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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回廖府 一高一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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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在商讨政务,作为后院之主陈氏也不闲着,狐假虎威,趁着仆从乌压压跪一地,在走廊来回踱步,教训立威。
陈氏捧着手炉一步一步在走廊上来回地走,目光一遍一遍扫过旁边跪着的一排下人,优越感不言而喻。夏暖跟着在后面转了几圈,收到无数探寻视线,心里叫苦不迭。
“今儿个三少爷回府了。”陈氏纤长的指甲叩击鎏金手炉,发出清脆声响“我们廖府大小也是个官家,如今又回天子脚下安生立命。明儿个我会让春香再去买几个人,各个房里都再添些人手。”陈氏在走廊末端停下来,徐徐转身,“愿意去伺候三少爷的,站出来。”
走廊下一片寂静。
廖府不大,隔墙有耳,消息传得飞快,谁不知道三少爷不仅是养子还当了家贼。消息更灵通些的,还知道方才陈氏还在柴房痛骂了三少爷。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像这个时代各个达官贵人家里一样,在廖府,下人的等级分明,主要体现在月钱上。
府中管事的是四个丫鬟,以四季为名,分别是:春香、夏暖、秋瑟、冬凛。每人拿三分月钱。难得的是,四人是亲姐妹,长相相近,却性格迥异。春香大大咧咧,做事果决;夏暖聪明伶俐;巧舌如簧;秋瑟寡言少语,心思慎密;冬凛优柔寡断,感情用事。
挨下去便是府中伺候专人的伙计,每人两份月钱,厨子粗活杂役和刚来不久的,每人一份月钱。
因而此时没有一个人出列,被分配了在哪个夫人房伺候的伙计不用说,连做粗活的伙计都在反复琢磨,值不值得为了多一份月钱冒这个险。
身为下人,看人脸色和正确站队的功夫是活下去的基本技能。
这份安静让陈氏非常满意,正欲装模作样地教训几句,就看到走廊中部有一个纤瘦人影慢慢爬了起来。
是明溪。
偌大一个走廊只有明溪一个人站在中央,穿堂风吹得单薄身子瑟瑟地抖,明溪站起来之后一直低着头不敢说话,只是看着脚下的地面。从陈氏的角度看过去,侧脸轮廓分明,配上她小心翼翼的神态,居然显出几分楚楚可怜的风韵。
陈氏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到口的话也憋了下去。
有了人带头,陆陆续续又站起来两个人。
一个是女子,头发蓬乱,身上的粗布衣衫洗得发白,站起来后手脚局促,眼神惶恐。
另一个是男子,穿着打扮都是廖府奴才的寻常样式,站起来后并无异样,腰板挺直。
陈氏又等了会儿,道:“没有了?”
夏暖适时地解释:“女的是负责浣衣的,烨安一年年末买进府的,名唤长渝。男的在于厨子手下当差,前些日子进的府,名曰乘才,听说……是老母病重。”
陈氏言简意赅:“哪个能办事?”
夏暖稍一思索:“都能。”
听到答复,陈氏脸色稍霁,“那这事便这么定了,你们三个一会儿去秋瑟那儿说一声。”
三人纷纷应是。
陈氏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老天开眼,让老爷高升。你们个个都给我打起精神,出了廖府,就都不是廖府的奴才。谁惹是生非牵连到老爷的,等着去会会春香。三房侍妾房里伺候的,都给我夹紧尾巴做人,凡事问过夏暖再做,要是内院起火,就算我弄不死你们主子,我还弄不死你们?过年来的客人多,办事都要尽心尽力,要是大冷天的被赶出去,就只有冻死的下场!”
陈氏话锋一转,语调柔和下来:“不管是烨安几年,或者是成德几年来的,过完了这个年,便又在我廖府呆满了一年。这年头,大家活着都辛苦,一会儿到库房,一人领一份赏钱。”
跪着的明溪一愣:这多余的帐分了我们,给三少爷修缮屋子的费用呢?
