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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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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对外宣称怀孕之后,苏韵芝便常常以此为借口,时常足不出户。有时身体不适,脸色变差,亦称是妊娠期的缘故。几次下来,倒也没人怀疑,日子过得也算是平稳。
天气一日日冷下来,下了几场雨,终于又见到阳光。在屋里待得久了,难免会腻闷,苏韵芝便裹了一件大衣,让朱儿带上毯子,往花园里去。
太湖石堆成的假山,山顶有一个亭子,依着红枫,可望见整个园子的美景。苏韵芝坐在亭子里,膝盖上盖着毯子,抬起头,眯着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朱儿立在一旁,见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对苏韵芝道:“二小姐,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若再要装下去,怕是会露陷,还是找个机会,假装小产。”
苏韵芝摸了摸隆起的肚子,衣服里面的填充物,是朱儿替她缝制的。朱儿自幼心灵手巧,做得这个棉胎也是精妙,隔着衣服看起来,与真的怀孕是一模一样,也没有人怀疑。她点了点头,淡淡道:“就按你说的做吧。”朱儿替苏韵芝掖了掖毯子,又端起一旁石桌上的梅青鸳鸯壶,道:“我去添些水。”
这个鸳鸯壶,是苏韵芝平时里喜爱的。朱儿端着它,顺着石阶往下走,心里叹息这对假鸳鸯究竟要扮到何时。二小姐终究是弱了些,若是换了大小姐,又会是怎样一个辰光呢?朱儿想起苏韶华,眉头紧紧蹙起,不知她现在到了哪里,是否还有再回来的机会。
她跟着苏韶华,已有十年。小时候家里穷,父母一连生了好几个孩子,养活不起,便把作为长女的她卖给了苏家。她自幼便照顾家中的弟弟妹妹,来到苏家,便是照顾苏韶华。虽然比起其他的丫鬟,是嫩了些,可她与苏韶华年纪相仿,相处时少了隔阂,处得极好。
从前她的心里只有一个苏韶华,如今又多了一个苏韵芝。虽说同时苏家的小姐,但苏韵芝的存在感一直不强。苏韶华太过明艳,而她又是苏韶华的贴身丫鬟,自然便对苏韵芝的事不太上心。来到秦家后,才对这个主子又了进一步的了解。她看到苏韵芝的柔弱,不免觉得心疼,又看到苏韵芝的韧性,亦是有几分赞许。她心想,到底是苏韶华的亲妹妹,虽然先天不足,可是那股硬劲是一样的。
朱儿想着心事,低着头,走进柏翠轩。前边闪过一个人影,她恍然间抬起头,恰见如萱的背影。如萱平日里都是伺候秦际平,自从秦际平搬去书房住后,更是极少来柏翠轩。朱儿唤了一声:“如萱。”如萱停下脚步,转过身,朝朱儿笑道:“朱儿你唤我?有什么事吗?”朱儿见她手中捧着香炉,远远地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她立在檐下道:“夫人不是说不喜欢熏香的味道,让你不要在屋子里熏香么。”
如萱讪讪一笑,道:“这是司令夫人送的熏香,若是夫人问起,我们柏翠轩从来不用,难免会让夫人心里不痛快。我也是想着二少夫人不喜欢,所以寻了她不在的时候来用一下。”朱儿心有疑惑,瞥了那香炉一眼,可也没说什么。
自苏韵芝假装怀孕后,便寻着这个借口,在柏翠轩开了小厨房。吃过午饭,朱儿端药上来。说是保胎的药,其实还是治弱症。苏韵芝喝了,接过话梅含在口中。外面有丫鬟来报,说是司令夫人来了。苏韵芝忙扶着朱儿的手站起来,挺着肚子,走到门口。
黄婉晴依旧满脸堆笑着走进来,见面就是一句:“你怀着孩子,坐着就行了。我们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朱儿立在一旁,心想你既然知道孕妇要休息,还三天两头地往这边跑。
每次来,无非就是那么几句话,彼此寒暄一下,扯一扯谁家的夫人做了一件时新的衣裳,谁家的小姐新出嫁了。临走之时,苏韵芝扶着朱儿的手,想要送,又被黄婉晴拦住:“你还是坐着吧。”话虽是这么说,可苏韵芝还是送了她到门口。
门一开,刮进一阵冷风,苏韵芝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外面亮晃晃的,已是积了薄薄一层雪。“这可是今年第一场雪呀。”黄婉晴扶着阿兰的手,由老妈子撑着伞,走进大雪中。
