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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红雪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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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师父果然不辞而别,迟墨听闻后面上并无任何表情,就好似一阵风轻轻拂过,却不在心里留下丝毫痕迹。
接下来三天中,琮铭忙着和若敖将军商议战事,迟墨和红泪等人皆有自己庄寨事宜处理,且空闲下来也要帮忙琮铭备战,每天只是抽空过来看望我一小会。而我,在琮忆的再三强迫下仍然是每天卧床休息,只在夜幕时分,在他的陪同下出门散散步,我总让他为我吹箫,夜风中箫声如泣,说不尽的哀婉悠扬。我靠在他肩上,仰望墨蓝天空中点缀着的寥寥繁星,很希望此生就这样和他毫无牵绊的相守相依,简单度日,直到白头。可是,看似简单的愿望很多时候却往往最难实现。
一切貌似风平浪静,没有人知道将会迎来怎样的暴风骤雨。
第四天,家丁奉上一封请柬,其上斜插着一朵红雪莲。
红雪莲乃滇池“菅命医老”的独门信物,自其15年前隐居滇池潜心钻研医术以来,无论贫富,一年到头只医十二人,但凡病患痊愈离去前,师父都将送其一朵红雪莲,授花者必将此信物传于江湖,作为来年他人就诊信物。红雪莲年年更新,每朵只能救一人,十数年来俨然成了江湖中炙手可热的救命花,不少豪门大帮皆不惜花费巨金以换取其一。而我从师10年来,从最开始为师父打下手,到后来师父放心让我独自诊疗,“菅命医老”一年中救治的12人中倒有大半其实是出自我之手,师父自是乐得清闲,近年更是嘱我见花医人,并不需通报他知晓。可是,我生性好动,三天两头便偷偷离开滇池,在西南一带江湖上四处游荡,从而也结识了一大帮江湖朋友。这些事情师父自然知晓,见我并未耽误学业,也没有惹是生非,便也懒得管我。虽然我是“菅命医老”的弟子,除了见红雪莲医治病患外,也没少自作主张给人看病开方,只是从来不敢打着师父的名头,当年,迟墨哥哥曾给我取了一个“醉红妆“的名号,我自己很少用,除了十寨八庄的兄弟,江湖上也极少有人知晓。
我一见红雪莲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寻常。从前即便是由我看病,红雪莲也从来是送至滇池。可是这次,对方竟然直接送到了隐墨山庄,必是知道我的身份和行踪,这便有些不同凡响。我拿着绯红的请柬,忖度片刻,终于打开来看。上面写着:明日巳时一刻,落骊楼。随柬并附白羽一片,我捻起来托在掌心,一时不明其意。
尽管众人一致反对我前往赴约,我仍是固执己见,只让琮忆相陪离开隐墨山庄,来到了位于朔南城北的落骊楼。
踏入落骊楼大厅前,我把请柬中附带的白羽别在了襟前,然后大踏步走了进去。
落骊楼是朔南城生意最红火的酒楼,既是酒楼,自然以酒闻名,自酿的“玫瑰露“更是别有一番风味。我和琮忆目不斜视的走到大厅角落的一方圆桌前坐下,点了一壶“玫瑰露”,几碟下酒小菜。
正当此时,貌似老板娘的一位中年美妇眼角含笑的迎了过来,略盯着我看了一眼,便低声道。“姑娘,楼上雅座请。”
我笑着对琮忆说,“我去去就来,你乖乖的喝酒。”
便尾随她上了落骊楼二楼,在她引领下来到二楼最为隐蔽的一个角落,她在一间房门外轻叩门扉,然后轻轻推门把我让了进去。
迈进房门,映入眼帘的是满目朱红,这让我想起与琮忆成婚当晚的情形,嘴角不由微微上扬,可是这红极一时的酒楼雅座竟然是如此这般的装饰,仍让人满心疑窦。窗门半掩,丝丝清风吹进来,拖垂及地的红纱便迎风轻飞,我四下张望,却似并无人影。
忽然略有一丝倦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姑娘只身赴约,果然胆识过人。”是个女子,
我一听这话,心里不禁微微一动,这声音有几分似曾相识,却总觉得和脑海中的那个声音又颇有些不同。正在思量,只听她又说。“请姑娘就近说话,恕我身体不适不能起身相迎。”
我掀开红纱帐,默不作声向房内走了几步,然后一眼看到了斜倚在床上的女子,竟然是鹤雅!却不复当日的风雅绝姿,满脸病容,恹恹的对我笑。
“很意外吗?”
