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日子（abo)》曲树

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
　　陈栗心情激荡，把雷晴搂进怀里拍抚安慰，然而他毕竟忙活了一天，到得午夜，还是掌不住睡着了。雷晴听着他浅浅的呼吸，把他的手从胸前轻轻拨下，再放置进棉被当中，自己微微翻身，如知道真相后的每一个夜晚，睁眼静待天明。其实他内心悲痛得如同满溢的潮水，轻易冲垮了他自以为牢固不可摧毁的心防，一瞬间只想放声大哭，哭得累了，就能得一小会儿的安眠。说起来，他其实并没有诸如对未来的担忧这样理智的念头，占据他脑海的是一种愤怒，一种对于被背叛的怨恨，被至亲至爱所背叛的万念俱灰，进而产生了巨大的悲恸。他对伍为无比地失望，一想到他们相识相爱已近十年，连这样深刻的感情都会遭到背叛，今后哪里还能从爱情上寻找和相信忠贞呢，不由对人生都要绝望了。
　　人对于被背叛的恐惧和痛苦是古来今同的，也许连神仙都不能免俗。在《创.世纪》中，上帝建造了伊甸园，其中遍植果树花木，让亚当和夏娃生活在这仙境乐土中，只一条，不许去吃智慧树上的果子，然而亚当和夏娃都在蛇的诱惑下吃下了智慧之果，上帝知道这件事之后非常地愤怒，将他们连同罪魁祸首蛇一起逐出了伊甸园，并且用恶毒的诅咒来惩罚他们。其实全知全能的上帝怕什么呢，人类纵使有了些微智慧，又如何能与其相提并论？说到底还是不能容忍被自己的造物违逆背叛，连神应有的宽容和悲悯都一并忘却了。神话许是不真实的，但创作它的人心中有恶魔，于是写下了这样的篇章。因为人最潜在的恐惧就是被背叛，而人最大的劣根性就是背叛。
　　雷晴陷在这被背叛的绝望里心如死灰。其实他从来不相信有情比金坚的婚姻，自小他身边无数的悲欢离合，出轨外遇的家庭有十之七八，人若是有了富余的金钱和精力，难免会犯错误，就连他自己的父亲，也不免有一二桩风流韵事。有钱的人在外有二房三房，穷困的人也会有一二已婚的情人。可离婚率并没有那么高，因为人们择偶时大多还是遵循高嫁低娶的原则，做妻子的收入并没有丈夫那么高，许多人甚至是依靠着丈夫生活，这样的情况下大多都是委曲求全，可屈服就代表着能熄灭心中的怒火吗？显然不可能，于是只有整日吵嚷整日打闹。他常常见到父母吵架甚至打架，幼时被急得直哭，长大后已经麻木得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了。虽然他心里有此认知，然而事到临头，心中的痛苦一点也没因此减少。有作家说，爱是占有，将对方当成自己的私有物品。对于雷晴来说，却不是这样，他是在找一个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爱人，不必担心他不把自己放在心上的第一位，不必担心他的爱情消退，不必担心他移情别恋，反正一切都不必惶恐，能不用生活在一种不确定当中。他自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反之亦成立，自己想要的，首先要能给对方也提供，这样才好要求对方和你一样，因此他一直这样来要求自己，一直这样来爱着伍为，因而从来不像别人如警.察盘问犯人一样查问他的行踪，从不怀疑他，给了他全部的信任和爱情。
　　雷晴的家庭出身在朋友们当中只是中下，父母出身农家，不受家里重视，甫一成年就相亲成婚然后分家单过，有了几个孩子，可忙于生计如何能亲自照料，于是分别寄养在亲戚家，雷晴自小在祖父家长大，可他人生得娇气，身体单弱，一直被当作是女孩来养，这可不是疼爱的意思，是被视作以后要嫁人成家的男孩，重男轻女的祖父母常常忽视他，只疼爱身体壮实的堂兄，还常常向父母提出不愿代为抚养他，后来父母提高了生活费用，他们才同意继续照料他。他从小就感觉不到安全，担心自己随时会被赶出家门——这也许是他追求安全感的根本缘由——直到后来父母回乡发展，才把他们接到身边，他才终于有了家的感觉，可又面临了新的问题——孩子多了，难免厚薄不一，于是他从小刻苦读书，用优秀的成绩来吸引父母的关注，顺理成章上了大学，终于能摆脱父辈们的生活轨迹，在政府部门考取了一个公职，小职员，工作不算忙，工资不算高，胜在清闲稳定。父母一直寄希望于他嫁个好人家，能帮扶帮扶家里，所以对家庭条件良好的伍为非常满意，他们的婚姻观务实，若让他们知道这事，结局就没法改变了。
　　雷晴一直挨到凌晨三点，才终于觉得困倦，闭目小睡了一会儿，直到陈栗把他叫醒。二人洗漱一番，退房后出去吃了早饭，硬是打起精神去上班，这就是上班族的悲哀，哪怕天上下刀子，哪怕心里血流不止，也必须在工作日出现在单位，没有请假一说。二人都是心不在焉，混过一天班去，晚上雷晴到陈栗单位接了他，一起到饭店里吃了晚餐，然后径直去了雷晴的婚房。
　　没想到伍为还没有到家，其实雷晴只和伍为说今天一定要回家来，想来伍为并未放在心上，只按正常时间下班了，于是他们坐下等待。陈栗见雷晴神色凄惶不安，忙把他抱进怀里，轻拍他的脊背，二人都不说话，陈栗却能感觉雷晴的悲伤如有实质，成了一条又深又宽的河流，顷刻间就把他们都淹没，他被这气氛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心如同浸在酸液当中又酸又疼。等了大约一小时，才听见上楼梯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门锁咔哒一声从外面打开，伍为在玄关换鞋，拖鞋的及拉声行到厨房，然后越来越清晰，应当是往客厅走来了。伍为见二人静静坐着，察觉事情不对，可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得自己先扯了话头：“怎么了这是？老婆，今天怎么没做晚饭？”
