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依旧》伊笉

4、第四章

　　她与他走在车水马龙的路旁，没有人开口。依槿低着头走在韩奕枫身旁，觉得似乎该说些什么，犹豫了半晌，终于幽幽开口，

　　“奕枫，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韩奕枫的脚步微滞，只一瞬，又继续朝前。

　　依槿看着奕枫前进的背影，是那么挺拔，也那么沉默。

　　他没有回答呢。

　　“奕枫，你去了很多地方吗？我看到你好多秀丽风光的作品，真是好厉害。”

　　“……”继续走，继续走，不说话，不说话……

　　“奕枫，你还是很喜欢拍景色吗，你平时会不会去影楼做零工呢？”

　　“……”没听见，没听见……

　　“喂，韩奕枫，不是你叫我熟悉熟悉的吗，你不回答叫我怎么熟悉你的工作情况！”依槿终于沉不住气，嘟着嘴，站在原地不走了。

　　韩奕枫停住脚，没有转身。

　　“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呱噪。”淡淡吐出一句话，韩奕枫终于肯转过身面对依槿。

　　“呱噪？你说我很呱噪？”依槿气愤极了，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你一直很呱噪，以前是，过了这么些年，没想到还是。”韩奕枫紧盯着依槿，淡淡的语气，清冷的嗓音，却说着让依槿惊愕不已的话。

　　过了一会，她低下头，静了下来。

　　是啊，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似得。

　　其实，不论是过去的她，还是是现在的她，她都是安静内向的。

　　她不与人高谈阔论，也不会主动与人攀谈。可是，只要是和他在一起，只要是和韩奕枫在一起，她都会变得好幼稚好活泼。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很想和他讲话，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贪心地想看见不同情绪的他。

　　看他笑，看他偶尔露出的不自然，还有那凝神思考的模样。
　　哪怕有时候只是叫叫他的名字，他转身应答，她也会好开心好开心。

　　她抬头，看向他……

　　眼前的这个人明明已经分别5年了，为什么再见到，却好像从未分开似得。她以为他们彼此会尴尬会陌生，可是竟是这样的熟悉和自然。

　　只是……他真的没变吗？
　　他是否，还是那个喜欢她的他呢？

　　“奕枫……”依槿看着韩奕枫，忽然露出小狗状的表情，期期艾艾地开口道：“奕枫，我饿了……”她摸着肚子，垂下头，好不可怜。

　　韩奕枫眼里闪过一丝失望，有些气恼：“随便你。”然后转身就走。

　　“奕枫……”依槿可怜兮兮得追上前，攥紧了他的袖口。

　　对不起，奕枫，原谅我的懦弱，原谅我的胆怯，我想我还需要些时间来证明。

　　也还需要些勇气，把自己的心全然交给你。

　　韩奕枫寒着脸拖着耍赖的依槿继续朝前走，他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草丛后有一道闪光不停地闪着，而且还跟着他们移动……

　　“奕枫，那边有个早餐店，你还没吃早饭吧。”依槿侧头看向奕枫。

　　韩奕枫瞥了她一眼，“不用拿我当借口。”

　　好吧，其实是她想吃了，依槿吐了吐舌，拖着奕枫进了早餐店。

　　当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被端上桌，忽然有一股莫名的感动涌上她心头。

　　回国已经两年了，这期间因为跑新闻或是赶稿子，她都没有吃上过几顿像样的早餐，总是匆匆地啃啃饼干或是面包就解决了。没想到现在终于能吃上心心念念地道的中式早餐了。而且，对面还坐着她心心念念的人。

　　她忽然觉得如果能这样每天和他一起吃早餐，中餐，晚餐，该是见多么幸福的事啊。

　　“奕枫，你知道吗，在国外，我最想吃的就是中式早餐了。我住的地方离购物中心好远，也没有地道的中式料理，每天早上赶火车上学的时候都好想吃早点。饿一上午后，终于可以吃午饭了，可是学校食堂的西餐又好难吃！”

　　她叹了一口气，想起那些艰苦岁月就感慨万千，“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啊，要是路边有卖豆浆、油条、生煎、汤包……那该多好啊！啊，还有鸡蛋饼！”依槿一想到鸡蛋饼，停下了舀馄饨的动作……

