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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浮生聚散云相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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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中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驱散了些许血腥味,无边丝雨,显得这个被摧残的山谷格外寂寥。
我隐在半空,看着他茫然的醒来,孤独的寻找,嘶哑的哭喊声回荡在寂静的谷中。
最后他停止了毫无意义的哭泣,神情麻木的开始移动族人的尸体,每移动一具便声音沙哑的喊一声对方的名字,听在人耳里,只觉字字句句都是声声泣血的绝望。
我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我心疼他,愧对于他,却也不知该不该继续做那窥视人命运的仙人。更不知这场灾难是不是由我带给他的。
如果真是如此……
忽然不敢再去接近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颜面面对他。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某些事产生了顾虑,更害怕会给这个孩子带来更多的不幸。
若是换作了别人,我可能会在治好那个人之后便一走了之,无论如何都不再干涉他以后的命运。
扰乱一个人的命数,对于仙神来说那来自天道的小小惩罚其实无关痛痒。
遇上这种事,若不想一错再错,及时抽身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可如果是这个孩子……
我望进他朦胧通红的泪眼,心中隐隐作痛。毫无疑问,我在意他。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那位仙君当时的感受,也许只是下界游玩时的一次无心之失,造就了他人一生的遗憾……
心中那一些微奇异的愧疚,恰好吸引了好奇心沉寂太久的仙神的视线,逐渐沉溺其中的隐秘快乐,直到再也移不开自己追逐那人的目光。
明明知道不幸的根源来自自己,却依然执迷不悟的抱着补偿对方的心思继续窥探下去。
一世又一世,恶性循环。
如此,我还有什么资格去笑话那位仙君呢。
*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还会对除了西王母以外的人如此关注。
可是这感觉,好像也不坏?
小小的身影穿梭在林中,我勾起嘴角,在云溪倾身拾柴的同时击毙一只快速窜过的兔子。
我看着他对着面前突然倒地身亡的肥兔子目瞪口呆的样子,暗自发笑。
他脸上惊吓的表情凝固了几秒,然后慌张的朝四处看了看,大概是在看附近有没有人,也许是食欲占了上风,最后他往前走了两步,提起了那只死透了的兔子,目光中有些不忍,犹豫了片刻却还是把它塞进了背后的小篓中。
乌蒙灵谷的结界早在人祸降临的那日消失,在最初的几日之后,他也开始重新涉足外界,不过这一回不是偷偷出来玩耍,而是寻找食物。
他背着小篓在林中继续游荡,直到一棵树下,我隐身坐在树上,看他仰头看了看挂满枝头的果子,然后伸出小细胳膊攀着树干用力摇了摇,树干可以说是纹丝未动,我却配合的丢下几个水灵灵的果子,还有刚从地里刨出来洗刷干净的红薯……
他满脸惊奇的捡起画风根本对不上的两样东西左看右看,显然很奇怪为什么一棵树上能结两种不同的果子,苦思无果之后,还是开心的把它们都收进背篓里。
我悄悄尾随着云溪,看他时不时从矮灌木上摘下两个去了缨的萝卜,在倾巢的鸟窝里找到几个完好的生鸡蛋……他吃着果子一边走一边寻宝,一路过来收获颇丰,在距离湖边还有一段路的地方又遇到了一条主动上岸扑腾的鱼……
他默默的将奄奄一息的鱼捡起来丢回湖里,便开始处理今日遇到的自杀兔子,我看他手上动作越来越慢,才发现他怔怔看着血染红的湖水已有半晌,许是想起了当日村中惨状,又在悄无声息的流泪。
我看得心口微微发酸,却早已下定决心若非必要决不在他面前出现。幸而他很快拭去眼泪,重新振作。我亦是松了口气。
屠村一事过后,韩云溪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脸上几乎看不到笑容。深山老林之中人迹罕至,这么一个独自生活的孩子根本无人问津,他便愈加沉默寡言。这让我更为担忧。
唯有几次夜里,我悄悄去看睡熟了的他,看他流露出几分稚气的脸,不安的睡颜,听他口中不舍的喃喃:“娘……娘……小蝉……你们别走……”
我拭去他眼角无声滑落的泪,将那枚熊牙重新佩在他身上,佐以法术助他安眠。
如果我当时真的狠下心来一走了之,那这孩子便会就此成为我心上无形的枷锁吧?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准备在他面前露面,可我的视线却始终追随着关注着他。
千方百计的帮他寻找食物。
解决掉所有打他主意的野兽。
还曾特意的去试探他的警戒心。
一次雨后,刻意引他去刨开一地潮湿的落叶,看到只是一个油纸包,他打开一看,是一包热气腾腾的烤蘑菇……却只是尽数留在原地,并不去碰。
也有几次,饥肠辘辘之时,面对我特地留在原地的香喷喷的烤鱼,他亦是视而不见……
这孩子,遭此一难,终究是学会了对外界的警惕之心。
我深感欣慰的同时,又有些失落:当初那个大摇大摆吃掉我下了迷药的烤鱼然后呼呼大睡的那个韩云溪去了哪里?
