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细雨熟黄梅》安芷汀

33、第三十三章

　　一个妙龄少女婷婷袅袅地站在苏韵芝的面前。她穿着艳红毛呢大衣，仿佛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她长着一双丹凤眼，眼角往上翘着，显出一股凌厉的气势。鹅蛋脸，肌如凝脂，樱桃小口紧紧地抿着。
　　苏韵芝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便站了起来，朝她笑了笑。她比苏韵芝高了大半个头，绷着脸，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沁儿赔笑道：“韵芝小姐，这位是司徒小姐。司徒小姐，这位是从吴兴来的苏小姐。”
　　司徒嫣上下打量着苏韵芝，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从前我听说江南出美人，如今看了也不过如此。”苏韵芝听了这话，心里不快，可又不便在陌生人面前表露出来，依旧强笑着。
　　司徒嫣四下看了看，问道：“景行呢？怎么不见他？”沁儿笑道：“司令今日有个重要的会议，这会儿出去了。”司徒嫣“哦”了一声，声音甜美，飘入耳中仿佛蜜糖一般。她摘下手套，沿着小路往楼里走去，道：“那我就去书房等他吧。”
　　沁儿偷偷地瞥了苏韵芝一眼，怕她生气，见苏韵芝依旧如平常一样淡淡的神情，便松了一口气。她替苏韵芝的杯子里添了茶，端给苏韵芝，笑道：“刚才那位司徒小姐，是司徒弘将军的独生女。司徒将军是我们蓟军的元老，立下赫赫战功，深受督军的信任。司徒小姐自幼出入督军府，算得上是督军的朋友。”
　　苏韵芝笑了笑，接过茶，没有答话。她知道，沁儿所谓的朋友其实不仅仅是朋友这么简单。方才看司徒嫣的神情举止以及所说的话，很明显是对自己心存戒备。她重新在摇椅上坐了，轻轻晃动着。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渲染出金色光晕。她这次来蓟州，是心有期许的。只是这期许，她无法说出口。
　　日光渐渐偏向西，影子被拉得很长。苏韵芝发觉草地上多了一个人的身影，抬头一看，李景行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她望着李景行，恰好是逆光，眼睛刺痛，只能眯成一条缝。李景行伸出手，替她遮挡阳光，淡淡道：“在太阳下看书，对眼睛不好。”
　　他的手腕离她很近，她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这股味道，她曾经在她父亲身边也闻到过，不知是什么味道，她觉得这是军人的味道，能够联想到战场上的枪支弹药。他见她发愣，觉得这模样甚为可爱，仿佛一个天真懵懂的孩子。他想伸出手去摸摸她的头，但忍住了，转过头去，语气依旧是平日里的淡漠：“吃晚饭吧。”

　　在阳光下待得过久，走进室内，眼睛一下子无法适应。苏韵芝看不清前路，只能跟在李景行的身后，茫茫然地走着。她的视线所及之处，是李景行的背影。她觉得他是那样的高，肩膀是那样的宽，她忽然觉得自己离他是那样的远。
　　李景行走到餐厅门口，见司徒嫣坐在桌边。司徒嫣百无聊赖地把头发缠在手指上，徒以解闷，见了李景行，脸上一下子有了笑容，跳起来，甜甜地唤了一声：“景行，你回来啦。”李景行将一张椅子搬出，请苏韵芝坐了。他的目光全在苏韵芝身上，未曾瞥过司徒嫣一眼，只是应声“恩”了一下。
　　司徒嫣撅起嘴，瞪了苏韵芝一眼，她凑近李景行，柔声道：“景行，这两日你都去哪儿了？”李景行在一旁坐了，淡淡道：“开会。”司徒嫣觉得没趣，在李景行身边坐下，用手托着下巴，眨了眨眼睛，道：“这位苏小姐是你的朋友？”李景行端起碗，“恩”了一声。司徒嫣又追问道：“你不是打仗很忙么，怎么会在江南交了这样一个朋友？”李景行看了她一眼，道：“你是准备留下来吃晚饭？”司徒嫣点了点头，道：“当然。”李景行便叫来一个丫鬟，道：“给司徒小姐添一副碗筷。”
　　苏韵芝一直沉默着，司徒嫣对李景行的热情，使得她觉得尴尬。她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不发出一点声音。李景行转过头，问道：“苏小姐住得还习惯吗？”苏韵芝点了点头，笑道：“比起我在秦家的日子，实在是舒服很多。”李景行听了这话，脸色一沉，嘴角抽动了一下。苏韵芝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他不悦，也不便多问，只能独自揣摩着。
　　司徒嫣一眼便看出李景行的情绪变化，笑了笑，伸出手，搭在他的胳膊上，道：“明天晚上我家有堂会，你过来看看吧。”李景行沉默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舒展，问苏韵芝道：“苏小姐想去看吗？”苏韵芝觉得若是断然拒绝，会显得不太礼貌，便点头微笑道：“好啊。”司徒嫣只想邀请李景行一人，没想到他要带上苏韵芝，心里生着闷气，又撅起了嘴。

