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细雨熟黄梅》安芷汀

26、第二十六章

　　黑暗之中，看不清秦际平的脸。他的声音幽幽的，令苏韵芝心里发毛。她用手抱住膝盖，只觉得身上一阵又一阵地发冷。
　　“那么……”苏韵芝问道，“你想到的那个人，是谁？”
　　秦际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如萱。”
　　苏韵芝一愣，脑海里浮现如萱的脸，温婉的，总是带着笑容的脸。她知道如萱是秦际平的贴身丫鬟，伺候他的时间不比朱儿伺候苏韶华要短，他居然会怀疑如萱。
　　“你是不是觉得，我怀疑如萱，实在是不可思议。”秦际平苦笑一声，“我也多么希望不会是她。可是下午发生的那件事，让我不得不怀疑她。”
　　苏韵芝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朱儿撞见了我们……”秦际平极为难堪，可还是不得不把事实告诉苏韵芝，“我和如萱……我们在……床上。”
　　苏韵芝暗暗吃了一惊，她知道秦际平对苏韶华的感情，她不敢相信，在深爱着一个人的时候，怎么还能与另一个人发生关系。她往后缩了缩，觉得心冷。连秦际平都变得这样，还有谁能值得信任。
　　秦际平叹息一声，道：“我知道，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你，你一定会厌恶我。将来，韶华回来了，若是知道这件事，肯定也不愿意理我。我和如萱之间的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我从小由她侍候，她对我而言，就像是亲姐姐一样。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忘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朱儿撞见了我们，如萱她甚为紧张，等到晚饭时，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苏韵芝苦笑道：“她是想毒死了我，然后做你的二少夫人吗？她明明知道我不是韶华，完全不用顾虑我的存在。”
　　“我也只是猜测。“秦际平道，“没有证据之前，谁都有可能是凶手。”

　　如萱没有回屋，而是去了秦际平的书房。她将屋子整理了一遍，又添上炭火，使屋里变得温暖，然后坐在床边，期盼着秦际平能回来。她靠着床柱，手里握着织了半截的围巾，心里念着秦际平。
　　她父亲生前，曾替秦怀先养马。她小时候长得粉妆玉琢，圆圆的脸蛋，及其讨人喜欢。秦际平的母亲便将她要在身旁，待她与一般的下人不同。秦母死得早，临死前把她叫到床边，关照她，要好好照顾二少。她含着泪，点头答应。
　　那一年，她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女孩，身体心智都不成熟。这个承诺，她一直记着，将秦际平看得如同她的生命一般重要。
　　秦际平自幼性格内向，不喜欢多说话，行为处事都与他哥哥不同。秦怀先不喜欢这个儿子，觉得他懦弱，他亦因此受了不少委屈。她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独自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泣，她便陪在他身边，与他一同哭泣。他的饮食起居，她都亲自照料，生怕有个疏忽。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长成了楚楚动人的少女，他长成了瘦弱苍白的少年。他与那些年轻男孩们一同玩乐，言语间渐渐懂得成人之事。他是个羞涩的少年，有了心事，不敢跟外人说，只能回到自己屋里跟她讲。
　　她的第一次，她一直记得。酷热的暑天，他在午睡，额头上渗出汗珠。她坐在床边，替他扇着扇子，端详他的脸。他翻了一个身，睁开眼睛看着她，道：“如萱，我实在是睡不着。”她微笑道：“睡不着便起来吧，看看书，或是做些别的。”他想了想，笑道：“要不我们就做些别的吧。”她不解，想要再问，他便凑过来，贴上她的唇。
　　他也是第一次，不太懂，动作有些木木的。她嘻嘻一笑，带着娇羞，将脸转向一旁。她记得那一日的蝉鸣，一阵又一阵，令她眩晕。她躺在他的床上，伸出手，抱住颤抖的他。她想，她应该是竭尽全力地去照顾他了。
　　如萱想起那一日的情形，尽管时隔多年，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地泛起红晕。她低下头，用心地替他织围巾。窗外传来风声，不知道雪是否还在继续下。屋子里暖暖的，有他留下的味道，是她所留恋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靠着床柱，迷迷糊糊地睡去。她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依旧是当年那个天真懵懂的少女，他还是那个瘦削苍白的少年，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二人。美梦终究是短暂的，她从梦中醒来，只见窗外依旧发白，知是一夜过去。她揉了揉发麻的脖子，将膝盖上的针线放在一旁，走到床边，打开窗户。
　　冷风吹进来，使得她清醒了不少。她见阿兰领着一群丫鬟婆子，穿过拱门，朝这边来。她将窗关上，反身回房。阿兰是黄婉晴的陪嫁，如萱不太喜欢这个人，总觉得她仗着与司令夫人的关系，狐假虎威，不把秦家的几个老人放在眼里。
　　传来敲门声，如萱抱着胳膊，坐在椅子上，冷冷道：“进来吧。”她看着她们走到她的面前，为首的阿兰一脸的神气。如萱翘着二郎腿，笑道：“阿兰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才要替二少整理书房，怕是没空陪你闲聊呢。”
　　阿兰笑了笑，道：“如萱妹子，我也是有要事在身，没工夫闲聊。有人说你杀害了朱儿，夫人让我带你去见她。”说着，挥了挥手，那几个丫鬟婆子便走上前来，将如萱捆了起来。如萱挣扎着，大声道：“我没有害朱儿。你们平白无故冤枉好人，二少不会放过你们的。”阿兰冷笑一声，道：“二少？想必二少也是急着找出杀害朱儿的凶手，安抚二少奶奶的情绪吧。毕竟朱儿可是跟着二少奶奶一同到秦家来的，这份情谊可不浅。”

