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第三章
陈栗心中莫名慌张,当医生引以为傲的稳当双手此时微微颤抖,竟有些按不下拨通电话的决心,犹豫一会儿,最后用力闭了闭眼,拨出李信的电话。嘟声一声连着一声,不紧不慢,却振人耳聩,心跳似乎也与这声音响成了同一节奏,他在心里预演着对李信的台词,向他道歉,声音温柔,满含爱意,对他保证马上会到。然而提示对方挂断电话的急促嘟声响了起来,他的心一沉,不由害怕起来,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恨不得立时飞到李信身边,仿佛他早了这几分钟,对方的怒气冲冲会因此消弭。好歹说明他来了,陈栗在心中安慰自己,心情却没有变得轻松一些。他们交往五年,不论是忙碌的学生时代还是空闲时间不定的医生生涯,约定俗成一样在周五晚上出来吃饭,逛街,有时去看电影,双休日则去去邻近风景好少人烟的乡村,作短暂又放松的旅行。他们也从不约定见面时间,一般约个地点,下班后就碰头,不过陈栗忙得多,常常有事突发,总是让李信等他。
最终赶到了约定的西餐厅,陈栗已是气喘吁吁,在这寒冬入夜的凛冽大风中硬是急出了满头满身的大汗。他远远看见李信端坐在桌前,脊背绷直,如僵立的雕像丝毫不弯也不动,面前放一杯水,正前方一枝玫瑰斜斜倚在大肚长颈的白瓷花瓶里,静静立在桌子中央,一如每一次甜蜜的约会。陈栗慢慢走过去,努力喘匀气息,脸上笑起来:“阿信,对不起,临时有个手术…”他有些不敢直视李信的双眼,只好盯着他的鼻子,也许眼神游移,但他自己没有发觉。
李信英俊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干燥的嘴唇上翻起了些须死皮,平板地说道:“你迟到了。”
陈栗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是缓缓打量李信,却见他脸颊微微凹陷,双眼发红,眼下淡淡的青黑,下巴剃得很光,鬓角微乱。只能讷讷地反复道歉,除此之外,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时间过了两个月,不算久,也许漫长,那是终日忙碌却仍有余裕思量的人,实质上仍是白驹过隙的一恍惚,也许白云苍狗物非人亦非,也许什么都不曾变。也许就是这两个月,就有了距离。恋人们可笑无稽的时间观一直是如此,他们可以整日黏糊说不完的絮絮情话,仍觉不够,只恨不能长在一起,有时不过几个小时不见,便思念如狂,过得几天,更觉生疏,许是情热如火只能一直添柴,不容耽搁。陈栗停顿很久,艰难地说道:“阿信哥,我……我错了,你知我只是吵昏了头,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分手……我,我一直很想念你……我们不要吵了吧?”
李信眼中透出一种无可奈何来,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这就是你想说的话?”
陈栗愕然,实在摸不清他的逻辑,直直看进他眼睛里去,答道:“难道我要答应辞职和你母亲一起生活?我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不能接受。我也许会忙一些,但也能照顾家庭,家庭本来就是夫妻双方共同经营才好的,我们可以互相配合,一起努力。”
李信避开了与他的眼神接触,说道:“我后来想清楚了,辞职与否是件小事,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深深吸口气,复又看陈栗的眼睛,慢慢吐字道:“我们,分手吧。”
这消息实在太震撼,陈栗完全反应不来,呆呆地问:“为什么啊?”想过他可能会发怒,甚至歇斯底里,毕竟遭到了两个月的冷待,却未曾料得他如此反应。
李信轻笑了下:“我就知道你是这种反应。这不是我的问题,严格来说,也不是你的问题。”
陈栗一边愕然,一边想你怎么能理直气壮地好像我欠了你的,话像直接从他嘴里冒出,根本没经思考:“我们拖到今天,难道不是你母亲一直阻挠吗?”他嘟囔出几句:“要是我们毕业就结婚,孩子都能叫爸爸了……”
李信不置可否:“母亲的祝福虽然很重要,但并不是我们结婚的必要前提,你知道我没有那么和我母亲亲近,也早就搬出来住了。我们只要去民政局登记,谁也没法把我们拆散。我一直犹疑,不是不能下定决心结婚。我一直有种感觉,你不是真的爱我。是,你很关心我,做恋人很到位,我也很能确定,结婚以后我会被照顾得很舒心。但是,这就够了吗?是我追的你,你答应了我,我知道你只是对我有些好感,我有信心你一定会爱上我。可是我们交往了五年,我越和你走得近,越能察觉你不爱我,以后也不可能爱上我。我没有信心了。”
陈栗喃喃道:“我一直在等你说结婚,一直等,却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李信问:“你是在怪我吗?”
陈栗心想你矫情什么劲,像演矫情肉麻的偶像剧一样的干什么,但这话说不出口,只能默默垂头不言。
李信说:“我父母是父母之命,整日吵闹不休,我一直希望未来我结婚,是因爱结合,两人是灵魂伴侣。我却根本没法知道你在想什么。”
陈栗还是不说话,心里只觉得荒唐,怎么事情会来这么个转折,脑子根本没法思考。他没觉得李信是受不住母亲的压力,也不认为李信是和别人一样变心了,心中反复回响“你不爱我你不爱我你不爱我”,不由问出口:“我怎么不爱你了?”
李信无奈回答道:“你像一个体贴的恋人一样关心我,但是怎么说呢……这是种很玄妙的感觉,我说不清,不像我和心蓝这样两情相悦——心蓝是我现在交往的对象——好像你只是在模仿,大家都是这么爱恋人的,所以你也这么待我。”
陈栗耳边如雷鸣,轰隆隆不能断绝,只是凭本能断断续续说道:“你……有交往……对象了?”
李信脸上肌肉微微松动,很节制地回答,生怕刺激到了他一样:“是,我不讳言。我这一段时间一直在等你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和你分手吗?陈栗脑子完全木了,霎时嘴里就想这么回问他。
李信站起来:“我要走了,你不和我告别吗?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陈栗不能动,愣愣地看他叹出一口气,挥手作别,离开了。他静静坐了很久,不动,也不说话,恍惚中手机好像一直在响,服务生也嘴唇翕张地说着什么,他根本没想到去理会。
神思朦胧间他好像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向他缓缓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