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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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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韶华正想着自己的心思,忽见一辆黑色小汽车在棚前停住,秦际平从车上走了下来。秦际平满头大汗,领带歪在一旁,一脸焦急。他左右看了看,见苏韶华坐在长凳上,便赶紧跑上前来。苏韶华见了他,便问道:“战况怎样了?”秦际平抹了一把汗,喘气道:“快,叫上伯母和韵芝,我们去医院。”苏韶华不解,问道:“去医院做什么?”秦际平道:“你父亲回来了。”
苏韶华赶忙叫了苏夫人和苏韵芝,也顾不得带什么东西,坐上秦际平的小汽车便往医院赶。黑夜时不时被炮火映红,亦传来远处的轰隆声。苏韶华感觉到苏韵芝瑟瑟发抖,便握着了她的手。苏韵芝只觉得手上一热,低头见是姐姐的手,顿时觉得安心。她往车窗外看去,细雨打湿了玻璃,模糊成一片。
到了医院,只见拥拥攘攘的,尽是伤兵。苏韵芝茫茫然的,只顾跟着秦际平往前走。走廊里趟满了伤兵,充斥着叫嚷嘈杂之声。来到手术室门口,一个副官迎上来,敬礼道:“苏将军正在动手术。”苏夫人急忙问道:“他的情况怎样?要不要紧?”副官一脸为难,道:“目前还不好说,医生正在抢救中。”
苏夫人听得“抢救”二字,便知情况不好,眼泪夺眶而出。苏韶华赶紧扶着母亲,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了,安慰道:“妈,你先别急。爸爸才被送回来,情况究竟怎样,只有手术室里的医生才知道。再说了,有医生在,便有希望,爸爸一定不会有事的。”秦际平也在一旁道:“伯母不要太担心了。我们已经让医院最好的医生替苏将军动手术,想必很快便会康复的。”
苏韵芝立在一旁,心里乱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苏韶华见了,便扶着她,让她在苏夫人身边坐了。母女三人等在手术室外,心情沉重,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秦际平陪着她们等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对苏韶华道:“舜清带兵在前线,没有受伤,你且放心。”苏韶华点了点头,道:“多谢。”秦际平看了看苏韶华的脸,又扭过头去看了看手术室的门,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几个戎装士兵穿过拥挤的走廊,走到手术室前,朝着秦际平敬了礼,道:“二少,司令让你马上回去。”秦际平问:“司令有什么事吗?”那士兵道:“司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二少立刻回去。”秦际平道:“回去报告司令,说苏将军正在医院动手术,我在这里候着。”苏韶华走过来,道:“际平,你先回去吧。爸爸这里,有我在呢。”秦际平看了看苏韶华的脸,又瞥了长椅上的苏夫人和苏韵芝一眼,道:“你一个人如何撑得住,我不放心。”苏韶华勉强笑道:“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这么强,没有什么事能打倒我。倒是司令那里,如今形势吃紧,定是有要紧的事情。”秦际平低头犹豫着,苏韶华便推了他一把,道:“快回去看看吧。”秦际平只得点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道:“若有什么事,立即给司令府打电话。”
手术进行了许久。母女三人坐在长椅上,静静地等候。苏夫人离家之时,手中还握着那串念珠,可此如何有心思继续念佛。苏韵芝坐在那里,盯着地上的马赛克,脑子里回闪着关于父亲的记忆,想着想着,便一阵心酸,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枪炮声渐渐地近了,愈发震耳欲聋,苏韶华望着窗外的夜空,心急如焚。
走廊里的伤兵渐渐少了起来,不知往那里去了。苏韶华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手心里冒出冷汗。恰见朱儿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夫人,小姐,不好了,据说蓟军已经攻到城外了。二少派了车过来,说是要夫人小姐往南撤。”
苏夫人听了这话,手一抖,佛珠掉落在地。苏韵芝替苏夫人捡起佛珠,又朝着苏韶华看了一眼。她从未见过苏韶华这副样子,在她的印象中,苏韶华想来是自信大方的,仿佛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倒她。可是此时的苏韶华紧紧地咬着嘴唇,满脸愁容。
“朱儿,带夫人和二小姐上车。”苏韶华开口道,“我在这里等着。”
苏夫人不依,道:“你们两个先走,我在这里等。我一把老骨头了,大不了便跟你们父亲死在一起,没什么可怕的。”苏韶华咬牙道:“妈,别说什么死不死的。我们一家人都会没事的。你听我的,带韵芝先走。”苏韵芝在旁道:“韶华,你不走,我也不走,我陪你一起等着。”
“别胡闹了。”苏韶华怒道,“难道想让大家都死在一起吗?”