　　雷晴沉默不答，片刻后站起身来，走到书房的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伍为。
　　伍为也沉默接过来，看了看纸片上的内容，脸立刻拉了下来，神色也严肃起来，质问道：“你调查我！”
　　雷晴疲倦地坐下，说道：“别给我扯皮，说说怎么回事吧。”
　　伍为一个字也不说，只立在原地不动。他本有千言万语，驳斥他，质问他，掩盖真相，可看见雷晴的神色，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雷晴见他不说话，内心的怒意蒸腾而上，瞬间笼罩大脑，马上站起身来厉声喝问道：“你是不是和你的同事何蓝相好？”
　　伍为哑声说：“是的。”
　　雷晴见他承认，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手软脚软，可他没有坐下，强自支撑，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不能坐下，本身自己条件矮他一截，现在若是委顿在地抬头看他，未免如同乞求哀恳，则士气低落处于下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过了半晌复又开口：“是什么时候的事？”
　　伍为说：“我们别追究这个了吧，我和她只是逢场作戏，只想和你相携白头！”
　　雷晴坚持道：“告诉我！”
　　伍为只得说道：“是去年九月，我和她一起出差，被客户灌酒，彼此都是烂醉，才犯了错。”
　　雷晴一听见这话，就又缄默不言了。陈栗见他状似又受了打击，很是心疼，可谈判必须得要继续下去，不然这般磨蹭话可什么时候能说的开？他正要说话，又听见雷晴问道：“只是一次意外，又如何会这般频繁开房？”话音一顿，又高声喝道：“你还来诓我？！我不是没醉过，只是手脚不听使唤罢了，脑子清醒得很，你只是借酒行事而已！如果只是意外，为什么不和我说？为什么不和她断了？”
　　伍为连话也说不出了。过了一会儿，他信誓旦旦地说：“雷晴，我只是一时糊涂，我保证和她断绝关系，再不来往！”
　　雷晴听了这话，却终于哭出了声。这是事发以来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泣，那种被背叛的伤痛，那被辜负信任的难过，还有那行遍天下无枝可依无人可以倚靠的悲恸，都在这泪水中宣泄出来，可这苦痛却如同不灭的泉流，这边流淌出去，那边却以更快的速度被填满。他一时之间只觉得人生为何如此艰难，年幼时被冷落被忽视，少年时要拼命争夺父母的宠爱，长大后还要面对丈夫的背叛，偏偏是在婚礼前夕还有了孩子，那些细碎恒久的伤痛言语难以描述，而只要一想就只觉得悲从中来，眼泪留个不住，他哭得声嘶力竭，只恨不得一死了之，人生再也不会苦了。可是他还得立着，还得承受。陈栗抢在伍为之前把他抱进怀里，手底下是他微颤的身躯，听着他压抑难言的哭声，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不由也恨上了伍为，只恨不得他立时死了，或是根本不曾存在过，才不会让雷晴如此伤心欲绝。
　　伍为这时终于开始后悔，他沉声说道：“小晴，你相信我吧，我以后绝对不再见她了，从此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雷晴只哭个不停，听了他的话，却又冷笑出声：“怎么不见她？难道你还舍得你在公司的职位吗？我还不知道你，你只是说说罢了，只要我回心转意，你暗地里瞒了我和她来往，我难道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视你吗？”
　　伍为低声说道：“你这么说对我不公平，我爱你这么多年，难道是假的吗？”
　　雷晴终于忍住了眼泪，时不时打着哭嗝，轻嘲道：“你说你爱我，你说你觉得很幸福，如果是真的，我们的孩子再过几个月就要出世了，你为什么还会发生婚外情？”
　　伍为说：“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雷晴打断了他的话：“不必再说了，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们还是，离婚吧。”
　　伍为喊道：“小晴！”
　　雷晴拉了陈栗进房，开始收拾东西，衣物鞋袜，还有自己的存折，而伍为给他买的衣物礼品，他一样也不带走。伍为跟了进来，看他收拾东西，也急了：“雷晴，你不管自己，可也要想想孩子，难道让他一出世就做单亲家庭的孩子吗？再说，你怀着孩子，民政局也不会同意我们离婚的！”
　　雷晴听他用孩子当挡箭牌，不由冷笑道：“你要是真顾虑孩子，何必到外面乱搞，他成了单亲家庭的孩子，难道还是我的错吗？你真是说得出口！我是怀孕一方，随时可以提出离婚，况且我不会要这孩子的，我们明天民政局见！”
　　说罢不顾伍为的拉扯，拉着陈栗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