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家法受罚 不奸不犯, ...
-
令狐折一瘸一拐地跟着春香绕过条条小路,这些小路他有印象,直达廖元合的书房。
本着破罐破摔的想法,令狐折尽量放空脑中思绪,但是不可避免的呼吸还是略略加快,向每一个上刑场的死囚一样,心存畏惧却毫无罪恶感。
在决定回到廖府之时,令狐折就有所准备。
白雪盖了庭院,牢牢一层。雪从不堪重负的树枝上掉落下来,一声轻响。
由不得他多想,春香已推开书房的门,令狐折前脚跨过门扉,后脚门便在身后阖上。
只见廖府上上下下齐聚一堂,从廖元合到门口生煤的伙计一个不拉,在屋子两边站成行,乌压压的挤了一房间。
陈氏稳稳坐在位子上,眼睛却警惕地瞟着,生怕那个下人手脚不干净摸了东西跑。
廖元合站在正中,神情漠然,旁边的铜盆里放着浸在盐水里的藤条。
左边首座坐着廖元和的叔伯廖叔勤,年逾七十,头发花白,眼睛也有些看不清了。一生的骄傲是年轻时做过宰相幕僚,老人在在茶余饭后眉飞色舞地说过不下千百遍,只是少了牙齿,人们大多都没有听清。
次坐坐着廖家嫡子廖方懿,为陈氏所出,人称廖方少。身后跟了两个年轻漂亮的丫鬟,一个正帮他捏肩捶腿,另一个正半跪着奉茶。而廖方懿本人神态自若,还颇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令狐折作为养子,排行第三。廖家二少爷廖方祺早夭,刚出生就赶着在祖宗牌位上占了个位置,好整以暇地趴在祖宗腿上看人间热闹。
右边坐着正室陈氏,春香夏暖随侍其后。挨着便是廖元合的第三房侍妾。廖元合有三房侍妾,而第二房的女子最是年轻,也最是得宠,年方十六,说不出的玲珑讨喜,深得廖心,便压着其他两房侍妾紧挨着陈氏坐,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好不亲热。
最后,廖元合站在正中,神情漠然,旁边的铜盆里放着浸在盐水里的藤条。
看这架势,令狐折一下就了然于心,就是不知道这一次杀鸡儆猴的戏码是做给谁看。令狐折深吸一口气,便在厅中央跪下,解开外衣束带,只着单衣,垂头低目,静默无语。
“今日齐聚一堂,请我廖家家法,再昭我廖家家规。不奸不犯,不欺不瞒,不离不弃。家规如山,无一例外。”
“三儿四月携家中财物私自离家,今儿当着大家的面受罚。”
廖元合说罢,也不废话,沉稳道:“你可知错?”
令狐折答:“知错。”
下一秒,藤条裂空带起呜呜风声,疼痛顺着血液游走在每一根神经末梢,尖锐的疼痛斜着从肩胛处蔓延开来。
没挨几下就疼出一身冷汗,令狐折强忍着逃开的欲望,绷紧了上身不动,反而跪得笔挺。
廖元合本就是想立威,又是酒过三巡,见着令狐折打算死挨到底的架势,心中有火。下手没轻没重,每一鞭都不留余力,十几鞭就赫然见血。
令狐折听到头顶一片抽气声,但没有人敢离开。他不用抬头就能想象得出头顶人们各异的表情。
或惊惧或得意,或不忍或轻蔑。这些情感都在心底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热闹。
疼痛让令狐折觉得眩晕,并有惨叫的冲动。他可以确信现在张开嘴出口的一定是带着讨饶的叫喊。
所以令狐折依然挨着,两只手撑地,让身子不容易倒下来。
看到这里,站在角落的秋瑟皱了皱眉。
闷热的书房里就剩下鞭打的声音。
令狐折越是扛着不出声,廖元合打得越凶,显然也是被激起了血性,老当益壮。一鞭接着一鞭,不给人喘息余地,直把令狐折疼得眼前发黑。
同样的恨和绝望,如此相似的身不由己。
恍惚间,他记起去年四月。
那个四月,花香鸟语,百花齐放,万鸟争鸣。令狐折带上生母留给他的一盒精巧首饰,又取了包裹包上文房四宝和数件衣物,离开了居住三年的廖府。
大街上的空气透着生活的味道,勾起回不去的童年记忆。街上的叫卖声、争论声、笑声连成一片,几乎是一瞬间就让令狐折鼻腔发酸,他轻轻哼着儿时隐约记下的童谣,脚步也变得轻盈。
再见了,廖府!
再见了,流言蜚语!
再见了,一切不堪的回忆。
令狐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廖府。繁华的晔都城下,廖府平常得几乎认不出。
转过头,而前路漫长。青石板的路面印出自己的倒影,世间仿佛独自一人。
三年软禁,一朝重归自由。
举目无亲,孑孑然不复求。
他从来没想过,还会有回到这里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