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箫吟》思彼垂银

18、决别

　　远处，凉引城内华灯初上，城外云国军营里的兵士们早已生起了一堆堆篝火，三五成群围坐在火边，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和闲适。
　　用过晚餐，我独自在营中空地上散步。
　　忽然，一阵清脆的乐声远远传来，音色古怪，曲调独特，乍听竟不知是由何种乐器演奏而来。兵士们静静聆听，神情渐缓，皆有几分沉醉之意。
　　我却登时如雷击般立在当地。那是鹤雅用树叶吹出来的曲子，那种与众不同的感觉，听过之后让人永远难以忘怀。
　　我飞快冲回自己帐内，抓起凤舞剑，顺手解开帐前白马的缰绳，驾的一声，策马而行，兵士们见我行色匆匆，骑着马在营中横冲直撞，俱是一脸迷惑，却也迅疾的闪避开来，让出一条阳关大道，我冲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小兵大声吩咐。
　　“告诉越将军，我有急事离营，去去就回。”
　　然后不顾一切应声飞奔而去。

　　距离军营不远处的一片草场上，红衣的鹤雅孑然而立，叶片在唇边轻轻震颤，迸发出好听的旋律。听见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乐曲嘎然而止。
　　鹤雅转过身，惊喜的看着我的坐骑越来越近。
　　看到她娇靥如春的面容，我翻身下马，她轻快的迎了上来，一把拉起我的手。
　　“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见我。”她开心的说。
　　“鹤雅，为什么你这样傻，你并不想回到哈齐努身边的。”我关切的问，很想证实自己的某些猜测。
　　“容儿，我是偷偷出来见你的，只能长话短说。”她眉头轻扬，浅笑盈盈。“不用担心我，哈齐努对我很好。我一天不出现，我爹便会出手相助亳夷，我绝不想看到你们敌对，更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受伤。你，琮忆，还有琮铭，都是我的好朋友，你们一直如此厚待我，鹤雅也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才是。”
　　“可是……”我看着她日渐膨隆起来的小腹，颇有些担忧。“哈齐努知道孩子的事吗？”
　　“我还没有告诉他。”她摇摇头，“容儿，你们离开隐墨山庄前在琮铭房里的谈话其实我都听到了。”她把我的手握得紧紧的，接着说。“你们走后，我想了很多，也许，我不该如此执念，妄图抓住永远得不到得东西，不如珍惜眼前……”
　　“鹤雅，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我欣然笑着，“可是，你的病情刚刚稳定，你不需要这个时候冒险的。”
　　她一味摇头，“你们不懂我爹，不知道他的毒功有多厉害，我不能让你涉险，所以我要阻止这场战争……”鹤雅坚定的说。
　　“真是姐妹情深啊，哈哈……”鹤雅的话语突然被一个极其冷峻的男声打断。
　　我们一时欣喜于别后重逢，竟然都不曾注意到不知何时已经有人靠近。
　　我们不约而同回过头去看，发现来人居然是亳夷王哈彝。如此近距离的看这个传说中英武不凡的异邦君王，他眉头轻蹙，瞳眸带笑，却折射出让人项背生寒的凉意。他冷冷的瞪了一眼鹤雅，一双明目颇有深意的停留在我身上，沉吟片刻，问。
　　“你就是那个屡次破解了鹤毒派毒阵，以身化解噬血灵毒的女子？”言语中尽是威严和毋庸质疑。
　　我并不作答，毫不避讳的瞪着他的眼睛，面无惧色的与之对视。一秒，五秒……一分钟……
　　“哈哈哈哈……”他威武雄朗的笑声响彻在氤氲着漫漫硝烟的空气中，顷刻间，笑声骤停。
　　“你是第一个胆敢对我如此不敬的女子，有点意思，嘿嘿……”他上下打量我半晌，眼光中流露出一丝柔和、几许赞赏。
　　忽然，他转而背过身去，定定的看着鹤雅，猛的抓起鹤雅的一只手，沉痛的说。
　　“哈齐努为了你，几万大军不要，自己的命都舍了，四处寻你……你，你居然出卖他！”声音到后来居然有一丝颤抖。“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我……”鹤雅神色黯然，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任由哈彝狠狠抓着自己的手腕。
　　“今天，就让这一切有个了结吧。”他略一顿，“我哈彝绝对不容许背叛！”
　　他话音刚落，淅淅簌簌的声音从四周尺高的草丛里传来。转瞬之间十数名全副武装的亳夷人已经整齐的立在哈彝身后，尽是万事具备的神情，似乎只等哈彝一声令下，便要冲上来将我们撕得粉碎。
　　我心中暗想不妙，虽然带着凤舞剑，却只是形同虚设的一件摆设而已，丧失了功力，我便几乎无法施展任何武功，尽管轻功尚在，仍然无力负荷鹤雅安全逃离，我有些后悔不该如此草率只身赴约。
　　“王，一切罪责由我承担。你不要为难晏姑娘，她从未伤害过什么人，只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医者。”鹤雅向我靠近，朗声道。
　　“哈哈，这么勇敢的女人，我还舍不得她死。”哈彝轻笑一声，却不再看我，望着鹤雅的眼光却越来越冰冷和决绝。
　　我感受到凌厉的杀气。一时间，握着剑柄的手却不知从何获取了力量，我忘了强行出手会导致的严重后果，风驰电掣般抽出了凤舞剑，昂然护在鹤雅身前。
　　“有我在，你休想伤害她。”
　　哈彝看着我，眸中却无一丝愤怒和凶残。
　　“就凭你吗？你以为你一个女人能够对付得了我亳夷十二死士？”
　　我心中一凛，面上看起来却更加无所畏惧。
　　“哈哈，勇敢的女人！胆敢如此，身手定然不凡，好，就让我见识见识你如何挑战我亳夷英杰。”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退了几步，同时向身后使了个手势。十二名衣着装扮一模一样的青年男子齐齐上前，将我团团围在其中；另一名中年男子即时大步走到鹤雅身边，一把将她拉离我的身侧。
　　“不要！容儿！”鹤雅失声大喊。
　　我看着她，粲然一笑。我想那一刻我的笑容也许也是极其美丽的。
　　哈彝看着我，有片刻的怔忡，然后终于不动声色，在左右簇拥之下静立一旁，冷眼观望。

