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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面具下,越人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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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下令,大宴群臣。
父亲与哥哥早早为此奔走起来,忙着算计别的人,忙着不被别的人算计。
他是他儿子,终于他越来越像他。
只有小姐养好了伤,换了时兴襦裙安安静静坐,头髻是教养嬷嬷精心钻研发式,高高盘起撑在细瘦脖颈,看上去可怜极了。
只有哥哥给她新的面具,抱在怀里。
哥哥没能帮你救回太子。临死前交给我这个面具,让我代他向你说抱歉。
小姐没作声,回廊下,脚尖伸进太阳影子里。
哥哥骗了她,她就是知道。
家伎班来得不慢,白麻衣裹起苦练身段,不欲招摇。
走罢,我们进宫去,跳舞给皇上看。
皇帝玄衣,皇后红衣,高坐殿中。女子雍容,执杯正向丈夫劝,金樽映衬酒色如血如琥珀。
殷太常女青,请为皇帝舞。
九五威严被爱妻娇唤拿捏柔软:何舞?
越人歌。
天子展颜,偶尔并不吝啬慈爱:此曲,朕是知道的,且舞来。左右,赐酒。
内侍监小心捧了,金樽一路安稳送至面前。
座上是一国之母美艳不可方物,座下是父亲与哥哥,都望过来,脸色惊惧。
酒是好酒,色品香醇皆全,滑过喉咙牵成一线热。
华贵宫廷也是冰冷的,这一点热,多难得。
换做言行粗陋某个人,除了大叫好酒痛快之外,定然蹦不出别的词儿罢。
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上一笑,面具覆上脸颊。
自此她见他们,他们望不透她,真安全呐。难怪所有人都喜欢。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侧身,探步,班中伶人配合无间,合上节拍。
曾经问过太子,为什么喜欢舞艺。
没得到回答,她不气馁,横竖一般学下去,个中道理总会参到。
咬着牙脚心蹉磨出泡,直至墙头冒出两撇难看小胡子。
酒壶歪歪挂手指上,下巴斜斜挂树枝上,见形迹败露小姐眼皮底,赶紧流氓兮兮翘起半边,自认风流无双。
她终是懂了。
为着不寂寞。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太子喜欢什么,她就喜欢什么。她是他未来妻子,分内之事,没人告诉过她应当不应当。
一开始的时候,那个人也没有。相反的渐渐习惯来看她跳舞,趁没人时远远做着口型,一副绞尽脑汁模样像是努力措词夸奖。
害她回房对着镜子揣摩好久,才看明白说的什么。
诶嗨,已经比舞坊探花儿厉害啦。
啊哟,舞坊榜眼给你比下去啦。
呵呀,头魁也不是对手啦!
气得跑进父亲书房看了好些天的古籍,恨不得立时学会精巧机关布置天罗地网,将不得闲嘴皮子好生夹上一夹。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腹中升火,慢慢烧旺。
太子心中是尚小他四岁的母后,看不见她。
但至少还有父亲哥哥都宠她,最好的都给她,一句重话不曾说给她。
扒着窗沿向外看的时候,的确是没什么不满意的。
除了难看小胡子。抬眼看看夜空,再低头看看她,隔老远闻见酒气。
不知怎地,那天全然模糊口型,轻轻易易读明白。
原来你喜欢看星星啊。
小小的秘密,也有被发现一日,慌了神。
砰!窗户紧紧合拢。
若再给发现莫名加快心跳,不要羞死人吗?
嗯,正如眼下跳得一般快。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世事无常,出人意料。龙椅上换了人,父亲念叨最多的便是这两句。
没想到太子就此失去父亲。暗杀,驱逐,流放,一点点远离那把金黄椅子。
没想到父亲哥哥多年谦卑恭顺,一朝风云渐变,勃然野心连自己都察觉地毫不费力。
没想到那个人说走就走,末了末了留下话,告诉她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应该,就得承受。
骗自己是最笨的法子。星星困在屋里狼狈乱窜,不得已小小一粒落上指尖,引来欢呼雀跃,都吹耳边:只有人,才会想。才会有想不想。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疼痛压不住,席卷上来,潮汐般拍遍胸臆。
宫廷里人多,毒也多,何况小小杯酒。
惊呼怒喝中,力气消失,索性一倒,强壮臂弯稳稳接住。
自身后,太子扶住她。多年修习,混在家伎班里,轻车熟路。
看吧,哥哥骗了她,她就是知道。
太子从没仔细看过她的舞,是不会知道原来面具遭过火烤,特地画六瓣梅花遮掩,尾稍飞进眼角。
哥哥与太子俱都回来,俱都安好。
唯独没了粗心大意弄坏面具,连连骇呼中猛然警醒,急忙腆着脸死不认账,坚持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那个人。
终于到今日,命赔给了她。
一条命分两半掰扯,还不忘施恩图报,叫殷小将军对妹妹撒下谎来,怕她不受自己好意。真是天生的奸商料子。
有一阵子,太子的怀抱,每天都想一遍。差不多便是这滋味,温暖,可靠,也陌生。
眼前俊美脸庞,神情是悲伤的。从没有这样温柔,一声声唤她名字,甚至盖过了哥哥撕心号叫。
所有苦痛是他给予,所有的欢喜,却来自另一个人。
喉头甜味压不住,索性松了牙关笑,白麻衣领层层濡湿进去,一定弄脏了罢。
太子,你还寂寞吗?
她问过他很多问题,只有这一个,不需要回答。
答案,她有。
我也不寂寞。
满意地。一切,再无关了。
眼睛慢慢阖上时,感觉到滚烫。挂在睫毛,落上脸颊。
真没出息,泯灭的最后一丝念头,懊恼。
怎么还是哭了呢。
女孩子哭得多了,会变丑的。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每唱到这两句,那个人总是要呆一呆,忘了作怪,小胡子下干净漂亮眉眼。
错的是我,当时不知,如今方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