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箫吟》思彼垂银

5、入宫

　　天气渐渐变得寒冷起来，一场十年未见的大雪倾盆而降，瑞雪兆丰年，乃大吉之兆。

　　十一月初八，皇帝六十大寿。
　　众皇亲贵戚均携家眷入宫贺寿，琮铭公务在身，离京1月至今未归，故祈王、王妃带着我和琮忆，以及一应仆从，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进宫。
　　我颇为兴奋。自琮忆失智以来，深居简出，极少出府，很多亲族贺仪聚会都一概免俗，而我，便更没有什么机会参与其中。并非我喜好热闹，毕竟皇宫是全天下最最富华尊贵之所，即便是我这样江湖出身的女子也很想一睹其风华。

　　坐在薰香缭绕的马车里，忍不住从绸帘后探出半个脑袋，领略一番云国京城的冬日街景。一阵寒风冽冽吹过，不由得浑身一颤。琮忆安静的坐在车里，笼着暖炉，不时看看我。我拉好帘子，把琮忆肩上的白色貂裘大衣裹得更紧一些。忽然，感觉自己冰凉的双手顿时暖和起来。恍惚中，琮忆把暖炉塞进我手中，然后拉过我的手放进他的白裘大衣里，咧开嘴笑了起来。心中一暖，便觉得整个马车宛如沐浴在了春日暖阳中。
　　偶尔，我会觉得琮忆正在一天天恢复，有时，我甚至怀疑有那么一时半刻他便是从前那个琮忆，虽然我并不确知从前的他究竟是何等风貌。只是，琮忆依旧是琮忆，从我认识他的那天开始，就一直是这个懵懂的大男孩，我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马车缓缓驶进正德门，我们在东四宫下了车，由宫女领着步入漱毓宫。
　　我们将在这里稍事休息，然后入乾临殿向皇上贺寿，在廷芳斋赴寿筵，再后来，男女眷分头小憩，各自找些乐趣，惯例是男眷在梓鄢阁喝酒论政、指点江山，女眷在御花园赏花、闲聊，客套一轮便可以自行离宫回府。入宫前，庄姨娘已经将此行的具体路径和注意事项向我详细解说了一通，言毕还让我重复了一遍，这才放心。

　　终于见到了皇帝。这个万民敬仰的一国之君，有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仿佛能够探入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可是，即便是在这个举天同庆他福寿连绵的日子里，老人的满脸笑意依然掩饰不住他的憔悴和失意。尤其在我和琮忆上前参拜的时候，我看到他极其落寞遗憾的眼神扫过琮忆，然后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好久。
　　“嗯，是个好孩子。”他略微点点头，喃喃自语。“琮忆，有你在身边，老七也该放心了。”
　　皇上口中的老七是指他的胞弟祈王。然后他下旨给了我一大堆赏赐，什么彩玉、翡翠，名字太长也没记得住。从中不难发现他对琮忆的真心喜爱，以及对他一夜失智的伤痛和无奈。

　　寿筵完毕，祈王奉召随皇上去了御书房，琮忆跟着一群皇族子弟去了梓鄢阁。不放心他一个人，本想随行，可祈王说既然身处皇宫内苑，且是皇上大寿，安全自不用担心，只让护卫秦闳跟着，吩咐我随女眷们去御花园逛逛，也可以长长见识。我嘱咐了琮忆一番，便由宫女指引和庄姨娘一起来到了闻名遐尔的御花园。
　　由于我一直伴随琮忆，成婚以来几乎不曾出门，皇族众人无人识我，庄姨娘便不厌其烦的拉着我四处见礼。这些贵妇们长久待在深宫内院，对曲迎奉合颇为在行，把我夸得简直想找条地缝躲进去，一些和祈王府亲近的王妃命妇们还给我塞了不少见面礼，我一一谢过，表现几近完美，因为我看到庄姨娘眼中流露出的宽慰和赞赏之意。
　　祈王侧妃庄氏实为一个端庄恭淑的女子。庄氏在正妃琴氏、侧妃张氏相继去世后，一直教养照料琮铭、琮忆，由于自己并无所出，待他们二人视如己出，自然也得到了琮铭琮忆的真心孝敬，多年以来，祈王亦不曾纳娶新人，夫妇二人相敬如宾，传为佳话。

