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细雨熟黄梅》安芷汀

28、第二十八章

　　这是苏韵芝第二次踏入小红楼。
　　前一次去的是西洋舞厅，而这一次则是一个中式古朴的大厅。红木桌椅，雕刻着复杂精致的纹样，她看见秦际明和铃木希子坐在那里，铃木希子身材一件大红色的旗袍，用金线绣出牡丹的花纹。若是不知情的外人，还真以为他们才是结发夫妻。
　　苏韵芝转过头，看见黄婉晴站在门口，一脸落寞。黄婉晴当然不会察觉到苏韵芝的目光，她的一颗心全在秦际明的身上。可是，秦际明的手，却握着铃木希子的手。黄婉晴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咯咯作响，她恨这个日本女人。
　　一开始他们只是私下里暧昧着，有人告诉她，她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当一回事。毕竟秦际明的女人有那么多，再多一个又何妨。但如今，他们二人公然坐在那里，当着她的面，嬉笑着，握着手，她渐渐忍受不住。
　　“司令。”黄婉晴脸上的笑容是僵硬的，“怎么今年到这儿来过年了？”
　　“有什么不对吗？”秦际明冷冷道，“父亲在的时候，不是每年都到这里来吃年夜饭的？”
　　黄婉晴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难道让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她想要自己的丈夫回到她的身边。她只是淡淡地笑着，极力掩盖着自己的悲伤，坐在了他们的旁边。
　　苏韵芝在秦际平身边落座。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来，她夹了几筷，又偷偷瞥了铃木希子一眼。这个日本女人有一张天真可爱的脸，却让人不寒而栗。
　　一个丫鬟走过来，拱手在旁，道：“司令，警察厅的人来了，说是有事急着找你。”
　　秦际明有些生气，扔了筷子，怒道：“没看见我在吃年夜饭？有什么事不能过了年再说？”铃木希子忙道：“司令不要生气，他们急着见你，必定是有要紧的事。都是司令手下的旧人了，怎么会这么不知眼色呢，司令还是见见他们吧。”秦际明点头道：“让他们进来。”
　　苏韵芝看着进来的那个人，正是那日在园子里与秦际平说话的那个警探。她转过瞥了秦际平一眼，秦际平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认得他。
　　“司令，府上的这两起凶案，已经找到幕后指使者了。”警探道。
　　“哦？”秦际明厉声道，“到底是哪个混蛋？”
　　警探朝着在场的人看了一圈，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他举起手，指着黄婉晴道：“杀害朱儿和如萱的凶手，正是夫人。”
　　苏韵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怀疑过铃木希子，怀疑过如萱，却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是黄婉晴。她转过头去，只见黄婉晴坐在那里，脸上的五官似乎都变了形，整个人都僵硬了。
　　“你……你说什么？”黄婉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那警探道，“是谁指使你来陷害我的？”说着，又转向秦际明，双目含泪，道：“司令，你可要替我主持公道，不要听信那些奸人的谗言。”
　　秦际明冷冷地看了黄婉晴一眼，道：“警察厅查了这么些天，必定是查到什么证据，才敢在我面前指控你。你究竟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黄婉晴一怔，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她站在那里，只觉得在场的人都是她的敌人。她的目光停留在铃木希子身上，顿时有一股怨气涌上来，大声叫嚷道：“是你！一定是你！我不曾害过你，你为什么要陷害我？”
　　铃木希子往秦际明身边靠了靠，睁着一双大眼睛，一副无辜的样子：“夫人，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黄婉晴听了这话，冷笑一声，又怒上心头，朝铃木希子扑过去。秦际明站起来，拽住黄婉晴的手，将她一推，吼道：“你疯了！”
　　黄婉晴摔倒在地，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丈夫和铃木希子站在自己的面前，觉得一阵悲哀，失声痛哭。秦际明皱了皱眉，对站在门口的阿兰道：“阿兰，把你家夫人扶回去。这几天先在屋里呆着，等事情完全弄清楚之后，才能出来。”
　　阿兰赶紧小跑过来，将黄婉晴扶起来。黄婉晴的头发散落下来，一双眸子里全是绝望的神情，她冷笑道：“司令，若他们咬死我不肯松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枪毙？绞刑？”秦际明摆了摆手，喝道：“阿兰，还不快带她走。”阿兰不敢再多停留，赶紧扶着黄婉晴出去。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固。苏韵芝望着黄婉晴的背影，心想她到底是不是毒害朱儿的真凶。若真是她，那朱儿的冤屈便得以昭雪。若不是她，又会是谁呢？