　　司徒家的宅院位于蓟州城东北角，原先是晚清一位落魄王爷的府宅，几经易手，最终被司徒弘收入。夜幕降临，大门口挂着红灯笼，远远看去，仿佛回到了清末，有一股幽怨的哀愁。可走近了，却发现全然不是这样一番景象。从大门进去，便有一群仆人笑吟吟地迎上来，忙前忙后的，一副喜庆的样子。苏韵芝跟在李景行的身后，打量这旧时的殿阁。
　　“没想到你们居然来了。”康容止不知从哪里跳出来，笑嘻嘻道。李景行皱眉道：“我们为何不来？”康容止用胳膊肘撞了撞李景行，凑近他，用手捂着嘴，道：“你应该懂的。”李景行瞪了他一眼，不再搭理他。康容止便嬉笑着走在苏韵芝的身边，问道：“韵芝小姐是第一次来司徒家吧，你觉得这座宅子怎么样？”苏韵芝微笑道：“这宅子建得大气得很，跟我们江南的秀气不太一样。”康容止挤了挤眼，问道：“那你是喜欢蓟州的宅子呢，还是喜欢江南的宅子？”
　　苏韵芝想起家乡，不由得心里一酸，她望了李景行一眼，朝康容止笑了笑，道：“都喜欢。”康容止笑道：“都喜欢？怎么会都喜欢呢？总归有一个比另一个稍微要更喜欢一些的吧。韵芝小姐，到底哪一个要喜欢得多一点点呢？”李景行停下脚步，转过身，将苏韵芝拉到身边，对康容止道：“够了，不要为难她。”康容止摊了摊手，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李景行的座位挨着司徒夫人。司徒夫人是一个快乐的胖子，一张白净的脸像是发了酵的面粉团，涂抹了胭脂，显得红扑扑的。她与司徒嫣一样是高个子，只是一个胖，一个瘦，站在一起对比极为明显。
　　贵太太和娇小姐们打扮得花枝招展，身上散发着香水的味道。苏韵芝不由得想起当年的那一场射击比赛，吴军的太太小姐们也是这样地显耀着自己。她这样想着，记起了苏韶华那一身大红骑装，仿佛一朵玫瑰，无比艳丽。泪水蒙住了她的眼睛，她有些不好意思，偷偷地用手擦去。
　　坐下来，丫鬟端上茶。苏韵芝接过，听得一旁传来司徒夫人的声音：“我家嫣儿从小就这样乖巧，也不知是像的谁。她呀，不仅乖，还怪有趣的。小时候扮家家酒，谁与她一同玩都不行，非得找景行，要扮景行的新娘子，说是长大后也要嫁给景行，一辈子做他的新娘子。”几个同司徒夫人一起聊天的贵太太们笑了起来，纷纷说司徒嫣有趣得很。
　　司徒嫣穿着一身桃红色洋装，头发刚烫过，发梢卷卷的，垂在肩头。她听了母亲的话，抿嘴一笑，嗔道：“妈，他现在都是督军了，你还一口一个景行。”司徒夫人笑道：“这又有什么关系。我可是看着景行长大的，也算得上是长辈了吧。当年老妇人生他的时候，我就在一旁。他出生的时候，正好是辰时，我跟老夫人说，你可是生了个真龙天子呢。”司徒嫣推了推司徒夫人，笑道：“妈，你越说越离谱了。如今都是什么时代了，皇帝早就没了，还真龙天子呢，真是落后。”司徒夫人摇头道：“虽说没了皇帝，可天下这么大，百姓这么多，总得要个人来统治吧。我觉得这个人就是景行了，过不了多久，他打败了吴军，便能一统江山，这就是真龙天子。”
　　司徒嫣笑着，偷偷地瞥了李景行一眼。然而李景行并没有注意她们的谈话，而是在与苏韵芝交谈着。司徒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哼”了一声，赌气转过头去。司徒夫人发觉女儿情绪的变化，转过头一看，心里顿时便明白了。
　　晚风吹拂，苏韵芝的碎发随风扬着，她用手将这些碎发拂至耳后。李景行看她的手那么一拢，仿佛有无限柔情，如同江南静静流淌的河水。在灯光的晕染下，他有点沉醉于她的温柔。司徒夫人走过来，笑眯眯地问道：“景行，这位姑娘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