我迅速收敛了满腹质疑,淡淡的说。“相当意外,我绝对想不到会是你。”
她勉强笑了笑,对我轻轻挥了挥手。我会意,走过去坐在她的床边。
又一次和她近在咫尺,却是与前一次完全不同的感觉。我从她身上看不到一丝妖魅和蛊惑,有的只是虚弱和哀婉。
她秀眉轻扬,略带挑衅的对我说。“你靠我这么近,不怕我使毒?”
“呵呵,你都病成这样了,还会有那份心思吗?”我微微一笑,右手顺势握住她的左腕。时间一秒一秒的逝去,我换手去把她右手的脉。
她满目期盼的望着我,带着一丝颤音问道。“怎么样?”
“你有孕一月余,知道吗?”
她略微点点头。“孩子能保住吗?”
我不正面回答她,淡淡的说。“你这样有十来日了吧,想是自服了些泰山磐石丸之类的保胎丸药却不见好,想来你素体偏阳,却自幼和阴寒毒药打交道,阴阳极不协调,是以胎漏下血。”
她默默看着自己的腹部,半天不出声。
“他知道吗?”我问。这并非我好奇,打探人家私事,只是觉得她这样隐蔽的见我,只怕哈齐努未必知道内情。
“我不会告诉他的。”她声音一时大了起来,见我有些尴尬,笑了笑,很快恢复了原本的声调。她拉过我的一只手,握在自己手中,叹了口气。
“你是叫槿容吗?”她问。
我点点头。
她接着说。“可惜你已经心有所属,否则,你和他也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我只是笑着,默然。
她目光渐渐迷离起来,心中百转千回,神情也是时喜时忧。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湟州,一个这样年轻的男子指挥着数万大军神定气闲、胸有成竹的王者之风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为了亲近他,我助哈齐努布阵困住了云国大军。我终于站在他面前,可是,我引以为豪的容貌身姿,他竟然看都不看一眼。我不舍得对他下毒,也不许哈齐努伤害他,我将他留在身边,每天去看他,跟他说话,甚至……甚至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他却对我冷若冰霜,每天拿捏着一个青玉坠片刻不离手。我问他,你是不是心里有喜欢的人了,他不睬我,可是我从他眼中看到无尽的思念和柔情。我知道我彻底完了,如此疯狂的爱上一个永远不会爱我的男子……为了忘掉他,我委身哈齐努,可是我错了,每次和他在一起,我都心痛得快要死去。我不爱他,我一点都不爱他,可是我居然有了他的孩子。真是讽刺!”
她冷笑了几声,顿了顿。“不过,我喜欢孩子,这是我鹤雅一个人的孩子,我不会让他知道。所以,你们离开后几天我也离开他,一个人住到了这里。老板娘是我奶娘的妹妹,从小很疼爱我,这些天一直是她在照顾我。”
“原来如此。”我喃喃道。“这么多天了,你怎么不找个大夫瞧瞧,自己胡乱吃药太危险了。”
她苦涩的笑笑。“这朔南城里有几个大夫不认识我鹤毒派的鹤雅,我这一出面,哈齐努不寻来才怪了。其实,我住到落骊楼的当日便托人打听你的去处,却不想你竟然……唉,原来我们一样的痴傻。”
我不知道鹤雅为什么会向我这个若干天之前还是敌人的陌生女子倾吐了满心的肺腑之言,只见她神情无限洒脱和放松起来,略显苍白的脸庞也泛起了一丝红晕。我心中漾起莫名的感慨和冲动,甚至想拥她在怀中,让她好好哭一场,给她些许安慰和鼓励。
下意识的,我反握住她的双手。“鹤雅,跟我走吧。我来照顾你。”
她怔怔无语,痴痴的看着我,良久才出声。“你不嫌弃我?你身边的人,他们能容得下我?”
