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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梦醒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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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做了一个太长太长的梦。
我蒙着大红盖头一个人坐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房门打开,走进来一个身着喜服的男子,他掀开了我的盖头,含笑看着我,我迎接他的目光,顿时觉得宁静平和,仿佛沐浴在清朗明澈的月光之下。可是,我看不清他的容颜……
我坐在一个高高的屋顶上,自酌自饮,清凉的夜风拂过,卷起一阙翻飞的白色衣角……身旁竟然还坐着一个白衣男子,斜倚在地,大口喝酒。可是,这人又是谁……
胸口一直窒息般沉闷。有一股清热的暖流源源不断奔涌进我的体内,从身体蔓延至四肢百骸,化解了胸中那四处流窜的痛楚。
我看到一个紫衣的男子正在给什么人灌酒,心中没来由一阵酸涩……我冲过去,狠狠甩了他两个巴掌……是谁,让我心痛?
一双清亮的眸子定定的看着我,他说,为我留下来……
是谁用手臂紧紧环着我的双肩,我靠在他宽厚的肩际,觉得温暖和安慰……
是的,一直有一个宽阔的肩膀,一直拥抱着我,不曾离开。
我甚至感觉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体温,还有那熟悉的温暖气息。
他总在我耳边喃喃低语,“怎么还不醒过来……我想你……只要你醒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心里异常难过起来,我好想睁开眼睛看看他,好想伸出手去轻抚他的脸庞,好想……
可是,我依然看不清他的脸庞,我不知道他是谁……
有时候,在我耳边说话的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沉稳声音,断断续续。
“你竟然可以这样不顾一切……我很心痛……我真心希望你们幸福,可是我无法不爱你……你要好好的……”
有时候,有人用沾了温水的丝巾为我轻轻拭擦身体,清脆的女声重重叹息。
“……为何还不醒来……大家都很担心……有人都快崩溃了……”
有时候,是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
“笨丫头……你就这样待他吗,命都可以不要……”
我望着静坐在马上的男子一张俊朗清明的脸,那种如雷轰顶的震撼让我不由全身一振。是他,是他。我心里呐喊着,却很快陷入死寂般的沉默,他是谁?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他是谁?
有人紧紧抱住我,激动的声音清晰的传来。“容儿,你醒了吗?容儿……容儿……”
眼角有一缕冰凉的液体静静滑落,温厚的嘴唇轻轻覆上来,柔柔的吻去了这丝凉意。
傲然矗立的山崖,我和他攀援在陡峭的绝壁上,他伸手去摘一棵红果碧叶的植物,忽然脸色惨白,痛苦的大啸一声,整个人便如落叶一般向下沉堕。
我惊呼出声。“琮忆……琮忆……不要……”
我拼命向他飞去,想要抓住他的手,阻止他继续下坠。
有人一把抓住我的手,“我在,我在你身边……容儿,不要害怕……”
一颗悬着的心顿时宽慰起来,也渐渐放弃了挣扎,终于懈下了全身的防备,沉沉睡去。
这是我离开京城以后睡得最安稳的一次。那个温暖的怀抱,那个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人,那份真实的依恋,皆让我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竟似比任何时刻都要清醒万分。
环顾四周,一间整洁舒适的卧房,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药草香味,很安静。
他匍匐在床边,侧着脸假寐,两手一直握着我的手。看着这张憔悴的面容,我忍不住探出一只手轻抚上去。
他猛的惊醒,看到我正痴痴的看着他,足足呆了半分钟,然后一把把我紧搂进怀里。
“容儿,你终于醒了!我担心死了!”
我任由他抱着,默不作声。我记得,我竟然不曾忘记,是琮忆!
他让我躺在他的臂弯里,两目深深的望着我,见我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渐渐略显焦灼,有一丝失落,这样的情绪却又很快烟消云散,变得开心起来。
“容儿……你醒过来比什么都好。记不记得从前并不重要!”他无限宽慰的说着。
我笑望着他,轻轻捏了他一把。“琮忆,你即使变成了熊猫,也是那么帅啊。”
他彻底呆住,良久,突然他连人带被将我横抱起来,转着,蹦着,跳着,在房间里肆无忌惮的欢笑起来。
“你记得我,你什么都记得是不是?”
我依然浑身无力,只能软软的靠在他的胸前,高兴的点点头。
房门被砰的推开,众人涌入。
琮铭、迟墨、红泪……还有久违的师父“菅命医老”,他们一个个惊喜莫名的冲进来,看着疯子般的琮忆抱着我痴傻的欢叫。
“你个死小子,快把容儿放下来,她刚醒,经不住你这般折腾。”
师父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精神矍铄,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口里喃喃责怪着琮忆,却看得出他也是万分开心的。
琮忆终于将我轻轻放在了床上,一古脑坐在我身侧,依然紧紧握着我的手,不愿放开。
师父赶他,他也不肯离开片刻。
“去,一边去。你杵在这,我怎么给容儿把脉,怎么还你一个完好的娘子?”
