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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伤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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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循声望去。马上,是乍闻噩耗的哈齐努,他铁青着脸,冷冽的目光四下巡视,在接触到鹤雅的一刻便再也没有离开。他几乎是从马上狼狈的摔了下来,顾不得伤痛,踉跄着狂奔而来,在距离鹤雅一丈开外,他突然止住脚步,双膝重重及地,一步一步跪爬了过来。
这一丈的距离好似穷尽一生也走不完,每一步迈过来,都在他心里翻起锥心的疼痛,他的视线始终不曾离开鹤雅。终于,他和鹤雅近在咫尺,却已经阴阳相隔,天人永别。
琮忆下意识将我抱得紧紧的,像是害怕哈齐努会对我不利。琮铭抱着鹤雅的双手却不由自主松懈了下来,他一动不动,平静等待着哈齐努的到来。
哈齐努却视我们如无形,他轻轻从琮铭手中接过鹤雅,小心横抱着,满眼爱怜的望着面色雪白的她,口中低喃。
“你怎么这样冰凉……为什么不等我……”说着,一把扯下自己的皮裘,紧紧裹住鹤雅渐渐冷却的身躯,“我们回家……鹤雅……回家去……”
他不看我们一眼,抱着鹤雅,猛的起身。
“你要带她去哪里?”琮铭急问。
哈齐努不发一言,坚定的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孤单的身影在风中兀自颤抖,有隐隐的抽泣声飘荡在空气里,久久回荡。
这个莽撞傲慢的亳夷大汉,此刻出乎意料的冷静让我心里暗暗讶异,哀莫大于心死。眼泪再一次奔涌而出。
“哈齐努……”我不由得叫住了他,“鹤雅和孩子,他们都不希望你伤心……”
男子突然停下前进的步伐,静静伫立,突然,他仰天长啸,片刻后,抱着怀中至死都没有见上一面的心爱女子,狂奔而去。
“琮忆,我好难过……”我无力瘫软在他的怀抱中,只觉得天地变色,不知道下一秒该如何去面对这凄惨的世界。
他心痛的揽着我,轻轻吻去我的满脸泪痕,“会好的,容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琮铭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琮忆,琮忆接过来,披在我身上,然后腾然起身,抱着我回返营地,琮铭静默不语,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这一场生离死别让我、琮忆和琮铭都深感伤痛。
强行用剑运功让我尚未完全复原的身体再一次遭受灭顶之害,回到营帐,我仍不住的吐血,一连服了数颗翠袖护心丹,这才渐渐收缓病势。
琮忆再也不肯离开我半步。我仰躺在床上,眼神迷离的看着守在身边心急如焚的琮忆。
“对不起,琮忆……我不该这样任性,害了鹤雅,伤了你的心……”
“傻瓜,不许你这样想!”他温柔坚定的安慰着我,“如果要怪就怪这场该死的战争吧……就算天地不仁,至少你还有我。”他似是内心饱受煎熬,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闪着水雾,“可是,容儿……看你这个样子,我的心比自己受伤还要痛百倍千倍……我爱你,我要用生命来守护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我泪眼朦胧,将自己埋入他温厚的怀抱,寻求一丝慰藉和勇气。
这一天,我似是流尽了一生的眼泪,伤了一世的心,如果没有琮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弹指间的沧海桑田。
一连三天,亳夷军纹丝不动,让人心生错觉,是不是这场战争就这样默然平息。
我给自己开了调养的方子,每天卧床静养,琮忆坚持为我运功疗伤,我恢复得很快,精神也渐渐好起来,只是每天都会不可避免的想到鹤雅而伤心不已。琮忆明白我和鹤雅的友情有多么深,知道多说无用,默默陪伴着我,在我需要肩膀和怀抱的时候,第一时间给我安慰和力量。
这天,琮铭过来探望我,面色凝重,几番欲言又止。
“琮铭,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我问,“我已经并无大碍,就请直说吧。”
他叹了一口气,“关于哈齐努的,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他看了一眼琮忆,接着说,“今晨亳夷王遣派特使前来,请求让你前往亳夷军营一趟。”
“我?”我有些惊讶,实在不明白亳夷王此举是何意图,“为什么?”