“你用红雪莲求医,论公,我本就该好好照料你,直到痊愈。论私……你待琮铭如此,你们虽无缘分,也不枉茫茫人海相识一场,何况,你当我是朋友,朋友之间还用得着多言吗?”
她定定的看着我,那眼神好似要把我吃了,被这样一个绝色美女盯着看,即便她身体虚弱不适,那眼光也足以杀人。我不由得有些脸红起来。
“哈哈,原本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喜欢你,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她轻叹一声。“我终究比不上你分毫。”
“瞎说什么啊,你不知道你有多美,让天下女子好生羡慕呢。”我嗤嗤的笑着。
然后我帮她收拾了几件贴身换洗的衣物,让她稍事休息,便独自下楼来找琮忆。一边走一边思索着该如何向众人解释这大战前夕突如其来的小变故,带鹤雅回隐墨山庄,最为尴尬的便是琮铭吧,可是,我顾不了这许多了,眼下最重要的便是照顾好痴情的鹤雅和她腹中岌岌可危的胎儿。
琮忆见我下楼,飞快的冲了过来。
“容儿,怎么去了这么久?担心死我了。”
我拉他坐回角落,紧紧的贴着他坐下,凑到他耳边,简略的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
没想到,他的反应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他听我说完,甚至没有开口问我任何问题,只是极其信赖的对我说,“只要是你决定做的事情,我定会全力支持你。”
我和琮忆在城中闲逛了一整天,夜幕降临,才趁着夜色,悄悄进了鹤雅的房间,一直待到半夜,方才唤了早前预定好的软轿,载着鹤雅回了隐墨山庄。
转眼一个月匆匆逝去。
鹤雅在隐墨山庄最为幽静的后院住了下来,荆钗布裙,深居简出。
如今的鹤雅不再是当日那个风情万种的美人,只是一个浑身沐浴在母性光辉之中的普通女子,她总是平和快乐的微笑,整日沉浸在关于孩子的美好幻想中,自娱自乐。我每天都去探望她,陪她说话打发无聊时光,她讲小时候的无忧无虑,讲年少丧母的沉痛,也讲她和哈齐努的相识……平淡的语调喃喃道来,无论多么伤心的往事,对听者而言,感受到的只是释怀和留恋。我被她纯粹简单的愉悦感染着,开始学着帮她一起缝制孩子的衣物。我这样舞剑弄毒,个性洒脱的江湖女子何尝学过女工,刚开始总是笨手笨脚,不是扎了自己,就是断针搅线,鹤雅极其耐心的给我讲解针法和刺绣,到后来,我也能像模像样的绣出一朵花或者一片叶。
一个月下来,经我的悉心医治,以及鹤雅的积极配合,她胎漏的病症总算渐渐得以控制,却又开始频繁呕吐。对于她的治疗,我丝毫不敢放松,食物和汤药均由我亲自配备。隐墨山庄上下对我自然是好得没话说,对我的朋友也照料有加,迟墨更是特意遣了一个最为灵巧的丫鬟贴身照顾鹤雅。只是,鹤雅最需要的便是静养,因此除了我,以及常常陪我同来的琮忆,包括迟墨在内的众人其实很少过来看她,毕竟,鹤毒派用毒之狠烈在西南江湖皆是闻者变色,鹤毒掌门独女的名头、倾国倾城的容貌也让鹤雅在江湖声名鹊起,世人对她多少有些惊惧。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琮忆对鹤雅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从最开始的勉强应对,到后来的真心相待。我看在眼里,自然非常高兴。每次和琮忆一起探望鹤雅,我都会要琮忆用银箫吹奏一番,鹤雅听了特别开心,我也满心欢喜。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鹤雅竟然也颇懂音律,只是随手捻起一片绿叶,含在如樱双唇之间,轻轻巧巧便奏出了音色独特的旋律,和琮忆的箫声一唱一和,宛如天籁。
