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 相思格》伊吹

3、酒尽余欢别梦寒

　　满地血迹触目惊心。
　　原本应是欢声笑语的村子此时只剩下无边的死寂。
　　我还记得我刚来到红叶湖时隔着结界俯瞰这个小村子的情景。谷内大河静静流淌，房屋依山而建，家家户户以吊桥相通，老旧的水车咕噜咕噜的转着，像一首源远流长的歌。男女老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孩子们在阳光下尽情奔跑着，他们脸上幸福而知足的笑容，让我也不自禁跟着微笑起来。
　　然而不过一日，这安居乐业的景象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崩塌了。
　　昔日炊烟袅袅的房屋七零八落的倒落在地，土地焦黑，草木一夜之间枯萎凋零，上百具男女老少的尸体胡乱倒在断瓦残垣上，暗红的鲜血流了一地，凄惨狰狞。
　　唯有山壁上静静站立的女娲石像完好无损，依旧目光悲悯的俯瞰众生。
　　伏羲和女娲争端已久，在女娲的地盘上我不能乱用法术，那会给统领天界女仙的西王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粗粗扫了一眼就略过这些尸体，一路朝山谷中心走去。
　　我要去找韩云溪。那个昨天还在和我嬉笑的孩子，我在茫茫人间的第一个朋友。那时我送了他最诚挚的祝福，希望他一辈子都那么无忧无虑地活下去。如今他却有可能已经像他不幸的族人那样，无声无息的倒在我看不到的某个角落里。
　　我一边走，一边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心里知道他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也一直告诉自己凡人的生命向来脆弱短暂，而世间生死亦不过一场轮回而已。
　　可走过那几条染血的吊桥，翻找了不知道多少具尸体之后，当带着血腥味的凉风吹过我的脸颊，站在高处一眼望尽满谷萧瑟也望不见他时，我还是忍不住想要落泪。
　　分别不过一日而已。我总算是明白了物是人非这四个字怎么写。
　　纵使凡人的寿命对仙神而言，就如一朵花的花期，再绚烂，也早已写下了凋零的结局。
　　相思啊相思，你自以为看遍了千万年花开花落，事到如今却轻易的为一朵小花的坠落而感伤。
　　西王母曾说人有八苦，以往从未迈出过仙境的我向来对此雾里看花看不真切，如今忽而遭逢，个中苦涩真是唯有自知。
　　刚开始是因为他额上的朱砂痣，我便对韩云溪多了几分关注和喜爱，那个调皮顽劣的孩子，我本将他看作深林生活之中的一点消遣。
　　可那也付出了我的感情。
　　感情，据说是一种让人留恋、不舍的东西。它如覆水般难收，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许会慢慢消散，也有可能会渐渐加深，更可怕的是，它会在你以为你们之间根本不存在这种东西的时候，突然跳出来昭示自己的存在感，顺便吓你一跳。
　　就像现在这样，只是一想到韩云溪会像他的村人一样了无生息的倒在血泊里的景象，我的手心就不自觉的冒冷汗。
　　最终，在把乌蒙灵谷翻了个底朝天之后，我还是找到他了。
　　找到韩云溪时，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我瞬间有些腿软，半跪着探上他的鼻息，还好，尚存一丝微弱的气息。
　　察觉到韩云溪还活着，我轻轻的松了口气，终于放松下来眨了眨被风吹得无比干涩的眼。
　　他的胸口晕开了一大片血迹，我分不清那究竟是属于别人还是他的，只好解开他的衣服检查了一下。小孩子的皮肤本就细腻白嫩，上面鲜血淋漓的伤口便显得更加狰狞，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看到这刺眼的一幕我心中仍然不可抑制的涌起愤怒的情绪。
　　如果受伤的是别人也许我还不会那么愤怒，可这是韩云溪，我的朋友，那就……
　　这凶手委实太过可恶！
　　生气归生气，我还没忘记正事。给人施法治疗，对于我来说是第一次，幸好我从瑶池仙境里带出来的仙果仙露还剩下不少，再浪费极大的力气施了仙术，几番施为之后，直到我累的满头大汗，才看见韩云溪那道狰狞的致命伤口几近愈合，最后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清理了他身上的血迹，我轻轻摸了摸他已然愈合的伤疤，心中有一种非凡的成就感。见他脸上的表情不像之前那么痛苦了，连呼吸也逐渐平稳了下来。我一下子就忘了之前自己焦急无措的样子，捏了捏韩云溪脏兮兮的小脸，莫名感觉他眉宇间煞气又重了些，不过我没有太过在意，只是对这昏睡的他气愤道：“熊孩子，才一天不见你就差点被人送入轮回，也太没用了。”