琮铭沉默了一小会,接着说,“来使说哈齐努已经三天三夜滴水未沾,痴痴的抱着鹤雅,不让人接近,也不说一句话……亳夷王想是知道你和鹤雅的关系,希望你能劝解哈齐努。”
我再次陷入无法自拔的痛苦之中。情痴如鹤雅,情深如哈齐努,两个人都是如出一辙的执着感性,却终究无法交集。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我在琮忆的陪伴下,匆匆赶到亳夷军营。
哈彝事先早有安排,我一出现,立刻有人相迎,将我引至一座内外素白的营帐。
我掀开帐帘,屈身进帐,一眼看到骤然苍老了三十岁的哈齐努,竟是仍然穿着当日黯然离去时所着衣物,抱着鹤雅,跪坐在地,失神的看着她早已失去生机的面庞。哈齐努身边齐齐跪着数名亳夷将领,帐内正中摆放着一具红木棺材。
哈彝紧皱双眉,背着手在帐中来回踱步。
一见我,哈彝目露喜色,他挥手朝帐内诸人做了个手势,众人齐齐告退,偌大的空间里便只剩下哈彝、哈齐努、琮忆和我四人。
“姑娘果然胆色过人。”哈彝朗声道。“哈齐努带鹤雅回来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怎么劝都没用……”他顿了顿,“我知道你定然怨我心狠手辣,可是,作为一个兄长,保护自己的弟弟并没有错,何况,我并不知道会是如此悲剧收场……”
“你不用说了,”我淡淡回应,“我并不怪你,当日,十二死士处处闪避,你本不欲取我性命,只是……”我沉痛的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只是,我们都没有料到鹤雅会挺身相救……”
“我终究看错了鹤雅,她竟是如此情深义重的女子……”哈彝摇了摇头,“如不是你舍命相护,她也断不会决然出手……说到底,都是我太过自以为是……”
哈彝看了一眼哈齐努,收敛了方才饱含悔意的神色,走到我身边,“我已经想过了,如果这场与云国的对决到最后竟然要牺牲我唯一的弟弟,我宁可一切不曾发生。哼哼……”他冷笑几下,“战争究竟是为了什么?”长叹一声后,他说,“我已经传令整军返国,有生之年绝不再犯。有劳姑娘救救哈齐努,哈彝不能没有王弟。”
我深深的看着哈彝,心中揣度着他的变化和决定,终于释然。
他对上我的目光,满含信任的看我一眼,默默离去。
我走着哈齐努身边,静静的席地而坐在他身侧。
他仍然一动不动的看着鹤雅,周遭一切对他似乎并无任何意义。
“鹤雅看到你这个样子不知会有多么难过……”我理了理哈齐努鬓角的乱发,叹息着。
他听到“鹤雅”两个字,眼角微动,似是有所动容,却很快又重新变得冷漠起来。
我看着他怀里的鹤雅,面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容,心里猛的一阵发酸,不争气的眼泪又哗哗流了下来。
我半晌沉默,好不容易稍稍平息了伤痛,复又故作平静的说,“鹤雅曾经跟我说,你们认识了十年,你一直对她很好。”
哈齐努身形一动,干枯的嘴唇微歙,失神的双瞳重新有了颜色。“她……都记得?”他低声问。
“当然,她说你虽然粗鲁莽撞,却是一个很好的男人。”我努力回想着鹤雅曾经和我说过的一切,希望这些微小的安慰能够让哈齐努重获生机。
“好男人……”他勉强笑了笑,“可是,她从来都没有爱过我……即便和我同床共枕,心里想的也是别人……”
“可是,那天,她跟我说,她也许太过执念,不该妄图抓住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她也想要珍惜眼前。”我不无感叹的哽咽着。
哈齐努眼里闪着奇异的光芒,他把脸紧贴上鹤雅冰凉的面颊,低声哭泣。我在一旁静静坐着流泪,琮忆在我身后安静的守护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哈齐努终于停止了抽泣,他抬起头,从他的目光中我读到的不再是心如死灰。
“这一个月,她都是跟你在一起?”他问。
“嗯……”
“和我说些她的事吧……还有……还有孩子……好吗?”他满怀憧憬的望着我。
于是,我详细的告诉他一切。那天在落骊楼与鹤雅相见,隐墨山庄她简单快乐的生活,她对孩子的企盼……哈齐努认真的听着,不时唏嘘,不时落泪,不时黯然。
听我回忆完和鹤雅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有片刻的沉默,然后深深的看着我,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从今以后我再不轻生,我要为了鹤雅而活,做值得她喜欢的男人!”
