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湖庵》杜青影

2、初相见

　　不消几日，早到得了京城，桐尘此前从未进京，京城的热闹超出她的想象，只见处处笙歌，遍地彩绣，道路开阔，人声鼎沸，雕梁画栋，观之不足。明石楼原是京城有名的茶楼，寻访颇易，于是便与探亲的人家分别，自带了圆觉的书信投奔到明石楼。这明石楼的女主人姓顾，闺名娇娘，年纪不上四十，原是圆觉的同乡，后来嫁与这茶楼老板，几年前丈夫亡故了，剩下这座齐整茶楼，她便雇了几个得力伙计相帮，自己且在后面院子里坐享清福。虽然银钱不缺，膝下却无子嗣，因而见了桐尘这样清秀孩子如何不喜。她做姑娘时，言语就泼辣爽利，现在没了丈夫，更是无所顾忌，看过圆觉亲笔手书，玉手只往桐尘脸上一掐，笑道：“原是寻亲来了。“桐尘面露羞惭，待要争辩，娇娘却早叫过身旁的一个丫鬟，与她沐浴更衣，身上的衣服，先用自己的旧衣对付着，过几日派人送了个裁缝过来，又新做了几身衣裳与她。
　　娇娘尽管口无遮拦，却够义气，命桐尘将那人声音相貌，大致年纪，诸多琐碎，全写在一张纸上，找了几个伙计，细细抄录了，多方打探。桐尘每日只在娇娘住处品茶谈经。此番前来，圆觉还让其带了一包好茶叶，说是自家山上种的雨前茶，娇娘在家里做茶娘时，就听闻圆觉之母嗜好茶道，曾育出“怜子茶“一方新品，可惜只活了十余株，临终时，嘱咐圆觉好好保管茶种，圆觉出家后，在山上试种此茶，竟意外成功，但所余种子究竟不多，因而倒越发珍贵了。
　　且说忽有一日，有伙计回禀说按桐姑娘所写的，这人像是新晋的御林军总统领李淳音，因平日严肃冷漠，不苟言笑，有“冷面郎君“之称，前些日子他护卫昭成王爷有功，皇上亲自提拔他统携御林军，末了，伙计又加了一句：”说起这昭成王爷，可不是我们茶楼的常客么？姑娘不妨去求求他，兴许就见着了。”桐尘听了，望着娇娘道：“姑姑可有什么法子？能否帮帮侄女？“娇娘默了一回，方笑道：”好了，我想到了，到王爷来我们茶楼那日，自有办法。”
　　娇娘所谓的办法，是叫桐尘将带来的怜子茶，按圆觉教与的法子细细冲酿了，让茶博士直接送到王爷桌上，这茶一上桌，就有一股莲香，闻之沁人心脾，细品之下，更觉清香满颊，昭成便问茶博士道：“这茶可是你们新制的？想必是老板娘的妙思？“茶博士恭谨回道：”此茶虽是新制，却不是老板娘做的，乃是老板娘的一个侄女，她前日探亲，特特带了这一包茶叶来。这酿茶之法，听说也与众不同。“须知这昭成王爷年纪三十有余，素日最喜弄萧品茗，任性风流，听闻是女子所制，已觉新鲜，便道：”我对这酿茶之法，颇感兴趣，那位姑娘，不知可否一见？“茶博士听了，知道事情成功，遂退出来悄悄告诉了等在外面的伙计，伙计自去禀告娇娘。
　　昭成初见桐尘之时，她穿了新做的牙色上衫，系了条胭脂红的裙子，脸上略施脂粉，头发梳起来结了髻子，上头一支银步摇摇摇欲坠，她轻轻走上前，低眉敛袖，道了万福，昭成便笑了：“想不到老板娘的侄女儿如此年轻，就制得好茶叶。”桐尘慢慢答道：“这茶，实是师父的东西，民女弄了来，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其实民女此次得见王爷，是有一事相求，还望王爷成全。”于是俱把自己的身世来历，如何救了李大人，大人身上余毒未清等等，都告诉了，听得昭成啧啧称奇：“李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又是他的救命恩人，如此说来，那么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了。你只管放心，我定会叫你见他一面。不过这茶如何炮制，你还未说给我听呢。”桐尘答道：“此茶需用新开的莲花做引，用莲叶上的露珠冲泡，茶树本身，是用浸了碎莲子的水浇灌的。”昭成点头道：“怜子莲子，原是这般，这茶需要这许多细碎工夫。”随后便与桐尘约定，不日将让其与李淳音在王府相见。
