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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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来人身着深色的警察常服，推门进来时带了彻骨的霜风冻雪萦绕的寒气，径直走过来，双臂轻轻一搭，手拢在陈栗僵硬的肩膀上，腰侧抵着他的脖子，身子一斜，胸腔贴上他的脸颊，低沉的嗓音响在耳畔：“栗宝，回家了。”手臂微一用力，带着他站起来，二人并肩走了。
陈栗紧紧挨着父亲高大的身躯，嗅到他身上浅淡的汗味，被门外苦寒的空气激地鼻头一酸，回过神来，轻声喊道：“爸…”
父亲低声应了，抱紧他的肩膀，低头在他额头上轻吻一下，说道：“咱们回家。”他们穿过餐厅侧门，走过长长的阶梯来到地下停车场，嗒嗒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悠长的回响，昏黄的灯火让一排排的车子形成的冰冷景象都温暖柔和了起来。
陈栗混乱极了，偏头去看父亲，只望见他冷峻面孔的侧脸，下颌咬紧，鬓发黝黑，发根显得很硬。他察觉了，侧头回望，眼神温柔，鼻尖用力蹭蹭陈栗的额头，紧皱的眉头让这爱意抚平。陈栗弱弱喊道：“爸爸…”
“嗯，我在呢。”
我在呢。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嘴唇翕张，声带绷紧发声，然后气流在齿舌间溢出，最后舌头在上颚轻轻一碰，声音从鼻子出来，实在再容易不过。而那五年的相识相许都无法萌生的安全感却在这简短的一句话里浓浓地氤氲着，如暴雨扑面，如热水裹身，如春阳之光，熨帖舒爽，那无着无落失重一样的飘忽不定感，如薄雾消散，如轻烟遮融，瞬间没了踪影。
“爸爸…”
“别怕，爸爸在这里呢。”父亲一手抚上他后脑勺，一手按着他的后背，把他抱进怀里，将他的脸庞压在脖颈窝里。
陈栗一下找到了靠山，忍了许久的泪水，在这一刻决堤。
他放声大哭。
陈栗醒来时已是正午，他懒懒地翻身，眼睛将闭未闭，茫茫然一时大脑空白，半晌大脑开始运转，他想起昨天抱着父亲的腰哭得声嘶力竭，最后声音喑哑，不断抽噎，眼泪鼻涕沾了父亲一衣襟。然后父亲载他回家，他哭得累了，又精疲力竭，在微震轰鸣的车上就睡了过去。也许是父亲抱他上楼，他竟睡得丝毫不觉，直到母亲用热烫的毛巾给他擦脸，他才木愣愣醒来。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母亲仿若未觉，用她细小粗糙的手拉他起来，让他去洗澡。热水早已经放好。
等他沐浴出来，筋乏骨软，腹内作响，已经饿得两眼发花，这才想起早餐后他就没再进过食。然后他看见父母和弟弟都坐在饭桌上等他，面前只得两碟小菜，西红柿炒鸡蛋和肉末冬瓜，还有一大盆挂面。母亲柔声说道：“饿了吧？快来吃，我们也吃点当夜宵。”
他接过母亲端来的碗，里面盛了八九分满，上面卧了个水煮的荷包蛋，点缀着少量青菜和肉末，飘着绿绿的葱花和切成丝的红椒，一抽鼻子，闻到浓郁的菜籽油的香味。他先喝一口汤，滚烫微辣，细一尝，还有切碎的姜粒，顿觉五脏六腑都暖和了，胃里更觉空了。大家都没有特别关注他，专心吃面，夹菜喝汤，都和平时一样，他也放松下来，开始大吃。吃饱后，一家人和平时一样各自做些家务，陈栗去洗碗，水槽里只得两三个用过的碗盘，想是母亲和弟弟中午用的，留待晚上一起洗。他才发觉他们之前并没吃晚饭，鼻子又是一酸，眼睛隐有泪意。陈锋接过他手里的碗碟，说道：“你去晒衣服吧，洗碗的手套破了，总是忘了要买。”这是体贴他不喜油腻沾手呢。
一家人干完了活儿，互道晚安，各自去睡了。母亲摸摸他的头发，说：“去睡吧，夜很深了。”陈栗也勾勾母亲的手指，带着浓重的鼻音回道：“嗯，你也快睡吧。”母亲笑着应了。
他什么都不愿想，懒洋洋地在家宅了两天，只管吃饭看碟，兴致上来还去浇浇花，家人也不提其他的事。他猜想他们已经知道了实情，不愿他伤心，才一个字都不说，而且他时时都富有一种被无言陪伴的舒适感，他见了他们，只想依上去腻着，不管做什么事都和他们肌肤相贴。
母亲想让他在家休息几天，要给他打电话请假，父亲只说不必。二人意见相左，还争执了几句，他偷听到父亲低声说：“工作忙碌起来未必不是好事，他忙得没空想，渐渐就会好了。你怕他一个人伤心，须知陪伴也不在时时刻刻守着，万事有我们呢。”
于是陈栗安心上班，果然忙得没空想东想西。母亲知他没时间吃午饭，偏自己还不上心，常使了陈锋送饭来，盯着他吃完。别人问起，只说他胃病犯了不得吃外头油腻的饭食，直把同事羡慕得眼绿。陈锋开朗大方，尤爱结识朋友，人还帅气万分，倒引得一干小护士芳心荡漾，眉目含春。
