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没有胡子的大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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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当真有往世来生？
索魂渡头，脚下虚浮，晃荡。身不由己。
过了忘川，是否就都泯灭前尘？
若可以，能不能留小小缝隙，容一丝过往安身。
哪怕只记得两撇难看小胡子。
想着想着，真有熟悉小胡子晃悠悠，凑到眼前。
嘴唇软软香香的，带一丝酒味，也熟悉。
啪。
巴掌落肉，总算惊回神智。
大侠所以为侠，盖行为多损己利人也。好比眼下，拼着自家面皮一辣，终换来佳人美眸一张，得返阳间。
虽然打人的与挨打的，似乎哪里不对来着。
兴高采烈顾不得细想：哦哟，小娘子好大气性～
动作神态不无眼熟。啊记起来，户部尚书家大公子当街调戏小姑娘时，正是这般德行。
迷蒙中不定起伏，原来身处马车里，得得踽踽行。
你亲我？
不愧饱读诗书官家小姐。有见识、辨是非，直切要害。
冤枉！小娘子久睡不醒，怕与身子有害，这才侠义为怀以真气相渡啊。
此话有理。那你同时搂着我腰作甚？
马车颠簸，怕小娘子硌住压迫经脉，不利于真气行走。
此话也有理。那么再请问，我醒转这一阵子，阁下爪子非但没松，反而越抱越紧又是为何？
呃。
你亲我。盖棺定论。
还有，你又去太傅府上偷酒了吧，醉花荫喝不够么？
老太傅前世做过什么孽，当可遥想一二。
早该知祸害遗千年，哪这么容易给取走性命。
饶是皮厚心宽，小算盘被戳穿的大侠，亦不免老脸红上一红。
若换了寻常人，只怕早已羞愧难当，掩面而去。
大侠不是寻常人。
大侠自有大侠的办法。
拇指扣住中指成圆，无名指与尾指稍稍弯曲，极尽妍丽姿态，食指纤纤探出，往小娘子眉心一点：讨厌，哪有这样说人家的～
习武之人腰肢柔软，配合着扭两扭，别有一番风韵。
啪。
从你那头开始讲吧。躺得久了，腰背僵硬，马车行进再稳妥也有些难受，由此免不了往身后柔软蹭过去些：还有，好好说话。
大侠好好说话：叙回当日，真个险象环生。末路中终逼得同归于尽一跳，但听耳旁风声凄厉呼号，万仞深谷只管张口噬人。
说时迟那时快，天下第一反掌往虚空处连拍数下，冲得身体向崖壁靠拢数尺，同时手中乾坤挡运劲挥出，堪堪钩住块凸起岩石。全神贯注划出长长凹痕，终于止住落势力，一颗心尚未落回腔子，不料变故横生。
几下微微金石碰撞之声，腰间蓦然一紧向下急坠，乾坤挡险些脱手。待重新牢牢抓住，方有余暇往下查看。
这一望不打紧，几乎肺都气炸。腰间不知何时扣着三指宽玄铁环，坚韧无比，以乾坤挡锋利，一时也劈之不断。环上拖了两丈有余玄铁链，另一端好好挂着的，正是机智无双本大侠。
到此处，看官定然心生疑问：本大侠机智无双，何以见得？此事说来话长，回想当年……
停。
小娘子听得入迷，不得不扬手打断：你当说书吗，平铺直叙行不行？
行。
大侠平铺直叙：臭老头说哼哼莫要以为雕虫小技能难住老夫就算劈不开铁链也可以一挡将你劈成两半照样死路一条不过倒是有个疑问不吐不快这么大件的物事你怎么藏起来的？
本大侠说哈哈山人自有妙计岂能轻易说与人知不过适才本大侠冲着你面门一吹时顺便送了点九制褐蛇胆粉末给你闻着补身没有解药上去了也一样会死得不能再死不信运气到风府穴看看是不是隐隐作疼还有点儿小酥麻啊？
气息绵长一听便知内劲深厚。
然后臭老头没办法带本大侠一点一点往上爬那脸色啊别提有多好看了总之……
停。
大概明白来龙去脉及大侠你的机智无双了，现在说说我吧，又是怎么回事？
大侠脸现憾色：那就没法子了。
不待小娘子问出声，猛地抽出柄白纸丹青折扇，装模作样拂出几缕清风：此事精彩尤甚，不好好说上一说，是万万不妥的了。