琮忆耸耸肩,无奈的放下我的手,闪到一边站着。
师父眼中带笑的看着我,认真为我检查。
“师父,我没事了吧?”
“怎么没事,你昏迷了整整十天十夜,汤药都灌不进去,要不是这小子……”他看了一眼琮忆,继续说下去。“算你福大命大,我给你解了毒,却也说不准你醒过来以后究竟会如何。”他沉吟片刻,说,“现在看来,已无大碍,不过……你将剧毒封堵在几处大脉,脉气受损,内力消失殆尽,想要恢复几乎不可能。”师父语气渐沉,“唉,可惜了夜老头传你的这身武功……”
众人听闻俱是一脸沉重,琮忆更是心疼的凑了过来,满怀歉疚的看着我。
“喂,你们怎么回事啊?我这不是没事吗,就算失了内力,不能运功,也还有二师父教的本领呢。”我故作轻松的嚷着,“有没有人愿意跟我说说这十天发生的事情啊?”
于是,大伙纷纷凑近我,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一开始师父想要打发他们出去让我好好休息,我不许,他嫌我们吵闹,便无奈的退出了房间,离开的时候我见他落寞的看了一眼迟墨,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两父子形同陌路这么多年,何时才能冰释前嫌呢?
当日,我毒发昏迷在马背上让众人心急如焚。师父见到我和琮忆当日燃放的信烟槿,知我已回西南,便马不停蹄赶到迟墨山庄,亲自运功配药为我迫毒出体,之后我便一直昏迷不醒。琮忆坚持要贴身照顾我,十天以来几乎足不出户,一直陪着我,食不甘味,也几乎没有躺下来休息过,累了便靠在我的床边小憩一阵,整个人瘦了一圈。众人说起,无不为琮忆的真心真意感慨万千。
另一方面,这十天内,琮铭和迟墨带领十寨八庄的兄弟们已经顺利解救出被困离魂谷的五万大军,眼下并同若敖的一万部众正驻扎在迟墨山庄十里外,只待琮铭和若敖将军定下破敌大计,便可以一举出击,誓雪前耻。
一切都顺利的进行着,对我而言,就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了,唯一失去的便是我的功力。对习武之人而言失去功力意味着什么,人人都心明如镜,无论我多么故作轻松,依然掩饰不住内心的失落和遗憾。只是,这已经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了,如果失去了记忆,忘了师父,忘了这些生死相依的朋友,忘了琮忆,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我简直无法想象那样的日子该有多么痛苦。因此,我由衷的感谢上苍,也更为珍惜眼前的一切。
众人退去,琮忆也被我逼着去休息了,鬓角斑白的师父端着亲自熬好的药走了进来。
我就着师父的手,飞快的喝了药,然后一只手顽皮的捻起师父的满腮白胡,一只手揽住师父的脖子,赖在他老人家怀里,撒娇道,“师父,容儿这么久没见你,真的好想你啊。”
他一把轻轻拉开我的手,一边笑眯眯的说。
“容儿,看看你,都嫁人了,还这样小孩子气。你在你那个傻相公面前也是这般撒娇的?”
“师父,琮忆哪里傻了,你不喜欢他啊?”我装作生气的样子,撇撇嘴。
师父长长叹了一口气,意味深长的说。
“孩子啊,自从夜老头把你交给我,我便一直当你是自己的女儿,当初他要把你嫁进祈王府去保护一个傻子,我是大大的不愿意,跟他大吵一架不欢而散。你知道,我一直希望你能嫁给迟墨,作我的儿媳妇。唉,可是,你跟迟墨相处了这么些年怎么就不搭调呢?也罢,哪料再次见到你,你竟然身中剧毒,命悬一线,没想到你竟然为了琮忆那个小子,连以血喂毒这样的险事都愿意做……唉,我就想着,你如此厚待的男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些天看下来,这小子对你倒真的尽心尽力,好得连我这老头子看了都嫉妒啊。”
师父宽慰的说着,两撇白眉不时轻轻抖动。“容儿啊,师父也为你觅得良人高兴啊。”他拍着我的肩膀,喜笑颜开。
终于,我弱弱的问。“师父,你和迟墨哥哥怎么样了?他还是不理你吗?”
师父顿时收敛了笑容,一张苍老的脸如冰凝般冷下来,长吁短叹了一阵,最后只是无奈的说,“你身体也大好,明日我就回滇池了。他定是厌极我待在这里的,要不是因为你,非得把我赶出去不可……”
师父说一不二的个性我最是了解,况且他一个人逍遥自在惯了,也不喜欢近日隐墨山庄这闹嚷不休的氛围,更何况他和迟墨十数年来父子相见不相对,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我并未多加挽留,却苦于多年来两相奔走劝说无效,眼睁睁看着他们越走越远,心里有所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