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下来,我微微一笑,欣慰的看着鹤雅,她依然淡笑盈盈,却似乎带着由衷的感激和释然。
哈齐努终于抱着鹤雅站了起来,三天巍然不动,他几乎站不稳脚,琮忆从后面一把扶住他,他感激的看了一眼琮忆,然后将鹤雅轻轻轻轻放在了一边的棺木中,定定的看着她,良久,终于亲手盖上了棺盖。
是夜,哈彝带领数万亳夷军悄然离开云国。哈齐努亲护鹤雅灵柩,将她送回老家犯山。恩怨情仇,烟消云散,转眼灰飞烟灭,不留下一丝痕迹。
有些人去了,有些人还活着,无论逝亡还是生存,唯有爱永恒不灭。
三天后,琮铭和若敖统领六万云国大军浩浩荡荡得胜返京。
我因身体虚弱不能驾马而行,由琮忆陪同坐着迟墨为我准备的马车,紧随大军。
离开西南的前一夜,十寨八庄的诸位兄弟尽数前来隐墨山庄为我们送行,除了师父。我知道他最是不愿面对离别,当年远嫁,他亦不曾相送,只要彼此长留彼此心间,这就足够。
我决定和迟墨恳探一番,请他放下怨责,多多照料医老。
医老年轻时本为西南名医,与隐墨山庄前任庄主,迟墨的母亲宫墨岚两厢恩爱,神仙眷属,却在迟墨5岁的时候,忽然痴迷上毒理,整日隐于滇池潜心钻研各式奇毒,夜不归家,夫妻二人隔阂渐起。2年后,迟墨的母亲重病不治,庄中遣人前往滇池告知医老,却不料适逢医老出山采药,未能得知。待得数月后返回滇池,宫庄主已然孤苦离世,阖庄上下在迟墨舅父统领下拒不让他入庄,从此医老在滇池自立门户,行医济世,研究毒理,迟墨则由舅父一手养育成人,却再也不原谅父亲,两个人终于形同陌路。
即便如此,我却从和师父的八年相处中深深感受到他的彻骨悔意,他从未忘怀过自己的儿子,为了获知儿子的消息,他更是常常怂恿我前往隐墨山庄玩耍,更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嫁给迟墨,可惜,我和迟墨相识八年,却素来兄妹情深,并无半点男女之情。
众人在前厅喝酒划拳,欢庆胜利,我和迟墨相约来到了山庄的小花园。
“迟墨哥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我笑着问。
“当然,亏你想得出来,竟然扮成个男孩子来和我比武。”他眼神悠远,似是在回忆少时的无忧时光,不时嘿嘿直笑。
“如果一开始让你知道我是女孩子,你怎么会理我啊,呵呵,你那么害羞。”我顽皮的看着他笑,像从前一样用手指轻轻弹打他的额头。“哈哈,你知道我是女孩子的时候,脸红得像个苹果,不就是不小心拉了我的手吗,哈哈……”
他也呵呵笑着,爱宠的揉揉我的头发,“我是服了你了,脑子里那么多的奇思怪想,我都应接不暇呢。”
“呵呵,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师父的徒弟啊?”
“你以为我那么笨,你和我比武的时候就发现了。”他微笑着,从脖颈处拉出一条红线,红线上系着一块半圆白玉。
我笑笑,轻轻拉出了自己的白玉。这是当年我拜师后,师父送给我的礼物,没想到迟墨居然也有一块,与我的竟然是一对。我握着白玉,无限感慨。
“迟墨哥哥,你或许不知道,其实后来的日子里我送你的礼物,多半是师父给你的。”
他果然微愣,看着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接着说,“我这一走,大家不知何时才能见面,师父现在身强体壮,可是总有垂垂老去的一天,我不希望他一直这样孤单。”
迟墨轻叹一声,说,“容儿,说出来你也许不信,其实,我早就不那么狠他了……可是我怨,为什么他从来不自己来和我坦白,不向我解释,却总是让你从中周旋?”
我一惊,无奈的说,“这个……师父是碍于面子吧。何况这么些年,每次见面,你终究也从来没有给过他机会吧。”
他不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觉得所谋大有希望,便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呵呵,迟墨哥哥,就算是容儿离开之前求你的最后一件事情,求你好好替我照料师父,好不好?”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起来,“嘿嘿,从前你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啊。”
我立刻一把抓起他的双手,左右轻轻摇晃,撒娇着说,“好哥哥,你就答应容儿吧。”
迟墨噗哧一笑,轻轻弹着我的额头,“鬼丫头,这么大人了,还是老样子。我服了你了。”
我开心的笑着,恶作剧般凑近迟墨,“迟墨哥哥,师父一直希望我嫁给你,呵呵,可是,我们认识这么久,你怎么就没有喜欢上我呢?”
他听我突发此问,显然大惊,发窘的望着我,良久,才嗤笑出声。
“哈哈,那么为什么你也没有喜欢上我呢?”
“哈哈……”
“哈哈……”
两个人突然齐声大笑。
许是笑声太大,惊扰了众人,琮忆不知何时鬼魅般出现在花园里,看着我和迟墨肆无忌惮的样子阵阵发愣。我看着琮忆,笑得异常开心,飞般冲到他面前,一把揽住他的脖子,斜脸对着迟墨嚷,“因为,我喜欢的人是这个样子啊。”
我第一次在旁人面前直白的表露自己的情感,这让琮忆大吃一惊,被我揽着脖子怪不好意思,一张朗月般的俊美脸庞悄悄泛起了点点红。
迟墨看着我们,朗声大笑。
这是鹤雅离世后,我们第一次开怀而笑。
只身来到西南边陲是七月初,如今已是秋末冬初。
时光匆匆,往事宛如皮影戏般,一幕幕浮现眼前。快乐,伤悲,生离,死别,终究沉入岁月的洪流,空余回忆。
来时形单影只,去时如影随形;来时惘然,去时呢?为什么同样觉得前路茫茫,不知何去何从?
我倚靠在琮忆臂弯里,掀起马车一帘,悠悠淡淡走马观花般看着渐行渐远的西南天地,感慨万千。
终究,还是要回到红墙金瓦的京城,去迎接一场新的没有硝烟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