　　过得几日，一顶小轿将桐尘接至王府，李淳音却未按时到来。因怕桐尘等得烦闷，昭成便邀她去后花园走走，这王府花园布置精巧，是昭成亲自监督工匠造就的，园里花木繁多，尤以芍药为最，现在正是花期，粉白浓紫，灿若朝霞，桐尘一一品鉴，流连忘返。昭成道：“看来你爱这满园芍药。”桐尘笑回道：“民女此前从未见过真的芍药花，只见过芍药花形的簪花。”说到此，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那朵簪花，也因要救李公子，被我当了。”她撅着嘴，睫毛微微颤动，到底还是个孩子，虽清修多年，有时不免露了娇态，昭成见了心下喜欢，忙道：“是哪家当铺？淳音欠你的情，定然当我昭成来还。”桐尘还未及答话，只见一个小厮飞奔而至，说是李大人今日被皇上召见，恐王爷久等，特来告知王爷，改日再登府请罪。桐尘听了，顿现忧愁之色，向昭成盈盈拜道：“既如此，民女也改日再来，多谢王爷款待。“昭成自知不能挽留，只得令人好生送了她回来。
　　却说李大人那日入宫，因与皇上商议要事，一连几日留住宫中，昭成见不到桐尘，好生心烦，这日心生一计，走入内室，对着手捻佛珠，正端坐在蒲团上闭目默诵的青婵弯下身，右手捏住她的下巴，稍一用劲，青婵被迫抬起头来，她睁开眼睛，见昭成似笑非笑道：“我如今有个任务交予你，你若办得好了，从前你同木府的那桩事，就此一笔勾销，如何？“
　　隔日桐尘入得王爷府，没见着李淳音，却见着了久不出房门的王妃赵青婵，王爷说，他这王妃别无所好，就爱参禅打坐，勤修佛法，王妃听说桐姑娘乃佛门出身，好不喜欢，特央了我将你请来，与她释疑。桐尘盛情难却，日日与青婵讲论佛道，讲得累了，自有王爷备下的各式糕点，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宫廷珍品。昭成那边，每每只宽慰她说淳音待得公事办完，定会来与姑娘相见。却自那天始半点儿没向李府上催请，桐尘不知，只是心里暗暗焦急。
　　转眼已是六月末，这日恰是王妃寿日，王府里摆了一台小宴，请了几个素日里相熟的命妇妯娌，连桐尘在内，都在花园里看戏。桐尘那日穿的鹅黄衫子上，绘了整幅桃花，使这满园的夏木荫荫，似含了一水的春光在里头，煞是可喜，她一向不大饮酒，被青婵强灌了几口素酒，便觉得头昏脑胀，由是瞅着大家都往戏台上看那美貌青衣的空当，悄悄走了出来，随意走走醒酒。走着走着，不意晃出了这个园子，不知到了何处，原来她这几日虽然常来王府走动，左不过是在王妃和花园这两处，王府之大，不过领略一二。她有点慌，但转念想到她久不在坐，王妃定然着人寻她，不怕没人领她回去，便放下心，且停且走，四下观看，只是今儿的鞋子不甚合脚，走得久了，脚趾隐隐作痛，于是一歪身儿坐在穿廊下，提起裙子，瞧脚上那双粉缎子绣鞋，绣鞋上的蝴蝶在阳光下鲜亮异常，刺得她有些眼晕，她不由得发了一回怔，等她回过神来，眼前出现了另一双鞋子，皂面白底的男鞋，桐尘微有些迷惑，便将目光上移，抬起头来，青年男子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很多年后，淳音都会想起他在王府见到桐尘的情形，她吃得醉醉的，脸上一片酡红，身上的衫子也是绘着水红的桃花，叫人忘了时节，她懒懒地倚着廊柱，抓着裙子，盯着脚上的鞋发呆，那娇憨的样子，让他以为是哪家的公侯小姐。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救他的人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