太常之女，太子未婚之妻，哪重身份都不容轻视，除了皇帝皇后，不会有旁人轻易来要性命。
大殿之上，暴戾如新君，也不会对女孩子做出杖毙这样的事来。如此，唯剩赐毒一项。
论及用毒之道，当首推越侯卫家，开国初随太祖征战连年，成功刺杀前朝数十大将，得封爵荫子。直至如今，皇室鸠杀罪臣内侍，用毒皆来自卫家。
尤其有毒名千机，无色无味，实乃杀人灭口、复仇篡权必备良品。
皇家人虽小气，却也讲究。杀人杀死，手法定要万全。
也就不难算到。
此毒凶猛，唯一活路便是提前服下解药，以卫家人才物力，每三十年亦只制得一份，千金不换。
好在家主是个酒徒，还是个仗义的、说话便算的酒徒。
三天三夜喝得血里都渗出酒味来，不是没有回报的。
而如何对小娘子瞒下消息以免功亏一篑又不动声色用上解药，大侠自有大侠的办法。
倒要感激皇后嫉妒发了狂，下狠手。
金创药不仅治伤，也治毒。一丝丝清凉都是希望，只不过没想到——啧啧。
没想到什么？
小娘子看着没什么肉，摸上去还挺舒服。
啪。
……继续。
大侠捂着脸继续。
殷小将军虽不聪明，心腹却是个顶个的忠心以待，否则即便死人，也不能这样顺利出了宫。
他是个好哥哥。
偷眼一瞥小娘子脸色，急忙又道：如何，本大侠是不是很聪明？
大侠当然很聪明。由始至终插科打诨，是不想留闲暇勾出伤心。
叹口气，单刀直入：太子是不是没了？
腰上爪子立时微微抖起来：其，其实吧……
果然。
有些人，说没也就没了。
有些事，说淡忘也就淡忘了。
有些大侠，说非礼也就非礼了。
依依不舍别开唇齿相依，脸仍贴着脸，小心避开未愈伤口抱紧了不撒手。小小怀抱，皆是安稳：其实吧，我也不是为了他去死的。
所以现在，为了你活。
天旋地转。
晕乎乎说不出话，翻手一托一拿，将摸上去挺舒服小娘子身子放低，正要接着亲亲，突然哗啦一声大响，也不知路边什么东西倒垮声音，惊得驽马长嘶，车身急速颠簸起来。
糟糕，一蹦三尺差点撞上车顶：我看看去。
慌什么？马夫看着呢。至此不免庆幸马车材质上好声息轻易不能传出——否则杀人灭口的多不好。
大侠骄傲：多好的马夫也比不上本大侠一根手指，哪用得着再雇？何况作了退隐江湖打算，哪能轻易暴露行藏？更何况一天五钱的酬金，不便宜呐……
停。
……所以？
所以自刚才摸进车厢渡真气、挨巴掌、讲过往起，车辕上就空了，由着马儿自由发挥。
……
连滚带爬回车辕坐好，迎风掀衣领子折多半遮脸上，酥酥麻麻痒，嘴角压也压不住：这位小娘子，听说你父亲要做皇帝了呐。公主这等可怜营生向来不是人做的，不如跟了本大侠走吧。
退隐江湖，谈何容易？
夕阳懒洋洋落身后，映出四蹄纷飞，踩着自个儿狭长影子往前，再往前。
等它转个圈再从东边爬起来，很多事都变旧，很多事冒出头正新鲜。
好比宫中夜宴，皇族接连暴毙，到最后尊位落在殷太常手中，双手尽血红。
这是远在天边的。
好比百晓生给神秘人拖进巷子里饱揍一顿，号称无所不知先生，却对凶手身份毫无头绪，贻笑大方。
这是近在眼前的。
又好比许多人拍着胸口打包票，说见过一个英气勃勃女孩子带着柔柔顺顺小娘子，从眉眼口鼻到拳脚功夫，都跟曾经的天下第二十足十的像。
唯独没有两撇难看小胡子。
像归像，到底不是。
哪怕都心知那小胡子是假的呢。
英气勃勃女孩子听见这说法，登时笑弯眼，得意洋洋桌子拍砰砰响，直唤酒来，冷不防哎哟凄叫，被柔柔顺顺小娘子扯住面皮拽走。
说好的隐姓埋名，低调做人呢？
说好的温柔小意，体贴照顾呢？
想必都忘了，成亲前后，一个人也能不再是同一个人的。
且有修行进步空间。
有些时候，退隐江湖，如此容易。
时间太久了，很多假的就成了真的。
很多喜欢的人也可以变得不喜欢。
很多想喜欢的人，还有大把光阴慢慢的去喜欢。
癸巳腊月初十，凌晨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没有胡子的大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