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箫吟》思彼垂银

7、离京

　　雪融冰化，草长鹰飞，春暖花开。
　　陆续有好消息从西南边关传来。
　　三月初四，云国大军收复湟州、意渠，琮铭斩亳夷大将呼图。
　　三月十三，云国大军收复定胜。
　　三月二十，云国5万大军与亳夷大军主力支6万人在朔南相遇，两军奋战三天三夜，云国大胜，琮铭立头功。
　　消息传来只是寥寥简言片语，没有人知道战场上是何等惨烈和血腥。数万兵士用鲜血染红了西南大地，换回来之不易的胜利，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不曾留下姓名，就这样湮灭在了历史的洪流中。
　　听到琮铭立功的军报，祈王万分欣慰，更多的却是对不可知未来的忧虑。战争无情，刀剑无眼，年少时曾亲历残酷战争的祈王比任何都更加清楚战争的意味，已经失去了半个儿子，他不希望另一个儿子重蹈覆辙。

　　接下来，整整一月，朝廷不再接到边关奏报，一时之间，朝堂内外乱成一团。
　　连王上奏疑有人通番卖国，矛头直指琮铭。皇上自是不信，却对与大军失去联系颇为恐慌，亦不敢再继续运送军备粮草。
　　五月初一，兵部侍郎若敖领兵5万，赶赴西南救援。
　　一去却是石沉大海，再没有消息。

　　祈王终究按捺不住，亲召当年部众数十人，隐秘潜入西南以探虚实。
　　半月后消息传来，云国大军在朔南获胜后，于城北五十里的离魂谷神秘失踪，生死未卜。
　　离魂谷我是知道的，乃朔南荒郊的绝壁峡谷，山谷附近为鹤毒教众频繁活动之所。如不出我所料，琮铭一行多半已经落入鹤毒教陷阱，而鹤毒教众素来以心狠手辣闻名，大军安危实在堪忧。
　　祈王清楚我的出身，但闻离魂谷，便唤我前去商量，我便将自己的猜测和顾虑如实道出。众人皆汗颜，一时手足无措。

　　夜间，我只身求见祈王，自请前往西南相救琮铭。
　　祈王不许，说尽管我武功高强，精通医毒，毕竟乃一届女流，不能让我以身犯险，何况嫁琮忆本是权宜之策，他不能只顾自己的两个儿子，却不顾我的安危。

　　回到房间，思虑万千。
　　想起琮铭出发前对我的一番言语，内敛深沉如他，要说出那些有悖伦常的心里话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二字。自他离开，我亦常常回想起我们的相遇相识，对于他，我并非只当他是琮忆的大哥，在我心里他更是一个不可多得可以信赖的朋友。尽管我们交流不多，屋顶上默契的邂逅却足以说明各自对彼此的认同和信任。可是，我并不知道也不敢想象他竟会喜欢我……
　　正在感叹不已，庄姨娘过来看我。
　　见琮忆已经躺下，她爱怜的替他掖了掖被子。然后拉着我在我的床边坐下，轻轻握起我的手。
　　“槿容，王爷和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有些话，姨娘一直想和你说说。”是她一贯温和亲切的口吻。
　　从我迈进王府的的第一天开始便切身体会着他们对我的好、包容和体谅，对于二老的敬爱之情或许早已超出了我自己的想象。不由得眼睛有些湿润。
　　“他们两兄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琮忆是个好孩子，可惜……”她沉痛的叹了口气，似是不愿提及让她伤心的事实。“跟着琮忆终究是委屈你的，所以，当日提出只待王府度过难关便让你离开。”
　　我默然，静静的听着。
　　“我看得出来，琮铭也对你很好……如果，此行这孩子有幸回来，只要你愿意，将来便跟着他吧。”
　　“姨娘，这不行。”我连忙开口。
　　“怎么，你不中意他？”
　　“不，琮铭很好。可我对他……不是……不是那样。”我重重的摇着头，一时语无伦次，只能发窘的掉转视线，却是不由自主的看向琮忆。
　　庄姨娘深深的看着我，笑了。
　　“孩子，我明白了。”

　　庄姨娘走后，我却异常冷静起来，内心通明，比任何时刻都要清楚自己的心意。
　　只要琮铭还活着，我必救出他来，才能对得起祈王府对我的恩遇。决心已下，便释然，安心入睡。

　　接下来几天，我频繁出府，偷偷配制了很多解毒丹药。
　　尽管对西南地形颇为熟悉，风土人情之类自不在话下，唯一让我有些担心的便是这名满天下的西南奇毒。学艺期间，“菅命医老”没少让我学着调毒解毒，可是苗黎蛊毒千变万化，一不小心便深陷其中，不得其解。即便是“菅命医老”也不能视之如草芥，更何况我这个后起小辈。

　　5天过后，该配备的物件一应俱全，也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直到此时，我才恍然发觉，自己对于祈王府竟是结下了如此深浓的情谊，一草一木，一人一物，都是这般不舍。

　　是夜，我再一次携着琮忆跃上了屋顶。此去西南不知何时能够回返，或许，这辈子也不再有机会。终究，我要这样离开他。
　　在这样的离别时刻，我只想向他倾诉，并不在乎他能够听明白多少。
　　“琮忆，我要走了。”
　　“你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我去救你大哥。”我看着他的眼睛，云淡风清的说。“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也许……琮忆，你要乖。”
　　他眼中闪过些许惊疑，转而变得坚定。“我和你一起去。”
　　我看着他笑了。夜风吹来，有一丝凉意，我把琮忆的衣服拉紧了些，怕他着凉。
　　“不行，这次去很危险，我无暇分心照顾你。你在家里听王爷和姨娘的话。我救了大哥就回来。”
　　“真的吗？”
　　“当然，我向你保证。”我极尽洒脱的哄他。即便是永别，也让他有些盼头，也许这样对他更好吧。想到永别，心里分外难过起来。
　　“琮忆，借你的肩膀用用好吗？”
　　他傻傻的点点头。
　　我微笑着倚靠在他的肩膀上，寻求一丝鼓励和安慰。琮忆的肩膀原来是这样的宽厚和温暖。
　　琮忆，这个懵懂寡言的大男孩，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这样依赖于他？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清醒过来，却发现琮忆用手臂紧紧环着我的双肩，头轻轻靠在我的鬓侧，似也朦胧入睡。
　　那一刻，天地间出奇的静寂，彼此呼吸可闻，我心头一振，脸颊氤氲起淡淡红霞。
　　一片落叶轻轻飘落，拂过琮忆腮边，他幽幽转醒，看着我一笑，放在我肩头的手却一直不曾松开。
　　“琮忆，我们回去了。”
　　我拉起他，抓住他腰际的衣带，轻轻跃下。

　　终究是离去的时刻。
　　我安置琮忆睡着以后，提笔给王爷夫人写了封信，告诉他们我决意孤身去西南相救琮铭，请他们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也请他们放心，我向他们保证，只要琮铭还活着，我一定把他完好的带回来。并且给听风步月留了话，请她们替我好好照顾琮忆。
　　一切安排妥当，我取了被束之高阁的凤舞剑翻墙而去，在城郊取了早已备好的马匹，快马加鞭离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