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依旧》伊笉

3、第三章

　　她轻拍脸颊提神，然后拿起一旁的手机，来电显示上是个陌生的号码，她迟疑犹豫着。对于陌生的号码她一概不敢接听，不是防范诈骗，而是自心里会升起一股对无法预测之事的不安和恐惧，不知道电话线的后头是敌亦或是友。于是她一如往常那般盯着屏幕上那一串陌生号码良久后将手机放在了一旁。如有急事肯定会再打来，到时再听也无妨，她想着。

　　悠扬的铃声响了一段时间后，就安静了。她盯着手机，铃声并没有再立即响起来，她松了口气，大概是打错或是什么的吧。

　　她再度将视线转回到窗外，为近日总是深陷在回忆之中的事感到一丝懊恼。是因为他来了吧，所以那段只身一人在英国时她不愿更不敢忆起的时光才会这样汹涌而来……

　　这时，铃声再度响起，不知为什么，她似乎觉得这道铃声比起先前那通电话来得更为急促了些。依槿拿起手机，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心里莫名隐隐升起一股期待，会是他吗？

　　“喂，请问是谁？”她略带试探迟疑地问道。

　　“韩奕枫。”清冷低沉的嗓音就这样穿过屏幕传入夏依槿耳中。

　　真的是他！
　　心猛然滞住。怎么办，该怎么办？

　　“我是夏依槿，有……事吗？”她努力平顺自己的心情，但还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紧张。

　　“那个约定，还有效吗？”依旧是那清清冷冷的嗓音，但每一个字都敲击着夏依槿的心。

　　原来……他真的是来赴约的。

　　怎么办，该说有吗？那几乎是要立即应下的字眼却不知为何迟迟无法出声，她不知道是什么阻挡了她，但就是千万重山似得挡着她压着她，怎么也无法应出口。

　　她怯步了，她害怕了，那5年的距离虽说没有改变什么，但却让她变得胆小了。她几乎可以肯定，只要她说一声是，他一定会将幸福满满送上，可她却不敢去接。她的思绪很混乱不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知道，不能接受。

　　然而约定在先，定约之人又是她，她无法抵赖。那时的她有太多顾虑和不确定，两人又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她无法也不能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只是一念闪过便定下了约定。那时的她想，让时间来决定彼此或许也是一个好办法。但没想到，时间并没有将她的恐惧顾虑消除，当他的坚持和执着摆在眼前时，她竟害怕面对和接受。

　　那个懦弱的人，至始至终，都是她。

　　“奕枫，我不能这么轻易草率的决定你我的未来。5年不是一段短的间隔，你认识的那个我连我都不确定还在不在，你又怎么能冒险，或许我因为出国留学变得傲慢了，或许我因为独自生存过变得自私了，那样的我，你还敢要吗？”她用着近乎残忍的语言将可能的现实摆在两人面前，即使那个对象是她自己，但好过比他。就让刀割伤自己的心，疼得多些，对他的愧疚也就会少些。

　　“那么明天开始，就来当我的助理，3个月，看看我们都变了多少。”清冷的声音里多了分不容推拒的坚定。

　　她早就知道看似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他，一直都有着他自己的坚持。本就想逃离得他远远的，这下不就正是往火坑里跳吗。

　　“可以给我点时间考虑吗？”

　　“你会答应的。明天早上9点，到我的工作室准备，地址我会发到你手机上。”然后，他就挂断了。

　　盯着被挂断的手机，依槿心里残留的只有苦涩。

　　也罢，就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这缘分尽或不尽就看天意吧。

　　第二天一早，依槿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敲起陈总编办公室的门。昨天陈总编所下的最后通牒就在她的逃避下恍恍惚惚的过去了，将脖颈上的记者牌取下抓在手里，然后视死如归般的踏了进去。

　　陈总编一抬头，看见的是夏依槿，竟意外的露出从未有过的激动与喜悦。依槿微微皱起眉头，直觉得感到不会有好事。

　　果然，陈总编一脸献媚地倾身，有些揶揄地对她说：“没想到你和韩奕枫竟然是同一所高中毕业的，而且你们关系似乎不错。昨天韩奕枫突然打到杂志社来说要你去当他助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要好好把握，争取做一篇空前绝后的报道！”说到最后他脸上满是兴奋的神采，但却是极其的令人厌恶。

　　依槿忍下自心口范起的恶心，强作镇定地说道：“没有把本职工作做好是我的失误，我愿意承担责任，这是我的辞职信，请您收下。”

　　她将昨晚写好的辞职信递到满脸错愕的陈总编眼前，原本还留有的愧疚之心完完全全得被他这副奸诈势力的举动给恶心没了。

　　“眼前不就有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吗，你只要利用好了，保准你干一番大成绩。”

　　不想再看那一脸的算计与贪婪，依槿将辞职信放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去。

　　身后立刻传来各种谩骂与咆哮，她掩上门，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收拾东西。

　　其他人员都在离她不远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多么可悲，这个工作了近2年的地方，离开的这一刻竟一丝留恋都没有。将最后一份文件夹放入塑料箱，她转身朝众人鞠了个躬，抱起纸箱就走，步伐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海归果然是海归啊，见到高枝就迫不及待地往上爬，人家才来了几天呢，她就勾搭上了，怪不得平时没什么成绩，心思都转到这上面去了。”

　　“可不就是，还总摆着自视清高的嘴脸看了就恶心。”