朱儿扶苏韵芝进屋坐了,收拾桌上的茶杯。苏韵芝打了一个喷嚏,揉了揉鼻子,道:“下雪了,可真是冷啊。”朱儿忙从橱里取了一件棉衣,给苏韵芝披上,又道:“司令夫人最近来得勤,大概是惦记着你肚子里的孩子。她嫁给司令这么多年,都未曾有怀孕的迹象,怕是对你的怀孕心有顾忌,也是说不准的。”苏韵芝点头道:“我想也是。她以前那里会亲自来看我,最多派个丫鬟把我叫过去。”朱儿想了想,道:“我们还是早日寻了借口,托了赵医生,说你小产了,也就落得个清静。”
两人正在说话,忽然听到敲门声,都吓了一跳。朱儿忙问:“谁呀。”一边说,一边急急地去开了门。门外站着阿兰,笑盈盈地对她道:“方才夫人路过二少书房,二少让我传话过来,说是有急事,让二少夫人过去一趟呢。”朱儿笑道:“谢谢姐姐,这么大雪天还特地回来传话,真是劳烦了。”阿兰笑道:“没事。二少的话,我们做下人的,自然是要听的。”
朱儿半信半疑地回来。苏韵芝坐在桌旁问:“是际平让我去一趟吗?”朱儿皱眉道:“这样的下雪天,你又是怀着身孕,于情于理都不该让你冒雪过去一趟。可是,阿兰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呢?”苏韵芝想了想,道:“那我还是不去了吧。”朱儿想了想,道:“你待在屋里,我先替你去瞧瞧。”
雪越下越大,似鹅毛般飞舞。朱儿撑起油纸伞,一脚踩进雪中,印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白色的雪,松松软软,让她想起苏韵芝,苍白的肌肤,软软的性子,这样一个柔弱的人该如何独自在世上生存。
柏翠轩离秦际平的书房不远,走几步便到了。朱儿走到檐下,收起油纸伞,甩了甩上面的雪花。她抬手去敲门,却发现门虚掩着,一推便开了。她敲了几下,探头往里面看了看,唤了一声:“二少,你在吗?”没有人回答。朱儿以为屋里没人,想要离开,却听见里屋传来奇怪的声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跨过门槛,踏了进去。
转过一个屏风,掀起帘子,朱儿不由得愣在那里。只见如萱仰面躺在床上,秦际平正压在她的身上,不住地挪动身体。他二人听到帘子发出的声响,转头一看,见朱儿立在那里,也是一惊。秦际平忙翻身起来,抓过一件衣服,尴尬地问道:“朱儿,你怎么来了?”
朱儿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脸上烧得发烫,掉头就跑。慌乱之中,油纸伞落在书房之外,她在雪中跑着,乌发上沾着白色的雪花,晶莹剔透。
不敢回柏翠轩,怕苏韵芝察觉到她的失态。她不能把方才见到的场景告诉苏韵芝,生怕苏韵芝受到惊吓。其实少爷与丫鬟发生关系亦是常有的事,只是苏家是两位小姐,苏韵芝与秦际平又是假扮夫妻,朱儿对此类的事情知之甚少。
待心情平复后,才回到柏翠轩。苏韵芝见她去了那么久,不免有些担心,见她回来了,忙问:“怎么去了这么久?有什么事吗?”朱儿笑着摇头道:“没事。二少只是看着天下雪了,怕你冷着,把我叫去,叮嘱几声,给你添衣。阿兰想必是听错了,明明是叫我去,却传话说让你去。”苏韵芝笑道:“我看阿兰在嫂子面前挺得力的,还以为她多少精明能干,没想到也是个糊涂人。”
朱儿备了手炉,给苏韵芝暖手,又问道:“晚饭想吃些什么,我让小厨房替你去做。”苏韵芝笑了笑,压低声音道:“我又不是真的怀孕,你无需如此紧张着替我补身体。”朱儿听到“紧张”二字,还真是紧张了一下,以为苏韵芝看出了她的心事。见苏韵芝未提及,松了一口气,轻声道:“你虽未怀孕,可是身子骨一直都这么弱。趁此机会,吃些想吃的,一饱口福也是好的。”苏韵芝歪着头,想了想,道:“吃鱼吧。下雪天,来一碗热腾腾的鲫鱼汤,及其鲜美。”朱儿看她天真烂漫的样子,心里一酸。
雪一直下着。苏韵芝捧着手炉,坐了一个下午,不知怎么的,又咳嗽起来。朱儿替她捶着背,见她咳得喘不过气的样子,又是急又是心疼,恨不得自己替她病了。晚饭摆上来,其中一碗便是鲫鱼汤。苏韵芝拿起汤勺,想要喝,却被朱儿拦住。朱儿正色道:“鱼起火,肉生痰,你正在咳嗽,还是吃得清淡些吧。”
苏韵芝望着那碗热腾腾的鱼汤,失望地撇了撇嘴。她把汤勺塞进朱儿手中,道:“既然我吃不了,也不能白白浪费了。朱儿,你坐下来,与我一同吃饭吧,替我喝了这碗鲫鱼汤。”朱儿推不过,只得在旁做了,舀了一勺鲫鱼汤,喝了一口,确实是鲜美。
苏韵芝一边吃着饭,一边对朱儿道:“我想着,天下着雪,改日我跟你一块儿出去走走,就说雪天路滑,摔了一跤,失去了孩子,你觉得如何?”朱儿才想回答,忽觉一阵腹痛,她用手按着独自,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苏韵芝察觉到朱儿的失常,赶紧问道:“朱儿,你怎么了?”
朱儿一口鲜血喷出来,将那碗鲫鱼汤染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