环境磨砺人心,云溪生来聪慧,又有我在暗中扶持,几天独自生活下来也算是有模有样。将来想必只会越来越熟练,一年大过一年,孩童终究会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少年,届时,我就能安心离开了吧。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事悬在心中,尚未解决。
我初见云溪就隐约察觉他身上带了一股凶煞之气,然而那时并不严重,便只做了熊牙耳坠助他压制。
只是那一次的濒死状态之后,不知是何缘故,他身上的煞气重了许多。有时甚至徘徊在爆发的临界点,我勉力压制,才没有真正失控。
我开始打算,何时带他回去昆仑一趟,求来根除那煞气的方法。
若不是遇上韩云溪,我想我不会再回昆仑,只会在南疆一直等一直等,等我的劫难到来。然后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而如今,韩云溪变成了我的半个责任,哪怕他是女娲那边的人,被伏羲知晓了还不知会如何不喜,我也只好跑回去再去求西王母一场了。
我决定守护他,照顾他。
我发誓,就打扰他这一世,任性一次也罢,无论命运如何刁难,我也要尽全力保全他这一世。
就这一世。
待他寿数耗尽,入了轮回,我便能真正放自己自由。
*
天上一弯月牙儿,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夜间漆黑的山林让人莫名毛骨悚然,我有些不放心,便摸黑朝云溪住的屋子掠去。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个时间已经晚了些,我原以为他早已沉沉睡去,便大胆的推了门进去。
不料一股灼热的凶煞之气伴随着冷利的锋刃瞬间扑面而来,持剑的人双目通红,身上黑气缭绕,如一头嗜血的恶兽一般,仿若失了心智。
此时距离那场惨剧恰好一月,我没想到云溪就这么爆发了煞气。
我在心底揣摩过太多太多次云溪煞气失控的样子,到底也有了些许心理准备,只是那凶煞之气来势汹汹,完全不给人招架的机会。
房内早已一片狼藉,书架桌椅散落一地,他拿着平日珍视非常的族中宝剑朝我挥来。虽然对他来说我们不过相识半月,之后更是刻意不在他面前出现,可我不认为他会认不出我。既然已经正面撞上了,我也不必再躲躲藏藏下去。
“云溪!”我后退几步,将他引到室外,像往常呼唤在梦中被魇住的他一样对他喊道,企图拉回他的一线理智。
眼前人挥着剑恍若未闻,剑上气焰燎燎,剑锋之中似乎还能听到万千生灵绝望痛苦的尖叫和哀嚎。
这把剑有问题!可我来不及想那么多,光想着如何温柔的对付一个脆弱的凡人小孩就足够让我焦头烂额了。
“你不认得我了吗?韩云溪?”眼看那断剑就要直直劈下来,我在千钧一发之际终于施法完毕,将他原地定住,上前两步直视这一刻仿若杀神附体的孩子。
他维持着半举着剑向下劈的动作动弹不得,身上的暴虐之气却愈盛,看向我的眼神,除却杀意之外……只有茫然和陌生。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完全失去神志了?我拿出一个葫芦,一打开塞子,葫芦口便溢出纯净无比的清气。
昆仑雪水太过阴寒,并不适合人体服用,我未雨绸缪,将它用水兑过,专门用来应付这类想象中的“紧急情况”,然而最终效果如何,我也不能确定。
“云溪?你听见了吗?”我将满是清气的葫芦口朝他晃了晃,他闭了闭眼,眼底杀气终于如冰雪般迅速消弭,似有所感的望着我,痛苦的呻吟:“唔……”
我走过去抱住他,倒了点雪水在绢帕上给他擦了擦脸,见他身上煞气消散得差不多了,便解开了禁制。煞气的爆发似乎对身体损耗非常大,他一下子栽倒在我怀里,闭着双眼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连睡梦中也是轻轻呜咽着。
