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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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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摆设的基调是象牙白,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一叠文件上。文件高高地叠起,仿佛几座小山。在小山似的文件背后,李景行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拿着钢笔,全神贯注地研究着一份文件。
门无声地被推开,探进一个脑袋。李景行恼怒道:“谁让你进来的?”当他抬起头,看见嬉皮笑脸的康容止,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原来是你啊。”
康容止吊儿郎当地跨步走进来,在一旁椅子的扶手上靠着,朝李景行眨了眨眼睛,道:“兄弟,春天到了,要不出去走走?”李景行往后仰了仰身子,道:“我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你自己随便找个漂亮姑娘出去逛吧。”
“漂亮姑娘?你觉得怎样的姑娘才算是漂亮呢?”康容止问道。李景行不搭理他,端起咖啡喝了几口。康容止凑近他,笑道:“我觉得嫣儿是漂亮姑娘,可是她不肯陪我出去逛。要不你替我去邀请她试试?”李景行白了他一眼,道:“你跟嫣儿不是一天到晚混在一起,还要我替你去约?”康容止摊了摊手,道:“她与我在一起,都是谈论你,简直当我是空气。我就不明白了,你小子怎么这么容易着女人惦记呢?这不,又有个女的为了你千里迢迢地从江南赶来……”
李景行听见“江南”二字,一下子跳了起来,问道:“她在哪里?”康容止嘻嘻一笑,道:“我还没说她的名字,难道你就已经知道她是谁了?”李景行皱眉道:“别闹,快告诉我,韵芝小姐在哪里?”康容止无奈地撇了撇嘴,道:“她在你的小会客厅。”李景行一听,赶紧往外跑去。
苏韵芝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捧着一杯清茶。沙发很柔软,像是一双手,将她环绕着。她望着窗外的阳光,心里忐忑不安。分别已经很久,他还会记得她吗?当初在太湖边告别时,他曾邀请她随他一同回北方,她拒绝了,如今她又跑到了北方,他会怎么想?
正在发愣,全然没有注意到门外进来的人。苏韵芝想了想,只觉得愁上心头,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她低下头去喝茶,见倒映着一个人的影子,吓了一跳,抬起头,见李景行站在她的面前。
已经很久都未见他,她以为自己肯定忘了他的模样。可当她再次见到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浓郁的眉毛,深沉的眸子,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就如她梦里一次又一次见到的他。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她不由得落下眼泪。
李景行见苏韵芝落泪,心里一痛。她就坐在他的面前,瘦弱无助,默默地流着泪,更让人心疼。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人的话,他向来都不会说。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块手帕,递给了她。
苏韵芝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她闻到手帕上有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是什么味道,淡淡的,令她觉得心安。他在她的身边坐下,长久无言。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已经阳光的温度,忽然觉得原来世界可以如此安宁。
康容止偷吃了李景行下午茶的糕点,打了一个饱嗝,坐在转椅上,架起双脚,眯着眼睛打盹。李景行走进来,拍了拍桌子,把他叫醒。康容止揉着眼睛,嬉笑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多陪一赔江南小美人?”李景行皱了皱眉,道:“我让人准备了晚饭,她一个人挺孤单的,你陪她一起吃一点。”康容止瞅了瞅他,问道:“怎么?你有什么事要忙?”
