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细雨熟黄梅》安芷汀

30、第三十章

　　苏韵芝双手捂住耳朵，不敢看眼前的那一滩血。
　　秦际明躺在地上，脑袋中弹，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没了平日的霸气，他显得极其可怜无助，如同任何一个死去的人。
　　秦际平瘫坐在一旁，枪掉在一边，他也不敢去捡。从小到大，无论是父亲还是兄长，曾无数次教他如何用枪，他每每都打不准，偏偏这一次，他在争执中扣动扳机，竟然一枪毙命。他盯着秦际明的尸体发了一会儿愣，转头问苏韵芝：“我们该怎么办？”苏韵芝哆哆嗦嗦地摇了摇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抬起头，见铃木希子进门来，又是一惊。
　　铃木希子见秦际明躺在地上，赶紧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一张粉白的小脸逐渐紧绷起来，一对柳叶眉紧紧地蹙起。
　　“香寒，把门关了。”铃木希子站起来，掏出丝帕，擦了擦手。
　　香寒关了门，转身过来，见地上的尸体，失声痛哭起来。铃木希子皱眉道：“不就是死了一个人么，有什么好哭的？”香寒跪在秦际明的身边，一边擦眼泪，一边伸手去合上他的眼睛。
　　铃木希子瞥了秦际平一眼，想了想，走过去，将他身边的枪用脚踢到一旁。她对香寒道：“去，把那把枪捡起来，这可是证据。”香寒听了，哭着走过去，捡起了枪。仅仅一瞬间，当香寒还没反应过来，胸口便被插入匕首。铃木希子站在她的面前，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模样及其甜美。
　　鲜血渗透出来，香寒瞪着眼睛，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铃木希子，但被铃木希子一脚踢开。香寒摔倒在地，大声喘着气，想要撑着站起来，却失去力气，血越流越多。铃木希子仿佛很有兴趣地看着她，直到她死去，方才回转身来。
　　苏韵芝往后挪了挪，她有些害怕，不知铃木希子会怎么对待她和秦际平。铃木希子嘴角上扬，露出微笑，她越是清纯美丽，越让人觉得可怕。秦际平定了定神，开口道：“是我失手杀了司令，要杀要剐都冲着我来，与韶华无关。”
　　“韶华？”铃木希子咯咯一笑，“我想，应该是韵芝小姐吧。”
　　苏韵芝没想到铃木希子早已知道事情的真相，她更加对这个妙龄东洋女子感到惧怕。铃木希子见她脸色惨白，猜到她内心的恐惧，便柔声道：“韵芝小姐，你不用害怕，若我想要害你，早就在司令面前拆穿你了，何必等到这种时候。”她望了一眼秦际平，继续道：“我之所以现在说出来，只是跟你们坦白，让你们知道，我并不是你们的敌人。”
　　苏韵芝与秦际平对望了一眼，彼此都心存疑惑。铃木希子笑了笑，对秦际平道：“我的身份，想必你们也是清楚的。其实无论谁做吴军司令，对于我而言，都是无所谓的。只要你们能继续与大日本皇军友好合作，我便能保你们的性命，怎样？”
　　秦际平想了想，点头道：“好，我答应你。”苏韵芝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答应，觉得不妥，可是又没法出言阻止。铃木希子点头笑道：“二少既然这么说，那便好办了。”说罢，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几个丫鬟婆子，真好奇地探头探脑，想要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事。铃木希子用丝帕捂着嘴，哭道：“香寒偷了司令的枪，乘司令不备，刺杀了司令。她是蓟军派来的奸细……”那些丫鬟婆子听了这话，顿时乱了起来。有人去请了蓟军的几个将军，又有日本人派来的人，将屋子挤得满满的，令人透不过气。
　　苏韵芝呆愣愣地坐在一旁，听着铃木希子哭诉事情的经过。秦际明是如何醉酒，香寒是如何偷到他的枪，又是如何与他发生争执而开枪打死了他，秦际平是如何夺走了香寒的枪，铃木希子又是如何制服了香寒为秦际明报仇……
　　秦家一下子变得混乱，秦际平把苏韵芝送到书房，让她待在这里，不要出去走动。苏韵芝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手中的手炉已经没了温度。书房里的一切还是当日如萱在时所摆设的样子，在黑夜之中，透着一股阴寒之气。苏韵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她受了惊吓，又不知未来会变得如何，心里极其茫然。
　　苏韵芝觉得疲惫，趴在书桌上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唤醒，抬头看见秦际平的脸。他的眼睛充满了血丝，是一夜未睡，显得很憔悴。苏韵芝觉得身上发冷，打了几个喷嚏，问道：“情况怎样了？”秦际平沉着脸道：“他们让我做吴军司令。”