　　几番客套过后，庄姨娘和我一边闲聊着家常，一边慢慢踱步，走到了御花园相对偏远的景行亭。
　　她指着不远处一个似是刚刚到达御花园，身着枚红宫装、明眸灿目、身姿袅娜的美丽女子说，“那是徵远候的女儿静阳郡主，母亲和琮铭的娘亲是表亲姐妹，和琮铭、琮忆自幼青梅竹马，徵远候本欲求皇上指给琮忆的。”她看着我，顿了顿，接着说。“自从琮忆……，徵远候便不再有此念头了。”
　　我远远望过去，不由感叹，那真是一个惊艳如花的绝色女子。如果琮忆不曾有毒伤的过往，今天陪在琮忆身边的应该是那个如花笑颜、举止得当的美人，而不是我这个姿色平平的江湖女子。心中有一丝失落和惘然。
　　庄姨娘看着我，若有所思。“槿容，你我都清楚，你和琮忆的婚姻是怎么回事。她沉吟片刻。可是，你跟姨娘说心里话，有一天，你真的会离开琮忆吗？”
　　我愣住，脑子里一片空白。是啊，到了那一天，我真的就能够洒脱的离去吗？长久以来，对于琮忆，我已经付出了超乎我想象的关心，不管那是同情、可怜，还是别的什么感情，对于祈王、庄姨娘和琮铭，我也满心欢喜，不可否认的是，我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将自己融入了祈王府。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倏地一笑，尽量装作满不在乎。“呵呵，我不知道啊，到时候再说吧。”便若无其事的看向别处。

　　我终于放不下琮忆，决定偷偷去梓鄢阁看看他。庄姨娘拗不过我，只得应允，再四叮嘱我小心，不可生事。对于我的出身，我不知道琮铭知道多少，至少祈王和庄姨娘是心知肚明的，所以，怕我一时冲动惹是生非也在情理之中。
　　皇宫于我是一个完全陌生之所，只听说梓鄢阁在乾临殿右侧，我一路跌跌撞撞寻去，途中碰见不少太监、宫女，虽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但凡看我的衣饰装束，便也明了是主子，纷纷驻足，恭敬的向我致礼。我终于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得随意叫住一个小太监，问他梓鄢阁的方位，他主动提出带我前去，我自然乐意，跟着他七转八弯终于到达了梓鄢阁。
　　梓鄢阁原来是一座临水而建的露天亭阁，四面环水，风景优雅，远远听见划拳猜酒的欢声笑语。我看过去，一众人等似是围着什么人，大声吆喝，有人叫好，有人唏嘘，定睛一看，被围的竟是琮忆。他面泛红晕，表情痛苦，一个紫衣男子抓着酒壶拼命往琮忆口中灌酒，秦闳被远远的隔在圈外，全然手足失措。我顿时火冒三丈，顾不得身边的小太监，大步流星冲了过去。
　　我一把抢过紫衣公子手里的酒壶，重重的往地上一扔，拉过琮忆，护在身后。
　　“秦闳，你是如何护主的。”我正色道。
　　秦闳一瘸一拐的走上前来，咚的跪了下来。“王子妃恕罪，小的无能。”
　　看他步履蹒跚，竟是被人打过一般。我怒不可竭，正要发作，想到庄姨娘反复交代不可生事，只得耐着性子忍了下来。
　　我走到琮忆身边，拿起手帕擦去他满脸的酒迹。“琮忆，我们走。”言毕，便要往回走去。
　　哪想紫衣公子竟然出手相拦。“哟，我当是谁，原来是琮忆的新娘子。怎么，也不跟我们哥们打个招呼就走？”
　　我瞪了他一眼，环视一周，人人皆不怀好意的看着我和琮忆，只有一人静坐一旁默不出声，一身玄衣，正是当日的越琮熙。
　　可恶，想必若非他授意，这帮浑小子也未必有这样大的兴致戏弄琮忆。我恨恨的看着他，他也转过头来冷冷的回视我。
　　这一对视，两人的目光中迸发出毫无声息的电光火石。既然如此，我便决不能一走了之。
　　于是，我淡漠的笑了笑，轻蔑的看了一眼紫衣人。
　　“既然如此，公子可想在下如何招呼呢？”
　　他一怔，似是一时不知如何回应。看了看周围的人，也是一脸茫然。
　　“既是喜事，喜酒不能不喝，我们兄弟这不也是沾些喜气吗。”他嘿嘿一笑。
　　“喝酒？好，那在下就以酒相敬。”我不看他，抓起桌上酒壶，也不管有多少，一口喝下去，咕噜几声，便一干而净。喝完，随意把酒壶往桌上一放，斜目而视。
　　所有人，包括越琮熙，一时都呆住了。
　　我笑了笑，瞪着紫衣公子。“公子，请。”
　　他想是有些心虚，勉强笑了一下。
　　桌上杯盘狼藉，他犹豫了一会儿，拿起一个盛满酒的金杯。我一把抢过酒杯，另一手拿起酒壶递到他眼前，坏坏的笑道，“请。”
　　紫衣公子极其窘迫的接过酒壶，迟疑许久，终于缓缓举起酒壶，痛苦的往口里倒酒，却是淌了一地。
　　“公子好酒量。”我轻轻拍了两下掌，转身对立在外围，目瞪口呆的随侍太监们说，“公子如此海量，还愣着干什么，上几坛好酒。”
　　话一出口，只见太监们眼睛瞪得老大，却立刻唯唯诺诺应着，退了下去，很快便搬上来好几坛美酒。
　　我拎起其中一坛，三下五除二灌了下去，面不改色的看着周遭的贵公子们，一个个铁青着脸，低下了头。
　　琮忆关切的叫了一声“容儿”，我冲他笑笑。
　　拎起另一坛酒递给紫衣公子，他接不是，不接也不是，呆呆的站着，脸色时白时红。
　　我哼了一声，放下酒坛，冲上去，使上三成功力狠狠甩了他两个巴掌。
　　“我们走。”我拉着琮忆，撇下恍然如梦的众人，转身旁若无人的离去。
　　回过头走了几步，却看到了满脸不可思议的琮铭，风尘仆仆的站在梓鄢阁水榭尽头。想必是匆匆赶回为皇帝祝寿，没想到刚进宫便看到了方才一幕。

