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奴》昨宵雨寒

5、第 5 章

　　冬季的夜晚到来得很快，贝尔纳斯在八点左右出现在苏樱面前：“晚上好，美丽的小姐，今晚想吃些什么？”
　　苏樱并不惊讶于他的倏忽来去，她微笑：“安布鲁瓦先生，晚上好。请您来挑选食物吧，毕竟——这样说可能有些无礼，但您已经将您的客人饿了一整天了。”
　　贝尔纳斯笑了笑：“我很抱歉，苏樱，血族往往是不在白天活动的。不过，下一次你肚子饿的时候可以摇铃呼唤女佣。”
　　“女佣？您的女佣是指……所谓的血奴吗？”苏樱问道。贝尔纳斯摇摇头：“不，并不是每一个人类都有这个资本成为贵族的血奴，而且我每一段时间只会选择一个。”
　　苏樱眼前一亮：“每一段时间？您是说，如果我选择成为血奴，等这段时间过去，您仍然会放我自由？”贝尔纳斯挑眉：“我并没说‘一段时间’是多长，苏樱，血族的一段时间，很可能是人类的一生。如果不愿忍受‘奴’的屈辱，你也可以选择成为我的同伴，和我一样拥有永恒。”
　　苏樱沉默了数秒，忽然又笑了：“您真的确定是您拥有了永恒，而不是您自己被永恒的时间侵占？”
　　贝尔纳斯愣住。在他漫长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过谁这样质疑过高贵的血族的意义：“被永恒的时间……侵占？”
　　苏樱的微笑始终十分甜美：“请先招待您的客人吧，先生。”