　　轻轻叹了口气，人心竟可以丑陋至此，真是令人难以呼吸。

　　天娱杂志虽不是一线大杂志但因近几年来花边新闻的迅速和大信息量引来不少视线，只是可想而知能引人注意的不是内容的大尺度就是看图夸大的噱头，而这些虚伪污秽的报道哪一件不是用同样龌蹉的方式得到的呢？她不是自命清高，只是这种种内幕都让她难以苟同，更不愿同流合污，自然而然这两年来她都默默无闻成绩平平了。

　　其实她早就想要辞职，只是一直没有足够的冲动去做。而这次，韩奕枫，他们居然要她怀着不良的动机去接近他利用他，这简直让她忍无可忍。在依槿心里，韩奕枫是那样的圣洁不可污染，她知道他淡然的外表下有着一颗比谁都温暖的心，若要她心怀不轨地接近他利用他，这无疑是对他的玷污，她绝不会这样做，绝对不会！

　　忿然得将塑料箱放在餐桌上，她看了下墙上的挂钟，8点一刻。她掏出手机打开信息栏，点开韩奕枫发来的短信：舜华公寓。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舜：木槿也。

　　好巧。

　　依槿抬头看着20几楼高的公寓，想到接下来的3个月要与他朝夕相处，不能否认，她为之兴奋为之期待，也依然带着丝恐惧。

　　他一直都是吸引她牵动她的存在，第一眼就是如此。这些年来的磨练更是为他增添了一份成熟的魅力，她知道踏进他的世界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不能自拔。但她只能持着一颗自我保护的心，抗拒着，深陷着。

　　电梯门开了，夏依槿走到门前，迟疑愣神着紧盯门板，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抬手敲了下门，轻轻得。

　　“进来。”

　　犹自愣神的依槿听到屋内传来漫不经心的应声，犹豫了下略显疑惑得轻轻推了推门，这才发现原来门是虚掩着的。她定了定心神，随即步入门内，换下门边摆放的拖鞋，然后打量起这间临时的公寓。

　　公寓不大，窗帘都被拉上了，屋内仅靠桌上那盏暗黄灯光的台灯提供光线。韩奕枫坐在桌前，摆弄擦拭着他的相机。他的脸上已褪下淡漠，带着专属于相机的认真及专注。

　　依槿一直都很喜欢看着这样的韩奕枫，即使一直以来对相机存有一份嫉妒之心，但她依然喜欢看他在面对梦想时的坚持和执着，那专注的神态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及他心里的那片净土。那年，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自己的梦想，踏上了万水千山的旅途。她知道他一定会成功，更知道只有这样，他才会快乐。

　　因此那时被叫去说服他念大学的她却鼓励他坚持自己的选择，她知道看似倔强叛逆的他其实心中早已明了一切，他知道如何权衡未来和人生，知道如何选择才是真正的对自己负责，她能做的她想做的只有支持他，信任他。

　　“在想什么？”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她抬起头，才发现他已走到她的面前，神情已恢复到了平日里的淡漠，隐隐透着距离。

　　“啊，没什么。”她低下头，不知所措。

　　“那就进来准备一下。”他看了她低垂的头一眼，转身走向桌前。

　　“哦。”她随后跟上，有些暗暗腹诽。什么嘛，看到我就这样不高兴。

　　“对了，”他忽然出声，顿住了脚。

　　还在暗暗嘀咕的依槿没有意识到，就这样生生撞上了韩奕枫的背。

　　“唉？”她捂着撞疼的头不解地抬起头看向韩奕枫，“怎么了？”

　　“没什么，”他微转身，看了一眼依槿，说了句“还是这样呆呆傻傻的”就转身继续向书桌走去。

　　“啊，什么？”什么意思？她歪着头想了下，然后摇了摇头。不过……如果没看错，刚才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笑了没错吧，那嘴边微微牵起一角的弧度一定是笑了，没错的。

　　她心情瞬间大好，甚至有种想跳起来的感觉。她咧着嘴笑嘻嘻地跟在韩奕枫身后，对着他的背影直傻乐。

　　“别笑了，把嘴收一收。”

　　“嘿嘿，好啦知道啦。”她朝着他的背影拌了个鬼脸，心里难掩快乐，刚才那股郁气也消散不见了。

　　她站在桌前看着他低头整理相机，依旧是那样专注认真。暗黄的桌灯照着他漆黑柔软的头发，很安静，很安宁。

　　看着看着，她又看出了神，似乎只要是和韩奕枫在一起，她就很容易出神。不是看着他发怔，就是看着他发呆，从前现在都一样，好似永远都看不够，只要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他，就已足够。

　　“走吧。”直到清冷的声音再次传来，她看见他站在面前，垂眼看着自己，好像已经站了有一会的样子。神情虽淡漠，轮廓却很柔和。

　　她羞怯地低下头，脸蹿起了红晕。

　　她跟在他身后，一直低着头，直到走到电梯前，看见电梯门前映着的韩奕枫，才发现他带的东西很少，脖子上只挂了一台相机。虽说以前陪他到处闲拍的时候他也是如此，不过在她印象里专业摄影师至少都会带个架子什么的吧？

　　“咦，今天去哪开工，为什么你带的东西这么少？”她疑惑地皱起眉头，不解地问道。

　　“带你熟悉下。”他瞥了她一眼，淡漠的声音不再多做解释。

　　“哦。”其实也没什么好熟悉的呀，以前她就老跟在他身后，他拍着他的景，她看她的他，偶尔说几句话，他应着，她说着。只不过现在他安了一个“名分”给她，助理，摄影师的助理，大概也就是帮他提提东西打打光之类的吧，用不着熟悉什么呀。

　　还是，他要的，是让她熟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