令狐折坐在装满热水的木盆里沐浴,积了灰的屏风隔开了视线却隔不开寒冷。
木盆里水温偏高,皮肤被烫得泛红,令狐折就坐在木盆里,由热水浸泡着身体,洗涤身上的污垢。清透的水一点一点变得浑浊。
身后有脚步声。紧接着,一双微凉的手按上头皮,带着一股皂角的香气:“主子,水温可还好?”声音温软,比她的双手有温度。
“还好。”令狐折抬起手,明溪顺从地握住,捉住每一根手指细细清理,指甲缝里也不放过。看着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在自己手中变得如记忆中那样,明溪不由得带上了些笑,一边为主子清理手背:“少爷的手真好看,比奴婢的还好看。”
闻言,令狐折睁开眼,看向明溪的手,不由怔住。
一年前离开之前,明溪作为三少爷的贴身丫鬟,一直只负责自己的起居,平日里泡茶打扫都不用做,自有别的人代替。一双手细腻而灵巧,做小吃绣小样总能给自己在疲累之余带来惊喜。
面前的手好像已经不是记忆中那双。手背冻得通红,有些地方甚至龟裂,指节也粗了许多。被热水一泡,胀得像个馒头。
令狐折一把抓住明溪的手,溅出些许水花:“我走后,他们让你干什么?”
手被抓住,明溪愣了愣便明白意思,宽慰道:“夫人他们没有为难我,少爷走后我便做些浣衣,挑水,站廊之类的活,这些活大家都在做。”
偏高的水温冷下来,变得温和,把周身包围。水花却不小心溅进眼睛里。明溪的手被覆住,她的主子正用手温暖着她。
热气氤氲间,令狐折强迫自己忘记一路上的苦难委屈。
“我去乡试了。”令狐折收回视线,同时收回手。
“奴婢猜到了。”
“……你猜到了?”
看着令狐折再一次投过来的目光,明溪依旧是笑:“少爷日夜苦读,自然是为了博个功名。”
令狐折道:“这样的日子,就快到头了。”可是你的恩情,我怕是还不完了,“到时候,我带你一起走。”
末了,令狐折又道:“你可信我?”
明溪的手小心地抚过主子全身,仔细而专心,无暇思量:“少爷说什么,奴婢都是信的。”
闻言,令狐折闭上眼,放松身体考上木桶后壁,隐秘的情感盈满了疲倦的心。
不多久,有人叩响房门。
明溪正为令狐折披上最后一件外衣,听到敲门声,匆匆完成手上的事,跑去开门。
一身粉色的春香站在门外,穿的衣服质地竟和令狐折的不相上下。
明溪忙闪开,让春香进门。春香站在屋里,扫了一眼屋内摆设,毫不掩饰的皱起眉。转过身对着令狐折草草欠了欠身,言简意赅:“三少爷,老爷唤你过去。”
令狐折颔首,“知道了,你去吧。”
他的左脚踝扭伤了,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哪儿伤的。走路有些不便,得缠些绷带。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方才伺候沐浴时,明溪自然注意到了。
春香却没有走,站着等了会儿,又道:“三少爷,让老爷等着不好,莫要再拖延,现在就随我去吧?有什么事,交给这小妮子就是了。”
明溪忙道:“少爷扭了脚,得缠了绷带再走路。”
春香心直口快,平日里也是以利落作风在府中立威,对明溪唯唯诺诺的样子一点都看不上眼。眼神从上到下放肆地打量一遍立着的令狐折,道:“我看三少爷挺好。”
明溪有些急了:“是真的,我为少爷缠了绷带立刻就去见老爷。”
“就算是真的,”春香迎上令狐折的目光,“既然重回府中,三少爷,我若是您,只怕是爬也爬过去。”
这话太放肆,目无尊卑。令狐折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明溪正欲辩解,春香抢在她前大喝一声:“你闭嘴!”
明溪被这一喝,只觉得委屈。一腔话语还没出口,却听令狐折道:“走吧,前面带路。”
春香看了一眼令狐折,头也不回地转出屋子。
明溪跟到门口,看着令狐折撑着伤腿,故作自然地跟在后面,缓缓伸出手抓紧了自己胸口衣领,不断收紧。
一高一低的两个人在模糊的眼眶里消失在转角,白雪覆盖的庭院,那个淡蓝的身影稍纵即逝。
那个人,太温柔,也太坚强。生活把她骄傲的少爷,变成了如今模样。
第一次,明溪痛恨自己的无力。不甘像一根尖锐的刺埋进心底。
“少爷……”明溪喃喃。
眼泪落在手背上,烫得身子一颤。
明溪又在门口站了会儿,抹了抹脸颊,转身进屋,收拾整理不完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