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箫吟》思彼垂银

8、桃花瘴

　　近一年来，为了保护琮忆，我几乎和他如影随形，极少出府，更别说离开京城。
　　一连向西南方马不停蹄的赶了十天路程，已经远远把京城抛在身后。久违的江湖自由空气让我心神气爽，却总在午夜梦回时想起憨态可掬的琮忆、身陷囹圄生死未卜的琮铭、待我亲厚的祈王夫妇，还有灵巧的听风步月。我不知道祈王和庄姨娘看到我的留书，是否会有所怨责；不知琮忆对我是否也有片刻的想念？
　　我顾不了这许多了，只要顺利，再过几天便可以到达朔南。目的地越来越近，也愈发觉得紧张起来。

　　这一日，我抵达湟州，距离朔南仅有两日行程。
　　战后余生的百姓们尚在重整家园，很多人衣不蔽体，伤痕累累，满城满街依然一片仓夷之象。
　　我牵着马，走过湟州街巷，满目残垣断壁，脑海里闪现的全是当日两军交战的惨烈景象。
　　正值午时，肚子有些饿起来，也该让连日奔劳的马儿饱饱吃上一顿了。好不容易寻着一个贩卖包点的小摊，便走过去买了几个馒头，一边吃一边走，哪想倏忽间身边竟围拢了一大群孩子，眼睁睁的看着我手中的食物，细细看来，无一不是面黄肌瘦，皮包骨头。心中不忍，便把手中的馒头尽数分给了他们，走回小摊，买下了所有的包点，让这些落难的可怜孩子多少填了一顿肚子。然后叹息着离去。

　　行至郊外一片浓翠的草地，便任马儿自行觅食，自己跃上一棵浓密的银杉，仰卧在粗枝上闭目养神，权且当作休息。
　　不多时，只觉耳畔一阵微风拂过，立时挺身坐起看向不远处，一个白色身影如神似魅般轻轻飘过。我一跃而起，稳稳站在树下，握着剑鞘的手稍稍发动。
　　“阁下好身手，自从出了京城一直尾随其后，不知意欲何为，可否现身一见？”我朗声道。
　　自从离开京城，便隐隐感觉有人亦步亦趋的跟着我，从未有所动作，也不曾现身，是敌是友不得而知。既然目的不明，我亦未加理睬，未想竟然一路跟到了湟州。越发接近朔南，我终究不能容许有任何意外出现，便在今日有个了断吧。
　　一袭白衣从十丈开外一棵参天大树上翩然落下，面部悬着白纱，看不清容颜，却远远给人清俊绝尘之感。
　　“姑娘轻功了得，在下佩服。”白衣人向我微微作了一揖，脸部白纱随风漾动。
　　乍听这声音，我不禁心念一动。好熟悉的感觉！心中百转千回将认识的人回忆了一遍，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见我有些迟疑和迷惘，白衣人身形微动。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我冷冷的问。
　　“天大地大，四海为家，姑娘怎知我跟的便是你呢？”他毫不为我的微怒所动，恬淡作答，带着一丝满不在乎的笑意。
　　我一时语结，瞪着他。“从京城一路来了湟州，你敢说不是跟踪我。”
　　“哈哈，就算我跟着你又如何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姑娘这般秀色可餐，在下仰慕难道也不行？”
　　没想到他脸皮这么厚，这样轻薄无理的话都能说出来。
　　“你…”我涨红了脸，怒气盈胸。
　　“哈哈，原来姑娘生气的样子也这般好看啊。”
　　我怒发冲冠，气呼呼的拔剑而向。“少废话，看我怎么教训你！”
　　言毕，我一剑刺过去，他居然赤手空拳相接。他的功夫好生了得，与我绝对不相上下。只见他轻灵一转身，凤舞剑便从他耳边轻轻划过。我施展凤台吹箫剑法，飙风掣电般连番向他进攻，居然招招都被他躲开。
　　我吃惊不小，哼了一声，徒然收剑。看样子即便不是朋友，此人也似乎并非要与我为敌，不过是一个身怀绝技的江湖无赖。我没有时间跟他瞎耗下去。
　　“本姑娘不和一个见不得人的家伙计较。你以后不要跟着我。”
　　然后，吹了个呼哨，白马迅疾而来，我跃上马背，转身离去。
　　听得身后一阵朗笑。“你想要见我的真面目吗？哈哈，那咱们后会有期。”
　　我没有回头，撇撇嘴，心想，无聊至极，谁和你后会有期。然后手挥长鞭，马儿载着我飞快驶开。