　　那时候，他们彼此还不熟悉，只是她一个人的单相思。

　　她常在一大清早捧着一个鸡蛋饼，坐在他们初遇时小道旁的阶梯上，看着坐在转角处闭眼着的他。常常是看得入了神，和他一起梦着那个她所不知道的世界。因此，总是忘记吃早餐，直到他走了她才啃着已经凉掉的鸡蛋饼，但是却心里却十分满足。

　　想到这，她怀念得笑了笑。那个时候的她想，就那么在远处看着他，一辈子都是好的。她没想过要走上前认识他，更不可能会有走进他世界的那一天。

　　就像现在，那个一直念着望着的人就坐在眼前，真是好不可思议。而她，却甘心让他就此错过。

　　说她懦弱也好，说她不争气也好，正因为太爱，所以才害怕失去。害怕有一天他腻了烦了倦了，那时她再也无法在他心里多呆一刻，那样的境况，无论如何她都不敢想也不敢面对。

　　就如她父母一样，那个曾经苦苦追求妈妈的男人，却在婚后弃之如敝，独留她一个人伤心痛苦。他也曾那么痴爱妈妈，满心满意都是她的身影。

　　她不懂，为什么他在拥有后没有丝毫的珍惜。
　　她不懂那么爱一个人又怎么舍得伤了她。

　　还记得小时候的妈妈总是莫名地哭，看着自己绝望地说：“槿儿，如果有一天爸爸妈妈离婚了，妈妈要怎么办？”

　　这话她从7岁听到14岁，平常到她以为永远不可能发生，却在初二那一年，终于发生了……

　　那段时日，妈妈总是朝着她大吼大叫，无端端发脾气，无缘无故责骂她。
　　她知道妈妈很难过，很痛苦。
　　那样一个深爱自己的男人，就那么和别的女人走了。
　　她无法想象那种滋味，所以默默得承受着妈妈的绝望痛苦，希望她能好过点。

　　那时的她，知道了原来爱是捉摸不定，无法预测的。
　　再深爱的人也会有一天头也不回地离自己而去，本以为苦尽甘来的结局却原来是另一个悲剧的开始。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算不算爱情，她只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心，是会变得。你无法肯定日后的他会如何变化，无法知道，那份爱那份情会不会天荒地老。

　　她不敢赌，赌掉自己一生对爱情的期望。

　　依槿低头静默着，没再说话。

　　只是他们之间似有一层薄纱隔在两人中间，看似薄，却是存在着的。

　　那天，依槿和奕枫在A市随处走了走，虽然依槿到最后也没明白奕枫究竟叫她熟悉什么，但却很高兴地发现，他们似乎都没变。即使他已是个有名的摄影师，而她已是个在媒体界摸爬滚打了两年的记者。

　　她看多了名利圈是是非非，本已变得世故沧桑的心却奇迹般得在遇见韩奕枫时又变回了那个青涩幼稚的女孩。

　　她想，或许这就是韩奕枫的魔力吧。唯独和他在一起时，她才忘了伪装，忘了防备，只想靠近他一些，再靠近他一些。

　　“奕枫，今天我们要去哪？”依槿啃着饭团，歪着头问。

　　“影楼。”韩奕枫目不斜视得看着前方，清清淡淡地答着。

　　“拍什么呢？”嗯……这个饭团真好吃。

　　“婚纱照。”

　　“婚……婚纱照？咳…咳咳”

　　她着实被吓了一跳，当反应过来时才明白他说的是去影楼接婚纱摄影的工作。

　　当奕枫的助理也有一阵时日了，这段时间他们总是在A市随意闲逛，没有特别明确的目的地。他总是闲散随意地拍拍街道、大楼、或是街上的人，而依槿就跟在奕枫的后面，帮他递个水拿个相机，她以为他只是到处走到处拍的潇洒拍客呢。