　　不欢而散的年夜饭，一桌人没有一个是吃饱的。苏韵芝素日便吃得少，也倒是不觉得饿。而秦际平到了晚上，便喊着饿，让香寒去煮面。苏韵芝坐在桌边，看着秦际平吃面，一脸愁容。秦际平问道：“不是已经查出了凶手，怎么还愁眉苦脸的？”苏韵芝摇头道：“我现在真的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秦际平放下筷子，叹息道：“能过一天是一天。不过我想着，这么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想个法子送你走。”苏韵芝皱眉道：“走？又能去哪儿呢？”秦际平道：“你不是跟……”他原想说她跟李景行有交情，但看见香寒进来，便不再往下说。
　　香寒从屋外进来，头发上沾着雪花。秦际平问道：“外面又下雪了？”香寒搓了搓手，道：“才下了一会儿。”她的脸冻得通红，不住地躲着脚，道：“二少，夫人，司令夫人没了，司令让你们赶紧过去呢。”
　　秦际平和苏韵芝都是一惊，两人来不及细谈，赶紧穿了外套，赶往玉斓堂。
　　玉斓堂外，已经积聚了很多人。丫鬟婆子们见他们来了，便纷纷往两边退，给他们让出一条路。走进屋，便见秦际明坐在那里，铁青着脸，一言不发。阿兰跪在一旁，用手捂着脸，大哭着。
　　秦际平走上前去，问道：“司令，出什么事了？我听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说了一半，又停住了。秦际明缓缓地点了点头，道：“婉晴死了。”秦际平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晚饭时，嫂子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就……”秦际明指了指阿兰，道：“你问她。”
　　阿兰一边哭，一边对秦际平道：“我扶着夫人回来，伺候夫人梳洗，原以为她已经睡下了。我瞧见天又下雪了，怕夫人冻着，便想要进屋给夫人加一条被子。谁知道，一进来，便看见夫人悬在梁上，早已经没气了。”
　　秦际平大惊：“嫂子她是自杀？为什么呢？好好的，怎么会想不开？”秦际明叹息道：“必定是为了晚餐时发生的事。其实我只是想要告诫她，并不想怎么惩罚她。不过是死了两个丫鬟，有什么大不了的。没想到她这么想不开，为了这么一点点小事就寻了短见。”
　　苏韵芝立在一旁，觉得这话甚为刺耳。不过是死了两个丫鬟？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她忍住了，不发一言。
　　窗外寒风呼啸，雪花无声地打在玻璃窗上。屋里虽是烧着炭火，可苏韵芝依旧觉得冷。她看了看四周，不见铃木希子的身影，不知道这一连串的事件中，这个日本女人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折腾了半夜，快到天明时，苏韵芝才回屋睡下。秦际平要帮助秦际明处理黄婉晴的后事，一宿未睡，一双眼睛熬得通红。苏韵芝睡到午后才起身，见秦际平坐在床边发呆，便问道：“事情都料理完了？”秦际平一脸倦容，道：“差不多了。司令说一切从简。”他用手搓了搓脸，长叹一口气，道：“嫂子还未入土，司令就抓了黄老将军。”苏韵芝一愣，问道：“为什么？黄老将军可是吴军的元老。”
　　秦际平的声音沙哑：“因为料理嫂子的后事，整理她遗物的时候，发现了她和黄老将军的通信。据说他们密谋，要发动政变，软禁司令和我，让黄老将军接替吴军司令的位子。”苏韵芝在一旁坐了，道：“我觉得不太可能。黄老将军为吴军出生入死，忠心耿耿，更何况又那么大年纪了，怎会贪图司令这个虚位。而且他的女儿是司令夫人，也应该知足了呀。”秦际平苦笑一声，道：“我也是这么觉得。我想肯定是有人伪造了那些信件，偷偷放进大嫂的屋子里，故意栽赃的。无非是想要打到黄老将军，故意寻这么一个借口罢了。”
　　苏韵芝想了想，道：“际平，我一直在想，杀害朱儿和如萱的人，会不会是别人？如果，人不是大嫂杀的，也是有人陷害她呢？”秦际平赶紧“嘘”了一声，道：“不管那个人是谁，她现在已经占了上风，且在暗处，我们看不到她。黄老将军会被抓捕，你父亲也有可能被抓捕，我们还是小心行事，不要让那个人有机可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