　　我竭尽全力施展着凤舞九天剑法，眼观六路，小心防备着四面八方袭过来的剑气，周身都笼罩在密乍的银光之中。每挥动一次剑锋，我的全身都如火烧般灼热；每次拼尽全力的刺出，我都觉得心痛得好像随时都会停止跳动。可是，我顾不了这些。我猜想琮忆很快便会到达，他知我单独外出定会不放心，很快便会追赶而止，我只要抵挡住这一时半刻，琮忆来了，我们就安全了。
　　十二死士有的用刀，有的挥剑，有的使枪，皆是极尽用功向我袭击，一刀一剑一枪都带着狠决的杀气，只是接近我身侧，却又好像下意识的避开，并不欲伤害我。这一刻，本该轻身跃起躲开迎面挥过来的刀剑，忽然，胸中闷窒，只觉得喉头一甜，我哇的吐了一大口鲜血，全身乏力，竟然向后退去，众人刀剑齐出，见我体力不支，身形渐乱，想要收回却已不能，眼看便要将我刺中。
　　我凄然笑了。也许，就这样结束了吧。
　　别了，琮忆。不要伤心！只是，想不到我和他此生缘尽如此，至死都不能见上一面。
　　别了，琮铭。我死了，他也会难过不已吧。
　　祈王。庄姨娘。两位师父。迟墨。红泪……众人的面容在我脑海中一闪而逝。别了！
　　鹤雅。我最后看了一眼鹤雅，只见她也正决绝凄恻的望着我，可是那一瞬间，却分明看到她浑身散发着异样的光芒。
　　手中的凤舞剑终于颓然跌落在地面，我轻轻的闭上眼睛，一切都无可挽回。
　　在我闭上眼睛的最后时刻，似乎有一片烈火般的红霞向我袭来，让我觉得温暖，心里却涌起一抹随时让我崩溃的伤痛。突然，我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笼罩其中，整个人轰然倒地。
　　“容儿……”
　　“鹤雅……”
　　几个熟悉的声音如雷贯耳，朦胧中，我睁开眼睛，看到琮忆发疯般跳下马，向我狂奔过来，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似乎要将这世界付之一炬。琮忆身后，是面色惨白的琮铭，亦是不顾一切奔将过来。
　　同时，我听到刀剑齐齐插入皮肉，与白骨交错而过的咔嚓声。
　　“啊……”数声惊呼应声而起，然后是刀剑齐齐抽离的声响。
　　一声轻轻的叹息悠悠飘进耳帘，却带着由衷的释怀。有点点温热的液体轻轻滴落在我的脸上，身上……
　　我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只觉得自己沉浸在无法言喻的沉痛之中……
　　意识丧失前一秒，我跌落在一个温厚的怀抱中，突然觉得心安。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我眼看便要被刀剑刺中的一刻，一个红色身影冲破了身前男子的禁锢，不顾一切向我冲了过来，她哪里会有那么大的力量，倏忽便冲散了数个手握刀剑刺向我的男子，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我推倒，却再也躲避不开迎面而来的刀光剑影，刀剑齐齐插进她傲然挺立的胸膛，她甚至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如落叶般飘飘欲坠。瞠目结舌的亳夷死士们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惊惶失措的收回自己的武器，鲜血从鹤雅胸膛和腹部的伤口处汩汩流出，喷洒在我的脸上、身上，染红了我的胜雪白衣……琮忆红了双眼，飙风掣电的捡起我跌落的凤舞剑，剑光霍霍，闪电般割破了亳夷死士的喉咙，然后他奋不顾身的重重跪地，将即将倒地的我稳稳抱在怀里。琮铭冲过来抱住鹤雅，亦是颓然半跪……
　　一切都在瞬间结束，我还来不及看清楚，便失去知觉。