　　长桌上摆满了人类的美食，果然有许多佣人不断出现，彬彬有礼地端上餐盘，从开胃酒到正餐牛排，极尽繁多。
　　苏樱有些困惑：“安布鲁瓦先生，您身为血族，也需要进行人类的饮食吗？”“并非必要，仅仅是作为消遣。只有人类甘美的鲜血能慰藉我们的饥饿，也只有，”贝尔纳斯意味深长的看了苏樱一眼，“也只有少女澄净的血气能够使我垂涎。”
　　苏樱一愣，飞快埋下头去，专注的解决自己盘子里的牛排。
　　贝尔纳斯每一样美食都浅尝辄止，更多的时间，他安静的观看着苏樱进食。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非常安静、几近于孤绝的气质，她仿佛同他一样，从来都不属于这个世界。
　　苏樱终于忍不住了，轻声问：“您在看什么？”
　　贝尔纳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玩味的撑着下巴：“你。”
　　“……”苏樱不说话了。
　　贝尔纳斯却接着道：“我发现你很适合成为血族。怎么样，要不要做我的同伴？”
　　苏樱失笑：“您在开玩笑吧？一刻钟之前您还把我看作食物。您认为我会觉得我盘子里的牛排是我的同伴吗？……那么，您认为我会相信，您觉得我是您的同伴吗？”
　　贝尔纳斯道：“那不一样。你不能把一盘牛排变成人类，我却可以把你转变为血族。”
　　苏樱耸耸肩，不置可否：“您怎样认为都好，毕竟我还没有做好决定。您要我多久之前给您答复？”
　　贝尔纳斯想了想回答：“三天吧。当然，如果你已经决定了，那越快告诉我你的答复就越好。”苏樱点点头，不再说话。
　　晚饭过后，贝尔纳斯提出要带她出去逛逛。苏樱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她毕竟对这个地方完全陌生，半年前她来到这片郊区时一直被蒙着双眼。
　　积翠如云的针叶林如今被厚重的白雪覆盖，在法国北边最冷的地方，大多数的人都选择窝在家里度过漫长寒冬，郊区的别墅之外更加少人走动。于是，长而曲折的小径显得这样空旷寂静，仿佛自世界诞生之初便从无人迹。
　　苏樱踩着长长的筒靴，穿着柔软的白色毛衣，套着卡其色法兰绒外套，一边向手掌呵着气，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吃力的走着。雪堆得很厚，走起来像是踏在附有薄冰的棉花上，每一脚都不知道是否会踩到实处。
　　贝尔纳斯在一旁看着她专心行走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忽然很想笑。他并不了解眼前这个女孩，她平日里表现得冷静又精干，仿佛已经接受了一切加诸其身的现实，并且做的每一件事都如同早已深思熟虑。聊天时总是习惯性的用敬语，吃牛排时即使饥饿姿态也娴熟又优雅，每一次发出疑问都悄悄掌握着说话的度，怎么看都像是优雅成熟的贵族女子。然而，她毕竟只有十七岁——对于他而言，面对她本该如成人面对婴儿。
　　现在，这个本来散发着冷静气场的女孩，面容被绒毛的衣领簇拥着，好像一下回到了本就该属于她的年龄。
　　他倾身上前，牵握住女孩冻红的手。苏樱惊讶的望向他：“安布鲁瓦先生？”贝尔纳斯笑了笑，又摆出他那标准的绅士脸孔：“维护女士是男人的责任。”苏樱只好苦笑：“您这是何苦？我很可能会成为您的奴隶。”“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你是我的客人，苏樱。不必想那么多礼节上的东西，放开一点会更好。”
　　“……好的，”苏樱微笑，“安布鲁瓦先生。”
　　“你可以叫我贝尔纳斯。”
　　“恩。”
　　过了半刻。
　　“贝尔纳斯？”
　　“恩？
　　“您的手很凉。”。
　　“……抱歉。”
　　贝尔纳斯放开她，转而将手随意的塞进衣兜：“对了，苏樱。今天你到二楼最里边的房间里去了？”
　　苏樱心里暗暗一惊，但还是保持着微笑问：“您说的是哪一间？”
　　贝尔纳斯却并没有看她，而是仰望无边无际的天空：“我想你是知道的，那个充满了玫瑰花的房间。”多么奇特的女孩，一言一行都谨慎，却偏偏怀着好奇心。
　　“啊，是了……”苏樱将目光投向脚底的白雪，“我很抱歉，先生。那是您的妻子吗？”“大概是的……在她还是人类的时候。”贝尔纳斯轻轻的说，“我无法忍耐寂寞，将她转变为血族，但她一沾阳光就陷入了沉睡，到现在也没醒来。”
　　苏樱沉默了一会儿，接道：“到现在……多少年了？”“大概百年吧，我想。”贝尔纳斯的目光飘向远方天空与森林交界的地方，白雪让那界限变得异常模糊，就像百年前的他与她，在生和死之间最模糊的界限上，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并不是我们拥有了永恒的岁月，而是永恒岁月在摧磨着我们的身体和思想，让我们变成无法被这个世界容纳的遗族。”
　　“很抱歉，我不该闯进去。”
　　“没有关系，她不会醒来，我也习惯了，不会难过。”贝尔纳斯终于将视线凝聚到苏樱身上，“苏樱，或许你是命运怜悯我而赐的替代品，你让我重新看到阳光。”
　　苏樱被“替代品”三个字刺得一震：“您在说什么？命运将我作为失去您妻子的补偿而赐给您，而您在我身上看到阳光？”
　　贝尔纳斯不语，但目光灼热。
　　“先生，我虽然是人类，却也还有尊严。”苏樱收敛了笑容，用柔和却极为冷静的清甜嗓音慢慢说道，“首先，任何女子都不会希望成为别人的替代品；其次，我知道血族厌恶阳光就像人类畏惧黑暗，您不该用黑暗来比喻我，就算我是您的奴隶也不能；最后，您如果是在示爱，请不要这样突兀，因为我们并不熟识，而如果不是，请您把握好自己的言行，您是高高在上的贵族，怎么能在我这区区人类面前这样失礼呢？”
　　贝尔纳斯道：“我并不是这样的意思。”
　　“那您想表达什么？”
　　“我很爱我的妻子，她也很爱我，可是一开始我们彼此都没有珍惜，结果……”
　　“安布鲁瓦先生，您为什么对我说这些？很抱歉，我并不是您认为的那样好的倾听者，请不要再说了。”
　　贝尔纳斯忽然攫住她纤细柔弱的身体，力度几近于霸道：“因为再也没有别人听了，苏樱，我无法忍受百年的孤寂，在遇见她之前这样，遇见她之后就更加！我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苏樱，你在这时候出现，这意味着上帝饶恕了我！”
　　“您凭什么……这样以为？”苏樱抗拒地挣扎着，他们现在在野地里，但是她隐隐感到，如果不反抗，一定会发生难以挽回的事，“您身为血族难道还坚信上帝吗？耶和华根本不存在！不存在的神能谈什么饶恕？而且，他为什么饶恕您？就为您救了我一命，然后在我身上继续犯下罪行么？”
　　“苏樱，你不明白吗？我爱你，从我见到你，从我尝到你的第一滴血开始，我爱你。”他狠狠吻住她，她微弱的挣扎无法抵抗他强大的怀抱。他寒冷的手指探进了她的上衣下摆，使她无法抑制的颤抖起来。她拼命避开他冰凉的唇舌：“可是我并不爱您，先生！如您所说您只是把我作为替代品，这世界上像她的人多得是，法国的女人谁都比我像她！您为什么不找她们，却一定要将不属于我的罪恶强行施加在我的身上呢？强迫的爱情不会有好结果，最后等我死去您会比遇见我之前更加后悔，那时候您就去找下一个可怜的女孩来倾诉吧，倾诉您是怎样无知无觉、不情不愿地害死了两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