倒是琮铭,对鹤雅始终冷冷淡淡。
我带鹤雅回隐墨山庄的那天,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离开,一个人坐在院中的石台上黯然独酌。我安置好鹤雅,便取了一壶酒,静静坐在了他身边。
“你怨我吗?”我喝了一口酒,问。
他不回答,兀自大口喝酒。然后深深叹息一声,说。“我永远不会怨你,你知道的,槿容。”
“对不起,琮铭,我知道你对鹤雅心存芥蒂。可是,爱一个人是没有错的。”
他眼神迷离的看着远方,喃喃自语。“是啊,她有什么错呢,只是爱了一个永远不会爱自己的人……明知是苦酒,也心甘情愿喝下去。”他说着,又大饮一口酒。
我一把抢过他的酒壶。
“琮铭,不要这样,你以前喝酒从来不是这样的。”
他突然定定的看着我,说。“槿容,自从你和琮忆一起出现在离魂谷,我便知道此生我再无希望和你在一起,可是,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奋不顾身跋涉千里来救我?”
我望着他饱含期盼的眼眸,浅浅一笑。“你真想知道吗?”
他点点头。
“因为,你对我而言,并不只是琮忆的大哥。在我心中,你是最特别的一个朋友。”
他忽然笑了起来,暖暖的笑容吹散了夜风的清凉。“我明白了!槿容,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当日离魂谷如果中毒的是我,你会舍身相救吗?”他笑着看我。
“会的,你和琮忆对我而言都是独一无二的。”我极其清醒的说出了连自己都大吃一惊的话。
那一刻,琮铭笑得异常灿烂,长久以来潜伏在他眼中的淡淡忧伤愁绪即刻间荡然无存。他忽然伸手将我揽入怀中,紧紧的抱着,我也微笑坦然的任由他拥着。
“谢谢你对我说的这番话,槿容,此生我再也没有遗憾。”他在我耳边轻轻说着,然后放开了我。
我们再次坐回石台,举起自己的酒壶,喝酒,看天,仿佛又回到祈王府屋顶初次相逢的那个夜晚,云淡风清,各自逍遥。
此后,琮铭对鹤雅的态度渐渐和缓起来,只要从战场返回山庄,便会和我一同去看望鹤雅。我看到鹤雅每次看到琮铭都笑得格外灿烂,美丽的脸庞时时飞着红晕,有时候怔怔望着他便舍不得移开目光,一旦惊觉自己失了神只好尴尬的笑笑,琮铭也不在意,一笑置之。
我看着他们两个,隐隐觉得难过。
自大军获救,琮铭已向朝廷报安,皇帝大喜,任命琮铭接替数月前在朔南一战慷慨就义的镇南将军秋翼,成为5万大军统帅,会同若敖残部1万人,6万云国兵士在这一个月内所向披靡,一举收复西南数镇。失了鹤毒派的毒阵相助,亳夷军不堪一击,加之主帅哈齐努忽然离军而去,整个亳夷阵营溃不成军。我猜测哈齐努的离去多半是为了寻找鹤雅,却从未在鹤雅面前提过半句,也许,这样与世无争的平淡生活才是她最想要拥有的吧。
琮铭数次想说服琮忆和他一同出战,琮忆均以我身体尚未复原他要照顾我为由推托过去,其实我明白他是根本不想和自己的哥哥争夺战功,也根本不想重新加入争储之战,只是,这个世界往往事与愿违,他逃避得了一时,回了京城却依然逃不过皇室子弟的暗战硝烟。而我,又如何能够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