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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误终身 ...

  •   京城郊外多山,山上多寺,这一朝的皇上,好敬香礼佛,参禅谈经。由是一众宠臣爱将,寻着近郊那深幽僻静之处,高筑佛院,广纳高僧,几百里香火不绝。每遇佛诞之日,寻常百姓,家家摆放供桌,虔心祝祷,是为一大盛事。
      却说在这群山中,某处山的山尖上,蓄着一个大湖,周围梧桐森森,往来旅人樵夫,便管这湖叫做桐湖,桐湖边有一尼庵,因着这湖的名字,唤作桐湖庵。这庵却不是今朝才有的,据说几百年前有一大户人家女子,遭良人所弃,愤而出家为尼,其父特意于这山上修庙宇一间,与女子清修,经多位住持整葺扩建,传至现今。这湖是这庵堂的私产,湖中遍植白莲,俟藕熟时,殷殷采出,可为三餐之需。山中亦不乏鲜笋野蕈,后院围栅为圃,种着些家常蔬果,加之众女尼多下山与人做佛事,主人常有布施,因而竟不受衣食之困。
      话休絮烦,且道这年的六月十九乃是观音诞,桐湖庵广开素宴,席间清风爽朗,莲香阵阵,姑子们正吃得高兴,忽听得一两声细弱的啼哭从湖边传来,小尼姑法尘出去寻探,回来时手里抱了个不足八月的白净女婴,被一条大红锦被裹着,许是久未进食,大哭不止。众人念一句阿弥陀佛,心想谁竟狠心将婴孩抛弃至这山野上,若夜深时为豺狼衔去,岂非作孽?只住持圆觉走上前来,瞧那包裹女婴的一床被子,上面布满银线绣制的芍药花,工整艳丽,绝非寻常人家之物,再仔细检视婴儿,并无任何残跛之处,心中忽然一动,吩咐道:“这孩子,我们养着罢。” 众弟子们笑着应了,法尘抱着女婴往后面走了几步,从锦被里突然掉出一样东西,大弟子谨尘捡起观看,是一朵玉柄的白簪花,上头的花瓣用上好绢丝攒就,便拿在手上反复把玩,称奇不已,被住持责备了几句,另外收过了。
      因这女婴是法尘捡来的,众人就都依着法尘随口取的小名,叫她做簪儿,簪儿从小随着姑子们吃素,也不挑食,长到十岁,圆觉正式收她做弟子,念她当年被救起时正躺在梧桐树下,便合着这一辈的辈分字“尘“字,给她取了法号”桐尘“。徒弟们觉得这名字听着虽好,究竟不似出家人,况且圆觉准她带发修行,更觉不解。问起师父来,她只淡淡答道:“她非我门中人,迟早要离门而去。”众弟子想着这丫头出身尊贵,许一时为仇家所害,虽然十年过去,家人不会不寻,倒不好叫她死心塌地遁入空门,因此都称赞住持思度周详。
      簪儿从十岁起跟着圆觉修习佛理,对经书却一向不甚上心,倒是圆觉或是师姊们偶尔教她认草药,夏枯草,当归,乌金藤,车前子之类,一样一样,她记得最是清楚。圆觉见她如此,索性在做功课之余,将些医家经典,今古药书,细细讲授,簪儿不负所望,进步神速,圆觉甚是欣慰,每逢下山为人除厄,医治病痛之时,也常将她带在身边,令其从旁细心观摩。
      待得湖边的梧桐黄了九次,湖里的荷花残了九回,小尼姑桐尘已长至十九岁,她的头发因未被剪去,已如鸦羽般漆黑,身体由于长期吃素而略见消瘦,但跟着师姊们上山采药,下湖摘莲,养得十分精神,最是她的医术,经了连年修习,竟然超出同辈师姊们许多,被小师姊法尘常戏道:“我们佛门出了个女医官。”桐尘但笑不语,人前她性子谦和忍让,只在夜深时,偶尔摸出枕头下的白簪花,兀自对着它静坐出神。