　　自从秦际平任吴军司令之后，便很少能够看到他的身影。如同秦际明一样，秦际平也搬入了小红楼，铃木希子几乎形影不离地陪在他的身边。苏韵芝从柏翠轩搬入玉斓堂，担着司令夫人的虚名，依旧过着空虚的日子。
　　她不敢睡在黄婉晴曾住过的屋子，生怕一闭眼就会看见死人的面孔。选了一间偏屋住下，觉得也比柏翠轩好了许多，柏翠轩亦是死过两个人的地方。
　　每天都是一个人。苏韵芝渐渐能够明白黄婉晴的心境，但她至少比黄婉晴要看得开，毕竟她不爱他。伺候她的丫鬟多了很多，都是陌生面孔，她记不住她们的名字。她整日坐在窗边发呆，想着该如何离开这个地方。虽然铃木希子现在无暇顾及她，难保她有朝一日不会落得跟黄婉晴一样的下场。
　　从前都是苏韶华替她做决定，如今轮到了她自己。

　　苏韵芝去小红楼找秦际平。门卫支支吾吾的，只是不让她进去。她去了几次，都是这样，便改口称：“我是来找铃木小姐的，有紧急的事情。”门卫进去了许久，出来道：“铃木小姐在书房，夫人请进吧。”
　　这是苏韵芝第一次来到小红楼的书房。暗红色的地毯，深褐色的壁纸，整个色调都令人喘不过气。门是开着的，苏韵芝敲了敲，走进去，见铃木希子与秦际平一同坐在桌边看一份文件。
　　铃木希子听见声音，抬头看见苏韵芝，便笑道：“听说夫人有急事找我？我这些日子忙着帮司令处理文件，都没空去向夫人问安，真是抱歉。”苏韵芝忙道：“铃木小姐真是客气了。你有那么多事要忙，而我只是一个闲人。”她顿了顿，瞥了秦际平一眼，又道：“既然司令也在这里，那我索性就当着你们两个人的面说了。”
　　秦际平站起来，搬过一张椅子，请苏韵芝坐下，道：“这些日子我忙着公务，忘了问问你好不好。你有什么事，便说吧。”苏韵芝坐了，笑了笑，道：“我想着，我与司令之间并无男女之情，总是赖在秦家不走，也是徒增烦恼，所以我想跟司令离婚。”
　　秦际平和铃木希子都是一愣，没有想到苏韵芝会这么直接地提出要求。秦际平瞥了铃木希子一眼，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她会作何反应。
　　铃木希子望着苏韵芝，看了一会儿，抿嘴一笑，道：“夫人为何如此决绝？离婚乃是大事，还是再考虑一下吧。”苏韵芝摇头道：“此事我已经考虑了很久，这个决定，我不会改变。说实话，我并不知韶华与铃木小姐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与铃木小姐素来没有任何过节。我是个与世无争的人，只想过自己的清净日子。司令身边，还是需要像铃木小姐这样的人去协助他。”
　　屋子里静得可怕。秦际平低着头，不敢多说什么。铃木希子望着苏韵芝，脸上带着难以揣摩的微笑。苏韵芝亦与她对视，面带微笑。壁钟的钟摆摇摆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铃木希子扬了扬眉毛，笑道：“既然夫人执意如此，那我就先替司令答应你。”

　　苏韵芝离开秦家的时候，只带了两个箱子，里面无非是一些日常换洗的衣物。她已经不能回苏家，好在秦际平替她买下一幢房子，供她居住。
　　临水的屋子，推开窗便是河面。苏韵芝坐在窗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经历在秦家的日子，她第一次感觉到了自由。
　　可这自由也是相对的。她虽是离开了秦家，可铃木希子派了好些丫鬟婆子来伺候她。说是伺候，其实也是监视，怕她多生事端。但苏韵芝觉得，这样已经是很好。比起黄婉晴，她实在是幸运。
　　离婚的手续很快便办好。苏韵芝再次签下苏韶华这个名字，她想自己这下半辈子是否都要以苏韶华的名义生活着。回到临水的住处，天已经黑了，河面上倒映着灯光，亮闪闪的，如同天上的星星。
　　秦际平与铃木希子的婚礼，苏韵芝没有去参加。她在家里听见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想起自己嫁入秦家的那一日，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