　　此事想必很快便会传入皇帝耳中，我在漱毓宫等待着未知的时刻，不知道皇上会如何发落我。也许，当时当地，多思考一分钟，想到可能给祈王府带来的麻烦，我便不会挥出那两巴掌，可是做了便做了，回不了头。琮忆默默坐在我身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祈王、庄姨娘和琮铭一直未归，我也无处得知外面是什么情形，在屋里干着急。
　　房门打开，他们终于回来了。我心跳加速，老老实实的站着，不敢去看祈王和姨娘。该来的总会来，有胆量打人，也得有胆量承受后果，我这样告诉自己，便壮着胆子瞄了一眼祈王。他却是满脸平静，看了我和琮忆一眼，和声对随车同来的丫鬟吩咐道，收拾一下，我们回府。
　　我吃惊的望着琮铭，他也正似笑非笑的看着我，然后别过头去和琮忆说话。

　　就这样，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的返回祈王府。
　　琮忆很久不见琮铭，要求琮铭和我们同乘，于是，马车里越发显得拥挤起来，却是暖和了许多。我一路默不作声，等着琮铭和我透露些什么，这个家伙却自顾和琮忆说话，压根懒得理我。
　　“大哥。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今天皇上说什么了?”
　　“想不到你这么野蛮。”他笑了笑。“真想知道？”
　　哼，吊我胃口。却只得点点头，满心期盼的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那人是谁吗？是徵远候的儿子明敬辉，明贵妃的内侄。”天！我只觉得脑子里一片轰鸣，居然是那个静阳郡主的哥哥。这下可结了梁子了。
　　只听他继续说着。“皇上一听这事先是大惊，然后哈哈大笑。”
　　“笑？然后那？”我忙问。
　　皇上只说了一句“琮忆娶了个好媳妇。”琮铭淡淡的说着，下意识去看琮忆。琮忆像是被那个明敬辉灌了不少酒，眼下已经有些昏沉，双目迷离，似无一物。
　　“然后呢？”我又问。
　　“然后？没有然后了。皇上叫大家散了。”
　　就这样？我大跌眼镜，难道不是应该惩罚一下我的大胆无理吗？居然就这样一笑置之了，难以置信。不过，幸好没有什么惩罚，不然叫祈王如何下得了台。我庆幸着，长嘘一口气。
　　不过回到王府，祈王回房前还是非常严肃认真的把我召去，叫我从今往后不能再如此这般，却没有半点责怪之意。

　　回到房间，琮忆已经睡下了。我回到自己的床上躺着，想到今天经历的一切，皇帝、静阳郡主、明敬辉，还有庄姨娘在御花园问我的问题，辗转反侧，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