　　我仿佛又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当我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筋骨无力，心却痛得像是要死去一般。
　　看到琮忆的沉痛欲绝，我终于想起方才的一切都不是梦境，一切一切都是残酷而清醒的事实。
　　哈彝早已不知去向，空旷的草地上尸横遍野，四处横卧着亳夷死士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让人几欲作呕。
　　鹤雅……鹤雅……
　　我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只有鹤雅鲜血泉涌的惨烈一幕，一个人竟会有那样多的血，好似永远都不会停息下来……
　　我猛然从琮忆的怀抱中挣脱，半匍匐在地上。我迫切需要见到鹤雅，我害怕她流了那么多的血再也起不来。
　　终于，我看到她躺在琮铭臂弯里，紧闭双眼，浑身是血，脸色苍白，颧边泛起不合时宜的隐隐红晕，嘴角却扬起一丝甜甜的微笑。琮铭一手枕着她，另一只手扶在她腰间，源源不断的输送着真气。
　　我挣扎着爬过去，琮忆半跪着跟了上来。
　　“鹤雅……鹤雅……”我喊了几声，她一动不动，“鹤雅，你醒醒……”我又轻轻推了推她，她依旧静静躺着，神色安详，像是在做一个极其甜美的梦，不愿醒来。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在自己身上四处搜索，手足无措。
　　“翠袖护心丹……我的药……”
　　“容儿，你冷静些，药已经给鹤雅服下了。”琮忆一手拢着我，另一手不停轻抚我的发际，想要安抚我的伤痛，平息我内心的煎熬。
　　我却似乎已经没有了任何感觉，脸上流淌着滚热的液体，滑落在唇齿间，咸涩夹着淡淡的血腥味。
　　终于，鹤雅挣扎着睁开眼睛，她看到我，异常轻松的舒了一口气。
　　我冲过去握住她的手，“鹤雅，你怎么样？”我泪流满面，哽咽着问。
　　“你没事……就好……”她会心一笑，“容儿……我撑到现在……只是为了告诉你……做这些……我……心甘情愿……很高兴……你……要幸福快乐……”她气若游丝，声音越来越低。
　　我早已经泣不成声，哭倒在琮忆怀里。
　　鹤雅最后将目光停留在琮铭脸上，“你……终于肯抱我了……”
　　琮铭眼角热泪潸然而下，将她抱得更紧些。
　　“如果有来生……你可以试着喜欢我吗？”她迫切的望着琮铭，等待他的回答。
　　琮铭点点头，在鹤雅额头轻轻印上一吻。
　　鹤雅笑了，那一笑倾国倾城，天地为之动容。然后，她含笑阖然长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