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肩上哭泣》写故事的阿衍

9、第 9 章

　　池城醒来，入眼的是童界。
　　他拍拍床边，“累不累？睡一会吧。”
　　“你睡吧，我坐着就可以。”她又调整了坐姿。
　　盯着童界有一会儿，他问：“我爸妈呢？”
　　“他们回去了，我照顾你。白天他们过来。”
　　“明天还要上学？去睡吧。”
　　“不要紧，都习惯了。”不以为然地笑道，“我给你倒杯水。”
　　“不要。我们聊一聊。”
　　便坐回去：“聊什么呢？”
　　“首先要和你说对不起，把你扔下四年，如果你要恨我也是应该的。”见她哑然无语，一鼓作气说下去：“童界，我拜托你件事好吗？”
　　郑重的语气致使她不敢设想。
　　“我们以后，就当个陌生人吧。”
　　童界付之一笑，想要一笑置之。池城紧接着说：“我应该和尹忍在一起，我们互相取暖，所以应该在一起。而不是和你。”他温柔的宣判了她的死刑。
　　她又笑了。
　　这次却笑僵了。她感觉血液从头到脚的在倒流。缓和好久才恢复神智，目光凝滞在池城自若的脸上。
　　她一直知道，人是种包罗万象的生物，所以会产生矛盾。不管由外界还是自己制造。好比，看到一个人的善良又会感受到他的残忍。
　　当以为池城甘于平凡归来之际，竟要分割两人的交集。
　　谁都知道时间足以带走一切，却仍会遗漏一颗痴情人的心。
　　童界毅然决然：“我不同意。”
　　“不管你同不同意，你没资格决定我的事情。”
　　“你睡觉，不要和我说话。”
　　“等我出院，我们就再也不会联系了。”
　　“不可以！”
　　池城放软语气，一声叹息透露了无奈，“你理解我一下可以吗？医生宣判我下肢截瘫时，我所有的幻想破灭，所有自信都毁灭了。我还能相信什么！没有希望也没有向往，更没有信仰！”
　　“那你理解我一下好吗？我等了你四年，不，不止四年。实际上我等了你好多好多好多年，好久好久，根本无法计算的时间，凭什么说放弃就放弃了！凭什么我连付出感情都要听命于你！”
　　“童界你别那么天真了！你以为是小时候过家家或者王子公主的童话故事，你以为喜欢一个人就可以不计后果不顾一切？生活不能自以为是，你别活在天真的幻想里了！”
　　“我要是天真的话你就是自私！无药可救的自私自利！”
　　眼泪最终忍无可忍，连串坠落。她有些痛恨自己的脆弱，用力的抹掉脸颊上的泪水，“你当然有选择的权利，我也有！原来和你说‘如果有一件事不能随心愿来做，这一生都可能活在悔恨自己中’。和你所说的每句话不仅仅只是和你说，我也是在说给自己听啊！”池城黯然失色，脸撇到一旁，她无法看到，继续说着：“因为我们的一些想法太像了……矛盾、恐惧，如果自始至终都无法克服，你看……到今天，只会逃避了……如果我们只能逃避，只会苦于现实的话，生活还怎么进行呢？但如果我们能一起克服的话，一定可以走出来。你不愿意和我一起面对这些问题从困境中走出来吗？这样……不好吗？”
　　似乎，只要她说的有理就可以挽留他。
　　“童界啊，你看，我们都在互相指责。这样的话，你也能想象出以后我们的美好吗？”
　　“不用想象我也知道，我就是知道！”
　　自始至终无法理解的人把心思摊在了他面前，他是否足够明白他们的相像。至少阴暗的一面的相像。
　　然，童界选择了投影的方式解决。
　　而，他自己，选择了掩埋和逃避。
　　他知道，软弱的自己因为无能面对所以无法接受。他想找到一个强大的理由，希望心能有一份依靠。
　　软弱的人需要从别人的首肯中获得自我价值；卑微的人，连感情也不敢维护。
　　自己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让另一个人坚定信念。
　　所以对她视而不见，一直逃避。
　　可是逃避，只会把自己陷入到另一份困境中。心灵的枷锁……该怎样挣脱？
　　短暂时刻中的百转千回，池城的确是找到了答案。
　　“算了吧，我现在无法为你做一些事情，可能以后也什么也做不了。我不想将来过让你单方面照顾我的生活。缘分到这里截止，我们的命运就是这样吧。”
　　“命运，命运！命运只是对于软弱的人来说。我不想做个只会苦于现实的人！没有命运！你要逃避，选择永远不走出来，但我不要啊！所以什么样的困境，我都会直面面对。即便我的内心也有黑暗，可我总不至于被自己吞噬。多么大的困难我都可以面对，多么大的苦的都可以吃……”
　　“是啊。”他冷笑，依然躲避目光，“你连死都不怕。”
　　“我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童界的愤怒已忍无可忍：“你怎么不承认爱我！曾经都敢承认，离开我你都做到了，为什么连……”
　　“因为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一步错，步步错！那时候我们谁想到过有现在这样！”
　　她绕到他面前，骂着措手不及的他：“你混蛋你懦夫！你就是不敢面对自己，去死吧混蛋！”却即刻改口：“我不是真叫你去死，我只是……想说我真的很生气，可我更难过。”
　　埋下了头，他默然无语。