　　当晚，我进入湟州城附近的一片密林。
　　天空阴沉，烟雾缭绕，灰蒙蒙的看不清星月，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香味，偶尔有数只秃鹫从头顶盘旋而去，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
　　好诡异的气氛！从驶进密林的那一刻起，心中便萌发了这样的念头。
　　越往密林深处行去，那股奇怪的香气越发明显，似是混合了多种香料和药草，又似乎有着更具蛊惑性的成分蕴涵其中。忽然，灵光一动，想起来了，是“桃花瘴”！
　　“菅命医老”曾和我提及过一种鹤毒教的迷毒，色呈粉红，有异香，闻者半个时辰后即迷失心智，功力尽失，轻者失忆，重则疯癫。由于是夜间，并不能分辨迷雾的颜色，故而一时未能明辨。
　　原来如此，云国大军失踪果然和鹤毒教有关。
　　庆幸事先服下了自制的碧灵丹，三个时辰之内毒不侵体，否则早已着了道。我低头拍了怕白马，它噗哧了几声，继续向前行进。嘿嘿，看来碧灵丹对它也产生了功效。
　　往前行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密林中竟然有一大片空旷之地，阵阵火光映入眼帘，人头攒动。
　　我就近一看，只见林中空地上横七竖八立着写有篆体“若”字的旌旗，众人竟然身着云国兵士军服，俨然便是一去西南石沉大海的兵部侍郎若敖大军。我心中一喜，却并不急于现身，仍然潜伏在隐蔽的灌木丛中，观察着场中动静。
　　之后所见却让我瞠目结舌。
　　数万大军尽数陷入桃花瘴中，已然失忆，更有甚者高歌呼啸，疯癫不堪，互斗相殴，头破血流。更加惨不忍睹的是，中毒后人人变得呆滞木讷，丧失了分清是非黑白的能力，长久迷失在密林中，便随意啃食草木禽兽充饥，一批又一批的士兵身体羸弱，倒地身亡，也没有人为他们收敛尸首，活人便和死人一般，在这偌大的空地上苟延残喘。
　　我不忍再看下去。堂堂云国大军，竟然就这样轻易失去了战斗能力，如行尸走肉般在这陌生的西南密林里垂垂等死。
　　我沉痛的闭上眼睛，想着要如何才能唤醒他们，离开这如人间地狱一般的湟州密林，然后，我又想起了深陷离魂谷的琮铭，是否也和这些人一样惨遭毒手，已遇不测？不由得落下了眼泪。

　　我决定先找到若敖。
　　于是，把白马留在空地边缘的灌木丛里，只身悄悄迈入空地。
　　几经寻觅，终于在一座残破不堪的营帐中发现了憔悴不堪、奄奄一息的若敖，其内竟然并无旁人。数月不见，他苍老得我几乎认不出来了，与当日贞德门前齐送琮铭时简直判若两人。我从怀中掏出一个蓝色瓷瓶，倒出一颗碧绿的药丸，是具有醒神解毒之功的翠袖护心丹，匆匆塞入若敖口中，输送真气助其下咽。服药后，他的脸色很快红润起来，神志似也慢慢恢复，他睁开眼睛，看到我的一瞬间，惊诧莫名。
　　“你……你是……”他瞪大眼睛看着我，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若敖将军，我是祈王府的晏槿容，我们在贞德门见过。”
　　“对，对……你是琮忆贤侄的……咳……咳……”他一阵狂咳，似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一般。我一手拍着他的后背，另一手源源不断从腰际为他输送真气。他终于停止了咳嗽，却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低声哽咽着，片刻间已是老泪纵横。
　　正在此时，我感觉身后数双如炬的目光灼灼的射过来。
　　回过头一看，营帐的残旧帐帘外已经聚集了数十名兵士，虎视眈眈的看着我，眼中血红，面露凶残。
　　若敖竟也呆了。
　　“贤侄媳，你赶快离开，5万大军身陷毒阵，自相残杀，至今只余万人。他们都丧失理智，认不得彼此了。你速速回京向皇上禀报。”
　　“若将军，我不会丢下你们的，我想办法把你们救出去。”我说。
　　说话间，帐外已经齐集了越来越多的人。他们竟然把我当成猎物一般，不顾一切的冲过来。我不能挥剑相向，不能伤害他们，不能用迷烟迷晕他们加重毒性，只能一一应对，暂时击晕他们。可是，人越聚越多，见我反抗，他们的势头也越来越高，到后来便如野兽般向我扑过来，撕扯我的衣裙。武功再高，不得施展，我便渐渐体力不支，眼看便要被他们撕成碎片。
　　忽然，一阵白色旋风倏忽从天而至，一只手环在我的腰际，施展轻功，转瞬之间搂着我离开了空地，落在一匹黑马背上，策马扬鞭，火速驶出密林。
　　我一时惊魂未定，有些木然，半天才缓过神，发现自己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中，竟有一丝说不清楚的熟悉感觉和几缕温暖的气息，回首定睛一看，便是当日林中所见面蒙白纱的白衣男子。
　　我低头看看自己，一身蓝裙残破不已，甚至露出了大半边右臂，登时大窘，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哈哈，我们又见面了。”又是那种戏谑和满不在乎的口吻。
　　“你放开。”我大喊。
　　然后感觉环在腰际的手略微放松，却不放开。
　　“嘿嘿，原来你这么勇敢。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哈哈。”
　　我一听这人肆意轻言于我，即便刚才救我一命，亦是不可忍受。
　　便腾身直往半空飞跃，脱离了他的怀抱。顷刻，已经翩然落地，横眉冷对。
　　那一眼望去，整个人竟如寒冰般凝冻在当地。
　　方才奋力脱身，跃起时想必顺带拉飞了白衣人的面纱，一张俊朗清明的脸庞在月光下无所遁形，我永远忘不了那晚的惊诧和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