过得几日，雷晴听说他病了，带了自己做的小点来看他。有些话难和家人说出口，却可以和朋友相互告解，东拉西扯，笑骂扭打，调笑刻薄，都是朋友才可见到的那一面。朋友知交，简直就是菜之五味，没有不会妨碍生存，但生活难免无趣无味。他照实告诉雷晴原委，把他吃了一大惊。雷晴不解道：“莫不是他外面移情别恋了，才找这托辞吧。”
陈栗说起分手的事不由只觉伤心难言。他实在不能接受李信说自己不爱他的话，觉得自己掏心掏肺关怀备至居然还是被误解。也许是他确实是爱上了别人才拿这个来敷衍我，他暗暗想到。不过旋即自己推翻，李信很爱他，这个陈栗完全可以确定。退一步说，即使他的爱被磨灭，也完全可以相信他的品行，他是少有的身具君子之风的人，对人诚实，对自己也诚实，如果他移情别恋，会直接告知，决不至于推诿责任，就像昨天那样直说新恋情才是他的为人。一个爱情至上的浪漫主义者，绝不屑于此，谁让他认定这么做会玷污其品行呢？如果自己德行有失，还怎么要求对方？还怎么能算心灵相通的灵魂伴侣呢？
陈栗没有办法去责怪李信，他要求对等的高度契合的爱情，实在算不得错，他的问题在于话还没和自己讲清，就独自决定了他们爱情的生死。那么难道真的是自己的错吗？他不够爱他吗？
他们是同学，朝夕相处，摩肩勾手，同食同寝，李信对陈栗动了心，越相处他越觉爱得不能自拔，慎重考虑思量后决心追他。一开始陈栗完全没有感受到他的心意，他实在是开窍开得比较晚的那一类人，只把李信当作同窗好友，丝毫没有察觉到暧昧的流动。最后李信忍无可忍，直接告白，陈栗错愕不已，立刻拒绝。李信黯然神伤，并未放弃，送花吃饭只是小意思，镇日的目光追随，说不尽的绵绵延延的情思才让人消受不住。他渐渐晓事，一面对他的求爱感觉得意，一面又自觉不能辜负他的深情厚意，答应了他。那是很幸福的一段日子，李信对他的心意好得实在让他不自觉地想要回报，他开始学做一个优秀的恋人，两人彼此关怀，皆是倍感幸福。陈栗回答道：“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难道我真的不爱他吗？还是我笨嘴拙舌的人也内向，才给了他错觉？”
雷晴说道：“嘴上不说有什么要紧，最重要是看行动。我一开始并不看好你们，冷眼旁观几年，发现比你们更和睦幸福的再没有了。要我说，他就是想太多。”
陈栗想来想去，都把自己绕糊涂了，只得回到最根本的事情上来，他是典型的死理科生逻辑，爱追本溯源，从根儿上一一破解疑难，不由问：“到底什么样才叫真正的爱情？一看见他就开心看不见就常常思念他不算吗？”
雷晴想了想，回道：“我说不好。不仅仅是思念吧，那是日常表现出来的外在的东西，还是要心灵深处那种爱吧。怎么说呢，应该是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只是因为这让我发自内心的欢喜，我只愿他只看我一个人，只想和他贴得更近…就像没有他，我的生命就不完整了。”
陈栗似懂非懂，实在想不明白，内心已然在咆哮了，只得把他丢开：“分都分了，想也无用。”说毕长叹一口气。
雷晴只得把话题移开，说起生活中的琐事杂务，见他还是心怀不畅，便建议说：“不如我们周末去旅行吧，听说南边下去的一个镇上开出了温泉，别庄建得极宜人居，还开了美食一条街，大江南北来的特色美味奇多，且干净卫生，我们大吃一顿，泡泡温泉，再去山里远足，一定让你什么都忘了。”
陈栗顿时很心动，只是一想，又不得不回绝道：“主意实在很好，只是你来了，你大虎哥也一定会来，到时剩我孤家寡人看你们成双成对，还活不活了！我现在是怕向人帘儿底下，听人笑语，什么时候我自己去吧！”
雷晴只能作罢，于是频频来看他，为他开解。
又是一日，陈栗上完手术，接生出一个女婴，正休息间，听小护士说主任找他，遂去主任办公室听侯差遣。却见一高大男人背对门坐着，正和主任说话，他敲敲门进去，二人听见声响，一齐看他，那男人却是那天同台手术的高迟。陈栗忙问何事找他，主任对他简单说了，原来那日出事的孕妇生产后一直虚弱住院，现在渐渐好转，只是孩子的情况不乐观，孩子胎里受伤，又车祸后早产，心肺功能极差，这一生只怕静养才得长久，孩子父母希望转去军医院，询问高迟的意见。高迟过来检查孩子的状况以定转院时间，正好主任这边要高迟来签署文件，完善上次请他手术时应办理的手续。这样跑腿的事当然还是弟子服其劳，由陈栗带高迟去办。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的花廊，时不时路过休憩的病患，带着孩子的总向陈栗打招呼，陈栗笑着回应，娇艳的蔷薇攀着木头架子，开满了整个回廊，散发着甜蜜的芬芳。
陈栗只听高迟如有磁性的男中音在身后响起：“我们又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