李景行不说话,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夕阳。他的背影落在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康容止望着他,问道:“你是不是在意她嫁给秦际平的事?”李景行没有回答。康容止想了想,道:“这件事你无需在意。她与秦际平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什么。我在吴兴有眼线,他们都能证实这一点。”李景行回过头,瞥了康容止一眼,道:“既然你不愿意,那便由我去吧。”
晚饭在沉默中度过。两个人都是不爱说话的性子,即使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依旧不发一言。苏韵芝吃了几口,偷偷地瞥了他一眼。他坐在灯光下,一双眼睛笼罩在阴影之中,看不清他的眼神。灯光的明暗使得他脸上的轮廓更加分明,仿佛一座雕塑,令人叹息。苏韵芝呆呆地望着他,忘了吃饭。他看了她一眼,发觉她在看他,冷冷道:“怎么不吃了?”苏韵芝赶紧低下头,拨着碗里的饭粒。
李景行看着她低头的样子,仿佛江南的水,无限温柔。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问道:“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苏韵芝抿着嘴,摇了摇头。李景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饭桌上又陷入沉默。苏韵芝拨着饭粒,问道:“听说你后来见到了韶华?”李景行点了点头,道:“她同一帮学生在一起,往北边去了。据说在江南的时候,被日本人追杀。”
苏韵芝很想告诉他,她再也不想回到吴兴去了,可是她要站在什么立场说这句话呢。她来到这里,他未曾表示过什么,她也不敢揣测些什么。仅仅把自己定位成落难的外乡女子,他出于好心,向她施以援手。她也只能这样想。
李景行替苏韵芝准备的卧房,离他自己的房间不远。依旧是清一色的象牙白,简单干净。而家具上雕刻的浮花,又显示出其之精致。他派了几个丫鬟伺候她,管事的那个名叫沁儿,有一张圆圆的脸,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
沁儿替她放了洗澡水,捧着一件睡袍,笑盈盈道:“韵芝小姐,你长得真秀气,难怪督军一直惦记着你。”苏韵芝脸一红,笑了笑,没有答话。秀气,而不是美丽,她懂得其中的区别。
躺在热水里,觉得浑身上下都得到了舒展。苏韵芝靠在浴缸壁上,闭上眼睛,适应着水温。沁儿在一旁问:“水是不是太烫?要不要再加些冷水?”苏韵芝摇了摇头,道:“水温正好。”沁儿又道:“晚上我们会轮流在隔壁的小屋里值夜,若有什么事,唤我们便是。”苏韵芝点了点头,道:“你们辛苦。其实无须如此操劳,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沁儿笑道:“这可是督军的命令,必须要伺候好韵芝小姐。”
换上睡袍,躺在床上。苏韵芝过于瘦削,睡在这两米宽的大床上显得空荡荡。沁儿替苏韵芝端了一杯水,放在床头,道:“这幢楼只有督军住着,到了晚上,下人们也多半回去休息了。韵芝小姐若是有事,一定要叫我们,切不可一个人在楼里随意走动。”苏韵芝问道:“那督军的父母呢?他们不跟他一同住?”沁儿顿了顿,道:“老督军和老夫人在很久之前便去世了,这些年来督军一直都是独自一人。”
一直都是独自一人。苏韵芝明白这种孤独的感受,她现在也是独自一人。如同江南黄梅季节,石子路上湿漉漉的一片,腻着人心,放眼望去皆是白墙黑瓦,可那小桥流水人家是别人的,炊烟袅袅,盼人归去的家亦是别人的,她只剩得她自己,以及她在水中的倒影。
玉雯在蓟州住了两日,便启程回江南。苏韵芝感激她冒着危险,一路相伴,带着自己来到蓟州,便送她至火车站。同样是在火车站,现在的心情与来蓟州时全然不同。玉雯穿着一件棉大衣,提着包袱,脸上抹了灰,一副农村妇人的模样。
苏韵芝握着她的手,依依不舍道:“你为何不留下来?”玉雯笑道:“我得回吴兴去完成我的工作。”苏韵芝问道:“工作?你是替谁在工作?康将军吗?”玉雯点了点头,道:“我原本不该说,可我就要回吴兴了,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在回到蓟州,告诉你也无妨。康将军对于我的意义,跟督军对于你的意义,是一样的。我既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我自己。”苏韵芝问道:“你甘于冒着生命危险,值得吗?”玉雯笑道:“那你为了督军,愿意抛弃家人和吴军,你觉得值得吗?”苏韵芝摇头道:“不是我抛弃了他们,而是他们抛弃了我。”
回到督军府,李景行出去开会,整幢楼静悄悄的。午后阳光甚好,苏韵芝坐在花园里的摇椅上,闭着眼睛,享受着阳光的温度。等到李景行回来,他们碰面的时候,她该对他说些什么?苏韵芝觉得,一次又一次的沉默,让他们之间越来越难堪,使得她渐渐不明白她投奔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个南方人在哪里呢?躲着做什么,让我看一看啊……”一个女子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苏韵芝睁开眼睛,疑惑地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沁儿。沁儿苦笑道:“韵芝小姐无需担心,我想大概是司徒小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