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奴》昨宵雨寒

4、第 4 章

　　热水放了满满一个浴池，这是那位魔鬼绅士为她提供的。这是他在郊区的别墅，两层独栋，建筑风格有着法国特有的浪漫感。他非常温柔的对她说：“没有关系，苏樱，你可以慢慢想。既然尝过了你的血，你的味道就已经铭刻在我脑海里了，真是纯洁而甘美，简直如同圣女。”
　　“去好好洗个澡睡一觉吧，在你想清楚之前，我会把你当做客人招待。但是别想着离开，你既然之前不把握好机会，如今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也就走不了了。”
　　接近60°C的热水对她来说烫了一点，，却恰好抚慰了她因为寒冷和恐惧而颤抖的肌体。之前的白色睡裙被她抛落在一旁，新的衣服是丝绸质地的红色长裙，以及温暖柔软的羊毛外套和天鹅绒的白色披肩，都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的凳子上。她想这宅子里大概还有别的女佣，或者，他的情人一类，那位女主人想必很喜欢红色，所以买了许多红衣裙。又或许——她想，或许是别的血奴，为了掩饰晕染开的鲜血，所以不得不搭配上大量的红色。
　　浴池里，她的满头青丝在水中飘散开来，如同浅海里飘摇的藻类。苏樱轻吸一口气，将头发从雪白的肌肤上撩开。她的身上全是青紫的痕迹，在最私密的地方蔓延着，任谁都能看出在她身上所发生的事。那个恶魔绅士怎么形容她的？“纯洁而甘美”？如同……圣女？
　　太可笑了。苏樱有一刹那悲哀的想，如果我真的是纯洁的圣女，又怎么会流落到这步田地？
　　“但是，无论如何我都要振作。”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还能让我绝望了，没有什么好怕的。反正明天总是会到来，那不如好好去过，只要倾尽全力，我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

　　清晨。冬日难得的暖阳像是神话中芙利嘉纺织的金线，平等地撒入每一户人家。苏樱在一片灿金色中醒来，睁开眼便看见一片富丽堂皇的摆设，她被柔软温暖的鹅绒被包裹着，舒服得简直不愿意起床。恶魔绅士先生确实将她作为客人款待着——在她想清楚之前。
　　这个世界真美啊，她想。无论如何，在这一刻她是幸福的，无论前景如何，享受现在的生活，好好去爱幸福着的每一分钟，这才是女子的正业不是吗？
　　苏樱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拿起一旁的丝绸长裙穿好，套上外套，披上天鹅绒披肩，踩进毛绒绒的拖鞋里，竟然感到非常温暖舒适，看似单薄的长裙像是本身就带有热度。她慵懒的走到房间角落的穿衣镜前，打量着当前的自己。
　　好好的睡了一觉，她的脸色比前一天好了很多。深蓝的眼睛被阳光点亮，又或许是因为重新找到了前进的希望，她清澈的眼眸中重现了脉脉波光，这让她看起来如同无辜的纯真少女，或者一只不明白自己处境的羔羊。但事实上她很理智，她只是习惯了乐观的面对生活。母亲曾经对她说过：“只要你还活着，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能击败你。活着就会有希望，就会有阳光，你要坚持下去。”
　　深黑色的及腰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光，散落在红裙和白色披肩上，黑红白的强烈色彩令人目眩。她在美貌这一点上向来很有资本，这资本以纯贞为代价，给了她一个不算光明的未来。她想起堂哥陈向北刺耳的咒骂，十五岁时遭受的痛苦，十六岁时那个向她告白但第二天就开始躲着她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孩，还有前一日弥漫天际的疯狂的大火……
　　苏樱闭上眼，“忘记这一切吧，”她对自己说，“现在我已经不在中国了。”

　　苏樱慢慢走出房间，她发现这座宅邸的结构十分复杂，占地面积至少有三百平米，陈设华美，阶梯众多，虽然只有两层，但房间多得可以容纳一整个家族。她记下了自己房间的位置，然后开始参观这座几乎可用雄伟来形容的美轮美奂的别墅。
　　贝尔纳斯·德·安布鲁瓦并没有出现。她想起来，他是只吸血鬼，大概是要在白天沉睡而夜间出没的生物。她于是放下心来，至少这一刻自己是很安全的。
　　他既然说了要把她作为客人款待，那么这样走走是没问题的吧。
　　二楼她的房间旁边另有几间客房，都虚掩着，内部设施差别不大。走到另一边，她发现一扇小小的红木的门，似乎锁着，她试着推了推，果然不能打开。旁边的木头架子上有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球饰，里面似乎是对新人，金粉被回流的透明液体冲刷着不停下落。苏樱有些好奇地拿起来看了看，出乎意料的沉重。
　　她发现水晶球下面有一个开关一样的东西，她将开关拨到另一边，水晶球里的新人忽然开始旋转，起舞，仿佛一瞬间被赐予了生命。她吓了一跳，仔细一想又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转过头去，眯着眼，再次推门。
　　门开了。
　　她一瞬间被鲜红色的世界包围，整个房间全是艳丽的玫瑰，带着刺，葳蕤而肆意地生长着，爆发出馥郁的芬芳。
　　如同最热烈的爱情与最猗郁的青春年华。
　　玫瑰花海的中央是一副黑水晶棺，半透明的棺盖里隐约有一个似乎在沉睡的妙龄女子。是了，这是那个热爱红色的女主人吧？苏樱暗暗后悔，她怎么会头脑发热到这个程度，竟然青天白日的去闯进别人的卧房？好奇心会害死猫，她从小到大都是那只倒霉的猫啊，怎么还是不思悔改？竟然睡在棺材里，这位女主人，想必和那位恶魔绅士一样可怕吧？
　　但是那个女子并没有醒来，大概是因为正在白天吧。苏樱悄悄走出去，重新关上门，将开关拨回去，水晶球放回原位。
　　继续往下走，大部分房间都比较空旷，只有书房看起来满满当当，高大的书架上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苏樱很是费力的辨认着上面的法语标题，她发现这些书从生物学、工程学、科技学、心理学到宗教、艺术文学、古典小说应有尽有，忍不住慨叹起恶魔绅士的博学。也是，听说吸血鬼都是寿命长得不像样的家伙，如果没有点文化积淀，也确实说不过去。而且，那样漫长而又孤独的岁月，是需要读点书来消遣一下吧？
　　苏樱想了想，否定了“孤独”这个形容。那个恶魔绅士怎么看也不像是沉浸在孤独感里的人，岁月于他，仅仅是一种慢慢积淀的享受吧？她继续浏览着书架，忽然发现角落里有一本比较薄的红色硬皮书，没有好好放回原位的样子。应该有谁刚看过它。
　　她将这本书抽出来：“LA DAME……AUX CAMELIAS……茶花女？”苏樱全身忍不住一震，她压抑住心口的钝痛，翻开《茶花女》，开始阅读。她在法国度过了难以忘怀的、奢靡、空虚却又苦痛的半年，法语口语已经相当不错，能和别人很流畅的交流了，然而法语单词她掌握得并不很纯熟，这样看书对她而言其实很有些痛苦，就像当年为了考SAT而阅读大量英文时那种逼自己看懂又着实非常吃力的感受。
　　英俊体贴的阿尔芒爱上优雅的妓女玛格丽特·戈蒂埃，相爱却又充满怀疑，始终付出却又总是犹豫，这是一段注定要破灭的爱情。
　　这让苏樱想到了自己，以及……她和母亲共同的、令人唾弃的职业。
　　她赌气一般，飞快的将书放回了原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