　　如萱被关进一间屋子。她认得这里，曾经是秦怀先一个妾室的居处。不知为何，这个妾室在卧室里上吊自杀，从此之后便极少有人来这里。渐渐的，这间屋子成为关押秦家犯错丫鬟婆子的地方。她也来过几次，不过都是审问别人。如今转换了角色，颇有几分悲凉。
　　她使劲拍打着门，喊着：“快来人啊，我要见二少！”喊了许久，也未有人理睬她。她的喉咙生痛，浑身发冷，只得退了几步，见墙角有一堆破旧棉絮，也顾不得其他，缩着身子躲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哆嗦着，牙齿颤抖。她在心里念着秦际平的名字，她想着她的二少一定会来救她。
　　吱呀一声，门开了。冷风夹杂着雪花吹进来，如萱猛然间抬起头，还以为是秦际平。可当她看见阿兰扶着黄婉晴立在她面前时，她失望地低下了头。
　　“如萱。”黄婉晴唤了她一声，语气平和，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如萱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对黄婉晴道：“夫人，阿兰冤枉我，说我害死了朱儿，还望夫人替我做主。”
　　“哦？”黄婉晴一脸惊讶，“是吗？”
　　如萱瞪了阿兰一眼，对黄婉晴道：“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夫人尽可去查。”
　　“可是……”黄婉晴摇头道，“有人在你的屋子里翻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的毒药，与毒死朱儿的毒药，是同一种。如萱，这个情况，你怎么解释？”
　　“毒药？”如萱疑惑道，“什么毒药？我何曾有过装毒药的小瓶子？”
　　“另外……”黄婉晴挥了挥手，几个小丫鬟走上前来，“她们说看见你往鲫鱼汤里倒东西，你又怎么解释？”
　　如萱认得这几个小丫鬟，都是柏翠轩里的粗使丫鬟。她平日里见到她们，都是笑脸相迎，不曾因为她们地位低下而看低了她们，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她们居然狠狠地咬住她，使她陷入困境。
　　“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是我？”如萱狠狠道，“是谁指使你们这么做的？是谁？”
　　小丫鬟们支支吾吾了一番，看着阿兰的眼色，退了出去。阿兰搬过一张凳子，让黄婉晴坐了，立在一旁道：“夫人，既然人证物证都在，应该可以定罪了。”
　　黄婉晴点了点头，“唔”了一声，用手抚了抚发髻。
　　如萱隐隐约约察觉到不对，可是情急之下又想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她扑到黄婉晴的面前，恳求道：“夫人，求求你，真的不是我干的。我曾经替你做过事，你忘了吗？你让我做的事，我都替你做到了。夫人，看在我对你一片忠心，请好好查查，真的不是我干的。”
　　黄婉晴尴尬地笑了笑，道：“如萱，你是际平的人，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过事？”
　　如萱一愣，怔怔道：“夫人，你难道忘了，二少夫人刚嫁过来的时候，你让我……”
　　“行了，不用再说了。”黄婉晴变了脸色，喝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等司令回来，我就去禀告他，你杀了朱儿，就要替朱儿偿命。”说罢，站起身来，扶着阿兰的手，走了出去。
　　如萱扑到门口，被人拦住，推回屋子里。她看着那扇门在她面前关上，似乎将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她使劲地拍打着门，喊着秦际平的名字，喊了一个晚上，待天快亮时，才渐渐平息。
　　天亮之后，一个老婆子从园子里走过，在池塘的水面上，看见一具浮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