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湖庵》杜青影

4、赵昭成

　　到了晚上，京城大开赏月大会，无论妇女男子，皆能抛头露脸，出门走走。淳音早早用过晚饭，便催促桐尘起身，桐尘只把自己关在房门内，对着镜子扫了蛾眉，抿了胭脂，选了蛋青的裳，前襟刺绣桂花和女萝，都是应时花卉，系着石榴红卷草纹的罗裙，上面坠了刺绣精致的香囊和扇袋，发髻将堕未堕，侧插了排钗和步摇，后面一朵簪花，耳边垂了金镶翡翠的耳坠子，手上又戴着前日淳音送她的翡翠和扭金镯子，方觉得已妆点妥当。待出了房门，早等得不耐的淳音乍然之下见她这样艳妆，不觉贪看住了，良久才戏道：“今日你这样盛装而出，莫不是想在这大会中，寻得一个如意郎君？也罢，俗话说中秋这天，‘偷得葱，嫁好公，偷得菜，嫁好婿。’今夜大家都忙着赏月，不如我陪你去人家菜园子里走一遭，说不定你这归宿就有了。“桐尘理了理袖子，毫不在意：”难得今日我不需扮作个男子随你出游，自然得好好打扮一番，晚上不比白日看得清楚，所以才富丽些。我却没有公子你那么多歪脑筋。“二人拌着嘴，一同向玩月楼走来。原来这玩月楼设在承惠河边上，承惠河穿城而过，两旁密密排布各式酒肆茶楼，勾栏楚馆，向来是京城达官贵人游玩的好去处，玩月楼位于河段中游，乃已故太上皇所建，规模宏大，比一般民宅高出许多，为的就是体恤民心，与民同乐。中秋这天，无论贫富，均可登楼赏月，或诗或赋，或弹或唱，随意不拘。楼下承惠河中，此时官衙早差人扎制了各式河灯投放，有莲花灯，龙灯，百鸟朝凤，吉祥如意……不一而足。河边设有夜市，贩卖各种小巧玩意，桐尘哪见过这些，只觉穿梭其间，眼花缭乱，经过一个泥塑摊子，桐尘见那些个小人都不过拇指大小，却有喜有怒，神形兼备，便向摊主买了一男一女两个小人在手里，淳音看了只道：”多大个人了，还爱这些东西。“桐尘不理他，将两个小人举在眼前郑重其事道：”一个是我，一个是他。“”他？他是谁？“”我想嫁的那个人。“桐尘的声音低低的，分外认真。淳音默了一会儿，带着她到了玩月楼前，许多人都在岸边买纸扎的小河灯放，淳音买过两只，向桐尘道：”有什么愿望，不妨告诉河神。“桐尘接过河灯，把两个小人放在上面，轻轻祝道：“愿事事平安，相伴到老。”淳音将自己那只也放入水中，桐尘没听见他的愿望，因那愿望是在心里念的，带了些许惆怅，念的是：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玩月楼上，此时人群熙攘，淳音怕挤着桐尘，不许她上楼，可拗不过桐尘性子，只得一路护着她，桐尘听闻在玩月楼上望月，月亮更圆更亮，便一定要试试真假，好容易上得楼来，还未赏月，黑影里撞着一个人，双方定睛一瞧，俱吃了一惊。原来桐尘撞着的人竟是昭成王爷，此时他一身微服，身边带了几名护卫，也在玩月楼游玩，这昭成王爷自青婵不肯相帮之后，大大发了一顿脾气，再去请桐尘，桐尘只推病不出，后来他亲去了茶楼，仔细盘问之下，方知桐尘早已离了娇娘，不知所踪，他派人又去桐湖庵打听，说是尼庵早与桐尘断了关系，她决不会再回尼庵。万般无奈下，他只得找人在京城茶楼客栈乃至勾栏妓院中多方询问，均无结果。万没想到，这李淳音竟神不知鬼不觉，和桐尘混在一处。桐、李二人见到王爷，也是惊讶，淳音知道王爷对桐尘有意，因而对桐尘入府之事，嘱咐下人不许泄露半字，每逢带她出去，即便男装，也是万分小心，今夜中秋，皇宫应有夜宴，他料想应不妨事，故而兴致勃勃领了桐尘出门。不意在玩月楼上与昭成撞了个满怀。昭成眼瞅着桐尘，见她今日打扮比平常不同，分外璀璨鲜妍，往那亭亭一站，像个贵族小姐，比起初见她时的清丽，另添了一种韵味，不由对她笑道：“一个多月不见你，出落得越发标致了，什么时候再来走走？青婵很念着你讲的经文，不像那些只顾讨赏的姑子们似的，马马虎虎含混不清。”桐尘尚未答话，淳音抢在她的前头回道：“她现在是我的婢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府。”昭成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笑意更深了：“李大人，将救命恩人赚入贵府当婢女，这于情于理，可说不通吧？“桐尘听淳音说起过，这昭成王爷是宠妃所生，十二岁就封了王爷，十六岁娶丞相之女赵青婵为妻，年少时甚是飞扬跋扈，因而现今的皇上，也就是当年的昭明皇太子并不喜他，他虽贵为王爷，权力却有限，料想也不会如何厉害，便禀道：“入府为婢，原是桐尘的主意，望王爷勿怪我家公子。婢子如今既是李府的人，就得照李府的规矩行事，还请王爷不要强人所难。“一字一句，轻柔婉转，却自有坚决的意思在里头。昭成倒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话相答，他自少年时从赵青婵那里吃了一次亏，从此觉得女人麻烦，所以尽管与青婵不合，却未曾娶过妾，被他看上的女子，都养在另外的私宅里，只等生下一子半女，才能正式入府为妃。今儿他对这刚离了佛门的村野女子青眼有加，自己也觉得好笑，或许是桐尘秉性单纯与众不同，抑或他在烟花场里向来无往不胜，现在居然栽在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手里，颇为不甘？扪心自问，连他也得不到答案。
　　淳音见王爷愣愣的，就要带桐尘告辞，昭成见他俩要走，总算开口说道：“李大人，实不相瞒，这月十九是小王得子娶妾的好日子，是日鄙府有台小宴，还请两位过来一聚。”这番话，出自一个王爷口中，也是给足了他们面子。事实上，若他动手，淳音倒不怕，昭成带的人不多，自己就算硬拼也有几分胜算，可这王爷彬彬有礼，言语谦和，淳音就不知如何招架了，只得应承道：“恭喜王爷，王爷喜事，小人不敢不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