“可是……”苏韵芝泣道,“你一个人在这里,若是蓟军来了,该怎么办呢?”
苏韶华走到走廊上,从几个死去士兵身上摸了摸,寻出两把手枪。她将一把手枪别在腰上,又将另一把手枪拿在手上晃了晃,笑道:“有枪可防身,还有什么怕的呢?我这么强,他们能把我怎样?”说着,又劝了苏夫人和苏韵芝好一会儿,才把她们劝走。
走廊上的士兵都撤走了,只剩下几个身受重伤无法动弹的,或是死去的。苏韶华独自立在手术室外,望着窗外的夜空。
苏夫人和苏韵芝随着朱儿上了车,司机开着车,急匆匆地往出城之路开去。朱儿才坐定了,忽叫嚷道:“糟了,碧儿还在家里呢。”苏夫人忙让司机掉头。司机大声道:“蓟军都打到城外了,再不走,可是要走不掉了。”苏夫人道:“碧儿那丫头从小没了爹娘,若是我们不顾她,她一个人该怎么办呢。”司机拗不过,只得掉头,往苏府开去。
车子停在苏府大门外,朱儿下了车,急匆匆地跑进去寻碧儿。苏夫人和苏韵芝在车子里等着,等了许久都不见朱儿和碧儿出来。司机不住地抱怨:“不就是两个丫鬟么,犯得着冒着生命危险等她们?我们还是先走吧,再不走就晚了。”苏夫人道:“要不你去催催她们?”司机叫道:“我又没去过你们家。那么大的院子,如何认得路?”
苏韵芝朝门里望了望,只见漆黑的一片,转头对苏夫人道:“妈,我进去看看。”说着,推门下车。苏夫人不放心,亦跟着苏韵芝下了车,两个人跨过门槛,摸黑走了进去。
院子里黑洞洞的,寂静一片。苏韵芝扶着苏夫人的胳膊,心里咯噔一下。苏夫人慌道:“家里的人都到哪里去了?”苏韵芝道:“定是听得蓟军攻城的消息,都逃走了。方才进来的时候,也不见门口的棚子亮着灯,怕是都四下散去了吧。”
母女俩互相搀扶着走到正厅,恰见两个人影从一旁的楼梯上下来。站住了一看,正是朱儿和碧儿。朱儿见了苏夫人和苏韵芝,便道:“碧儿这丫头胆小,见别人都逃走了,便躲在壁橱里,让我好找。”说着,又打了碧儿两下,道:“都怪你,还让夫人和二小姐亲自来寻。”苏韵芝忙道:“别打她,她也怪可怜见的。既然寻着了,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四人急忙往大门口走去,可出了门,哪里寻得到那辆小汽车。苏夫人的脸色变得惨白,怔怔道:“方才还在这里的,怎么就不见了呢?”苏韵芝对朱儿碧儿道:“你们快四下找一找,兴许是司机将车停在一旁了。”说着,随朱儿碧儿一同四下找了一圈,但哪里找得到那小汽车的影子。
朱儿跺脚道:“定是那司机贪生怕死,丢下我们,先逃跑了。”苏夫人一听这话,便哭道:“早知道这样,还不如陪韶华一同待在医院。定是我们留韶华一个人在那里,只顾自己逃命,如今老天爷来惩罚我们了。”
苏韵芝立在晚风里,只觉得身上一阵冷。她走上前,扶住了苏夫人,劝道:“妈,事已至此,再难过也是无济。既然走不了,我们还是快回屋里去吧。蓟军说不准什么时候便破城了,到时候街上都是兵,李景行又那么坏,我们几个女的终究是不安全的。”说着,便扶着苏夫人进去。
将大门锁了,四个人一同待在苏韵芝的屋子里。苏夫人和苏韵芝和衣睡在床上,朱儿碧儿搬了两张榻,亦睡下了。窗外的枪炮声渐渐地平息下来,一股可怕的沉寂笼罩整个宅子。过去宅子里的人多,倒是不觉着,如今只剩下四个人,便觉得阴森可怕。苏韵芝躺在那里,听见苏夫人强忍着的哭泣声,便知母亲与她一样难以入睡。她心里牵挂着身在医院的父亲和姐姐,又担忧蓟军一旦攻下了吴兴,她们所要面临的情景。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清头绪,只见窗外渐渐亮起来,便知一夜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