眼角余光瞥见天际划过一道幽蓝流光,消失在不远处。
夜间月色淡薄,黑暗中乌蒙灵谷内道路更为复杂,更何况在乌蒙灵谷盘桓快一个月,我自然布下过不少险恶的禁制。可来者却如履平地,轻轻松松就靠近了我们的所在地。
我站起身暗自戒备,这人实力绝对在我之上,既是御剑而来,那么必定隶属于人间的某个修仙门派,那些仙门一向自诩正派,门内弟子多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乌蒙灵谷这一片都是被我清理过的,我还真不知道这人的目的是什么。
“在下天墉城紫胤。”来人一身道骨仙风,白发如瀑,神情清冷。
以往在仙境中,无论是谁,年龄几何,俱是恨不得永远保持一副青春样貌,来了凡间,老者的头发也都是半乌半白的多,如今乍一看到一个白的这么彻底的,还这么美的,我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原来是天墉城的剑仙呐,久仰久仰,不过此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无害小妖,不知紫胤道友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虽然他头发都白了挺唬人的,但要比年龄估计他还真比不过我。
“在下无心冒犯,只是路过时发现此处煞气冲天,恐有妖邪出世伤及人命,遂来此一探究竟。敢问道友,此处草木凋零,肃杀异常,究竟是出了何事?”
听了他的话,我觉得他是个凡人口中说的正人君子,便放下些许警戒心,兀自抱起我的韩云溪朝几乎散架的屋子走去。
随口解释道:“哦,其实没什么,就是我弟弟想要练一练家传宝剑,不小心玩脱了。紫胤道友,陋居杂乱,招待不周,别介意啊。”
“……”
紫胤跟在我身侧,神色复杂的看了我手里的断剑一眼,欲言又止。
“嗯……紫胤道友看出什么了?”化成人形前我只是一颗小红豆,各方面知识都是从西王母和逛花园的女仙口中听到的,只是略懂而已,让我说出个一二三所以然来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我拿这把古怪的断剑还真有点一时摸不着头脑。
“我观此剑似为上古邪物,凶煞非常,道友还是小心谨慎为上,或者将其彻底封印亦可。”
上古邪物?封印?脑海里闪过什么,我应了一声,忽然有了个主意,便示意他看我怀里的人:“紫胤道友你看他怎么样?”
“令弟骨骼清奇,若习剑术,将来必有一番造诣。只是眉宇间煞气深重……不知是何缘故。”
我“嘿嘿”笑了两声,将人送到他怀里:“小女子名叫葛相思,叫我相思便好。不瞒你说,我近日必须出一趟远门,寻找这把断剑煞气的解决之法,少则数日多则数月,事关我弟性命,马虎不得。眼下我唯一信任的只有你了,不如我把我弟送给你当徒弟怎么样?”
“这……恐怕不妥……紫胤已有弟子。”
“天墉城乃天下清气所钟之地,紫胤你也看到了他的状况,若无清气压制,恐怕云溪熬不过多久了嘤嘤嘤。再说了,云溪可是修仙奇才,万里挑一的好苗子,就这么陨落了岂不可惜?我只是把他寄放在你那一段时间,很快就会回来的……到时候你不满意,还可以退货……”
我看着他抱着云溪眼中浮现无奈之色,便手脚麻利的打包了一大堆云溪用得到的东西一并交给他。本来之前我还在犹豫,不过看到紫胤之后我就下定决心要把云溪交给他了,云溪需要朋友,需要和同龄人一起成长,而不是和我在这个深山老林里过野人生活。
紫胤虽然冷冰冰的,但本事没得说,至少比我这个半吊子好多了,阆风苑和天墉城反正都是在昆仑,这样也近点我能多去看看他。
等我找到了煞气解决之法,他本事也该学的差不多了,等他报了仇,我就能彻底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