　　说完，我也觉得这样为一个凡人忙得团团转的自己有趣又可笑。对于凡人的生死之事，我果然还是看得太少了。
　　所以才会对一个相识不过半个月的小孩子那么在意。
　　被我捏脸的韩云溪无意识的皱了皱眉头，却没有醒来。
　　我气呼呼的抱起他，不料韩云溪原本紧握的小手无意间摊开，一枚极为眼熟的熊牙耳坠从他粉嫩的掌心滑落。
　　我怔怔的看着污泥里的那枚熊牙，原本躁郁无比的心一下子柔软得一塌糊涂。
　　我一向喜爱琢磨这些小玩意儿，要不然也不会在一整头对于凡人来说浑身都是宝的黑熊身上只留下了这个。
　　因为我是第一次做，当初还是下了一番心思的，熊牙被我打磨的莹白光滑，牙尖被我磨的圆润，整枚耳坠上还刻了密密麻麻的法阵，令其能够无时无刻都散发着阵阵怡人的清气，让佩戴它的人宁神静心，驱逐邪煞。
　　最重要的是，这上面承载了我真心的祝愿，送给这个叫做韩云溪的孩子。
　　如今这枚耳坠染上了不少血污和泥土，就好像他从此逃不开阴霾的人生。
　　他的亲朋好友全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他的世界是那么小，村子，长辈，玩伴……一夕逝去，就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一人。
　　我有些无措的拾起那枚熊牙，将它恢复成最初的雪白颜色。
　　……上面甚至还带着他稚嫩掌心的余温。
　　心中倏尔一痛。我不太懂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只是下意识的把怀里小小的身躯抱紧了一点。
　　我抱着韩云溪朝谷中最大最完好的屋子走去，残破的吊桥摇摇欲坠，底下浅蓝色的水面倒映出我们挪动的身影。
　　一边走一边思考韩云溪这村子的人究竟得罪了谁，能把女娲族人打得惨烈成这个样子，最重要的是，将来也好有个具体目标让他能够报仇雪恨。
　　毕竟女娲一族的事向来敏感，连西王母也不愿意扯进两位大神之间的争端，所以他们的事最好还是交给他们自己来善后。
　　仿佛黑暗中闪过的一道光，我忽然想起一个流传在仙神间的故事。
　　从前有位仙君爱慕凡人女子，便窥视那女子一连十世，还时不时化作凡人与其产生交集。而那个凡人，因为有了仙神暗中的窥视，十世都命运多舛，受苦受难，不是体弱多病、早夭而亡，便是穷困潦倒、六亲俱失。总而言之，那女子遇见仙君的每一世，往往都不得善终。
　　仙君满足了一己私欲，却让那个凡人女子在无知无觉中耗光了十世的气运。最后那女子命魂耗尽，化为荒魂，而那位仙君，大抵还是在当他的仙君吧。
　　这件事被瑶池的女仙们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所有人都笑那仙君无聊至极，乱了他人命数，却无人会去怜悯那名遭受无妄之灾的凡人女子。
　　就算是我，当时听了也不过附和的一笑而已。神和人，终究是不同的。所以世人才会感叹神仙冷情，一心认定唯有清心寡欲之人方可登仙。
　　……仙人……窥探……交集……乱了命数……
　　因为不曾体验过多少世情，脑海里那些从来都是隔雾看花的东西，此刻就如拨开了云雾一般，渐渐在我眼前清晰起来……
　　想起下山之前，西王母就曾告诫过我：相思，此去人间若非必要，不可与凡人太过亲近……
　　可我从没放在心上……
　　再一次扫视这满谷惨状，浅蓝色水流中连绵不绝的一缕缕猩红，还有怀中人苍白如纸的面容，我心中陡然升起一阵无处遁形的心慌。
　　是我……做错了吗？
　　这一切，都是我带给他的吗？
　　心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得发酸。
　　理智告诉我，韩云溪的村子隐于深山，谷中子民向来自给自足与世无争，却无端遭受了血洗，再加上之前这里一直有女娲结界的保护，连起来一想就知道这一族必定是为女娲守护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秘密，遭到了外来人的觊觎，才会有此一劫。
　　可是此时，看着他闭紧双眸不省人事的样子，再想想他醒来发现族人俱失之后的悲伤绝望，我的心中便难以抑制的涌上一股罪恶感。
　　还有难言的悔恨。
　　如果真的是因为我的介入……
　　招来了不幸……
　　那个根源是我的话……
　　头顶铅灰的天色，像团团乌云牢牢压在我的心上。
　　我无法再继续想下去。

作者有话说

　　手稿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