      这一年六月,圆觉身体抱恙,无法出庵诊治,病人儿女再三求祷,遂令谨尘带着两个师妹与桐尘,一同下山,桐尘诊病,谨尘三人在邻屋颂祝经文,以求复康。如此盘桓两日,到得第三日,四人重回桐湖庵,居然带着一个生人闯将进来。这人一进来,见者无不大惊,只见一名黑衣青年男子,被谨尘和桐尘费力搀扶着,双目紧闭,嘴角仍有丝丝鲜血溢出,衣发凌乱,显见得经过一场恶斗不久。众人请将圆觉出来,谨尘上前禀明缘由,说是四人回山途中,偶遇此人昏迷于道上,除内外伤外,似有中毒之状,小师妹说自己对解毒一道尚不精,因望师父救他一救。
      此后,这黑衣人就在后头的一间客房安顿了,这客房原是供路途遥远,往来不便的女香客准备的,一应器用,倒还齐全。圆觉令众姑子回避了,只留桐尘在侧,切过脉后,叹息道:“此人内力深厚,对他而言,不过是些许小伤罢了,用药后,休息几天就可,只是这眼睛。“她细细察看男子的眼睛,“这眼睛却是为毒气所伤,得用浸了药酒的白绫绑缚七日,方能复原。”圆觉顿了顿,“可药方里,有两味奇药,需到大药铺去买,我们尼庵,恐怕寻不出这许多金银。”
      到得第二日晚上,男子的眼药却全已配齐,法尘在厨房看火熬药的时候,向桐尘奇道:“你还真舍得?那可是你爹娘留下的唯一信物。”桐尘故作高深笑回:”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做的功德,可比师姊你多。” 她那柄玉簪花,留着反倒徒增伤感,十九年了,未闻家人的任何音讯,与其日日长叹,不如自己断了念想干净,她将药端到男子房里,男子仍睡着,双眉微皱,像有无限心事,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从小到大,提着药箱跟师父下山,也颇见过几个男子,可无非农人樵夫之流,且都是年纪大的长辈,与眼下这位相比,少了好几分英气。
      男子在客房里躺了七天七夜,桐尘守了他七天七夜,每隔三个时辰,即将旧的白绫取下,另换上一块新的。喂饭喂水,无不卖力。只是男子绝难开口说话,自己也不好问的,仅仅悉心照拂而已。她的师姊们在暗地里私下讨论,认为十九年过去,家人未来寻她,姻缘倒来寻她了,她这满头乌黑的秀发,莫非是为这男子留的。法尘咬指道:“也是凑巧,若是她也像我们这般是正经出家人,谁还能去照顾那么个大男人。”众人皆笑了,都道一切自有缘法。
      谁承想到第八日上头,桐尘端着药碗进到客室,哪还有什么黑衣男子,早已人去房空,只在床头放着一枚环佩,打着复杂璎珞,缀着好几样宝石,桐尘曾见过他系在腰间,他把它留下,显见是报救命之恩,于是慌忙报信给住持,圆觉道:“此人或有任务在身,不告而别,也是情有可原。”并不惊讶。众姑子们原以为桐尘与那男子能成其佳话,现在男子已去,只觉命运无常,哪知过了几日,桐尘忽然跪在圆觉面前,说那男子眼疾未愈,恐遗下病根,况且此枚环佩价值不菲,自己绝不敢受,他曾说自己是京城人氏,因而恳请师父准徒儿下山寻得此人,一为去疾,二来也要将这宝物奉还。圆觉令桐尘起身,叹道:“你命里原有此劫,以后你与这庵是否有缘,全看今遭造化,京城有一茶楼名明石楼,这楼的主人,与我有些渊源,你此番前去,不妨在她处耽搁几日,等找到那人后,你还回不回这桐湖庵,全凭你自己做主,老身现在,已不是你师父了。“桐尘闻言,大哭一场,师姊们也无不落泪,事已至此,只得收拾行装,因怕桐尘只身上京,途多危险,打听到山下一户人家要去城里看女儿,便将桐尘托付给这家,扮作个青年妇人,一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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