　　“不用那么惊讶，我也是要吃饭的。”韩奕枫微俯身轻拍依槿的背帮她顺气，“以后走路，嘴里有东西的时候别说话。”瞥了瞥依槿，见她脸色舒缓了些，才直起身子。

　　“咳…咳，知道了。”依槿抚平气息，涨红着脸回道。

　　看着面前走走停停，时不时会拍一拍的韩奕枫，她经常会有种时空穿越的感觉，总觉得他们似乎没分开过似得。

　　他依旧那么寡言爱拍，而她也还是那个总是情不自禁跟在他身后，老看着他出神的小女生，他们的相处是那么自然舒适，仿佛已经这样很久很久了。

　　见他又停下来举着相机拍高楼，她也随着他的角度仰起头，这些平日里她从未在意过的建筑，究竟在他的眼里有什么特别的呢？

　　然而这一看，着实让她大吃一惊。

　　只见那高楼在阳光的照耀下似乎镀了层光似得闪耀夺目，自下往上看让这原本就高耸的大楼显得更加的巍峨，一瞬间震得叫依槿屏了息。

　　她从来也没有想过这平常到让人忽略的建筑竟有如此壮观的时候，她侧过头看向一旁的奕枫，见他神情依旧淡漠，可是却能注意到这些不平常的景物，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奕枫啊奕枫，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喂，又在发什么呆。”奕枫拍完照，转头一看依槿又在看着自己出神，叹了口气，她这老毛病还是没改。

　　不过……幸好没改。

　　“喔，”依槿摇摇头，回过神，“你拍好了？那咱们走吧。”

　　其实奕枫也没有很复杂，更没有外表看起来的心思繁琐，她知道他只是性子淡而已，心却比谁都温暖，否则怎么感受得到世间微小的感动。

　　而她，就是这么深深地爱着这样的他。

　　这一天，依槿跟着奕枫和影楼的一大帮人前前后后得忙着，一会儿打打光，一会儿布布景，倒也挺乐在其中。看着一对对新郎新娘在镜头前亲昵甜蜜的互动，尤其是彼此凝视时那眼中只有彼此的爱恋神情更是叫她羡慕，时不时得将眼光移向正在摄影的韩奕枫。

　　如果……此时此刻在镜头前的是他们……

　　不不不，不要再想了！依槿立即猛烈得摇头，不能再想下去了！

　　而正在拍摄的韩奕枫在换景时看见正在猛烈摇头的夏依槿，眼神顿时沉了几分……

　　“换景了换景了！”一旁的工作人员高喊着，看到兀自神游的夏依槿，不耐得上前打算拍醒她。正当他一掌要拍下去时，被一只手猛然截住了。他讶异地转头，看见了一脸淡漠的韩奕枫，只是……眨眨眼，嗯，没看错，韩摄影师好像比平时阴沉了几分。

　　“我来吧，你去忙。”韩奕枫淡淡得对他说道，然后揽过依槿的肩，将她带到一旁。

　　“你在想什么？”韩奕枫摇了摇她，抓紧她的肩膀，不悦得看着终于聚神看他的夏依槿。

　　“啊，奕枫，拍好了吗？”依槿回顾了四下，发现人都不见了。

　　“我问你，你在想什么。”韩奕枫凝住依槿，知道这次的婚纱拍摄对她起了效果。既然她有开窍，就不容许她再回避了。

　　依槿看着这样目光灼灼，紧迫逼人的韩奕枫，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避，不自觉地挣扎起来，想要挣脱他的束缚，“没……没什么。”

　　“你……”看着她慌乱不安的模样，他忽然有些泄气，他放开她，低垂着头轻声说，“你，还要浪费多少时间？”

　　“浪费？”依槿见他松了手，心里反倒有了些失落。

　　“之前，你要我给你5年，我同意，因为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而我也有自信这5年不会改变什么，不论是你还是我。这次我给你3个月，是让你正视这个事实。我问你，你一次又一次的逃避是什么意思，5年的考验还不够吗？你觉得我们还有多少个5年可以浪费？你说啊！”韩奕枫再次紧抓住依槿的肩膀，逼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我……我不知道，你说好给我3个月的不是吗，现在还没到时间……”

　　“没到时间？是啊，没到时间，多好的理由。”韩奕枫自嘲得笑了笑，眼神暗淡下来。

　　“奕枫……奕枫你别这样。”依槿看着这样的他，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奕枫，原谅我，就当都这都是我的错。我……我……再给我多点时间，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答复。”

　　“你在怕什么，告诉我。”

　　“我……”依槿看着韩奕枫，几度想说出口的话，到嘴边后又咽下。

　　我该怎么说，从何说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