　　这日夜深人静。
　　连心跳都听清的寂静的屋里，池城缓缓睁开眼眸。他的手被趴在床边睡熟的童界轻轻握着。是最熟悉的体温和馨香。
　　这晚月光万分皎洁，以至于让他感到晃眼。
　　歉意的凝视她，却瞥到露出袖口的纱布，起身欲意一探究竟。
　　未料敏感的童界已被惊醒：“醒了？想喝水还是解手？”
　　“我……醒了，想活动胳膊。”
　　“抱歉。”她松手。
　　“帮我倒杯水吧。”
　　“好。”在她反身倒水时被貌似不经意的问起：“你腕上的纱布……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在学校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划到。”
　　“很深吗？”
　　“没有，就表皮一点儿。你还是担心我对吧？”
　　他没有否认。
　　“过两天就好，就要小心些不能碰水。”
　　“这几天你先回家吧，等好了再过来。”
　　“也好，等我好些再来照顾你。”
　　“恩。那就睡吧。”
　　三天后，童界回来，恰逢尹忍。
　　“那就拜托你照顾他一会儿，”扬扬手腕，“我去换药。”
　　尹忍坐回去：“她手腕怎么了？”
　　“前几天划到了。”
　　她喜上眉梢：“你俩好了？”
　　“没有。”
　　“你那么喜欢她，还不在一起？”
　　“会耽误她，以我现在的身体。”他面不改色。
　　“童界才不像在意这些的人……”
　　手机铃声打断两人的对话。“童界的包里传出来的？”
　　铃声响起的第三次尹忍打算帮她接起，却撞见她包里的假发以及香烟盒。
　　她掏出电话回头，道：“好像有要紧的事，我去找她。”
　　她是冲出去的。
　　一找到童界，尹忍按住童界的肩膀，伸手递上电话。
　　“谢谢。”
　　回拨时被拦了下来，不明所以地看着尹忍。她发白的脸色隐隐透露着某些困惑还有焦虑。
　　赫然醒悟，“你看到了，是吗？”
　　尹忍点点头，“他一定不知道你在陪酒。你做多久了？”
　　“刚开始，从……池城住院开始。你看，”她卷起袖子露出纱布：“这伤就是陪酒时，醉酒的客人划的。但我告诉池城是在学校划到的，帮我保密。”
　　尹忍惋惜，“为什么？”
　　“我其实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去学校了，上午要代课，中午到傍晚要陪酒，晚上回家换衣服把风尘味洗干净再回医院陪着他。我想，这也许是最好的办法，我想攒钱，让他觉得我们可以自立生活。这样，我们结婚。”
　　执着到不理智的愿望。
　　尹忍仿佛照面着以前的自己。
　　曾经的人，也因为爱情奋不顾身。
　　“这压根不是为你们好，他自尊心这么强的人，你会打击到他，让他感到挫败。如果他知道是一个女人来养她，还是他爱着的女人，他一定受不了。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受不了。”
　　“是吗？我不知道。”说着，童界摇了摇头：“他现在真实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我就知道我爱他，所以我想努力，为生活、为未来，为有关我们的一切努力。”
　　“你为什么不直说？”
　　“他不接受，甚至可能都不相信。而且……爱说多了，就变得虚伪了。”
　　“童界……”
　　现时她们在医院的后花园的长椅上交谈。
　　分明是阳光普照，她依然只感到阴霾。“人家都说，时间能带走一切。可是高二以后他一下子离开了四年，现在回来，残酷的样子我陌生的都要害怕了。时间怎么不把我的感情带走，凭什么让我一个人忘不掉！“
　　“童界，你先听我说。”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不是池城残酷，他是无法面对现在这个自己，无法用这么惨败的自己面对你。”
　　“我知道啊，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明明微笑，眼眶却越发的红，“我一直在等他，一直在等他，也在等我自己。有时等的连自己都想放弃了，可有时……还是很想争取些什么。”
　　几欲出口的“不甘心吗”硬生生的被吞了回去。
　　谁会因为不甘心，而甘之如贻的投入全部的金色年华。
　　她对他们的故事有所了解。
　　“一年多前，池城回来时我很高兴，按理说我们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说。可事实是，并不是不想说。每次张口语言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所以到现在……”不由苦笑，“该说的，都忘了。”
　　不知所措，尹忍听的不知所措。
　　这样的痛苦……该怎么安慰？
　　只是，她认为，许久许久、用心良苦的情网不会霎时就被割舍掉。
　　池城，你忍心吗？爱情虽说随缘，可也需要坚持。锲而不舍又求之不得的感情落在了你身上，你却不珍惜。
　　“我知道他也会恨我，为我一而再二而三的惹恼他、剖析他。可…因为只有通过这样我才敢面对自己，打败自己。否则，可能不知道哪个时刻我也会动摇了。动摇了，我就没有勇气再拉着他往前走了。我也是自私的人啊……”显然，脸上的矛盾透露出她的难过，“我们就这样过了十五年，我一点也不希望结束。”
　　思索良久，方才小心翼翼的行以劝慰：“其实……如果他只愿过一个人的生活，必然不会被人打扰。”
　　“谢谢你尹忍。”她没接下话题，起身由衷道谢。迎向太阳，成功的控制了眼泪。
　　当然有流泪的资格，但童界清楚地明白，现在哭只能放任自己软弱。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再像儿时因为离别就有资格肆无忌惮的落泪。
　　你看，向日葵都盛开了……
　　她该是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