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箫吟》思彼垂银

14、携子之手

　　我们终于把离魂谷抛在了身后，三个人停落在朔南城郊的一处草场上，险中逃生，每个人都长长的嘘了一口气。
　　“琮忆，你这曲风声鹤唳简直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了。”琮铭不无感叹的称赞着。
　　“你说，你究竟还有多少能耐是我不知道的啊？”我也学着琮忆当日的口吻，冷不丁的取笑他。
　　“得，你就别取笑我了。”琮忆略有些不好意思，扬声道，“我再有能耐也当不了十寨八庄的总寨主啊，哈哈。”他居然反过来打趣我。
　　我不依不饶的冲过去，又是狠狠的捏了他一把。
　　琮铭看着我们打闹，开心的笑了起来，“你们这对小夫妻啊，还真是绝配！”说完，便知趣的走开了。

　　琮忆忽然走近我，紧紧抓着我的双手放在自己胸口，屏息注视，目光炽烈似火。我被这电光火石般的热度灼得不知所措，心里一紧张，猛的想要甩开他的手，他却越握越紧。
　　“容儿，你这个天底下最笨的女人。我再也不许你用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如果没有了你，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不禁动容，抽出一只手来，轻柔的抚摸着他涨红的脸庞。
　　“傻瓜，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淡约宛然的安慰着琮忆，眼里却涌出了泪花。
　　他仍然紧紧握着我的手，目光悠远，略带酸涩的说着。
　　“我从来不曾想过自己竟会如此害怕失去一个人。容儿，你知道吗，这一年来，我有多么害怕。我怕你把我当成一个痴傻的大孩子，当成你不得不背负的包袱，我怕你总有一天会离我而去，我甚至……我甚至怕你会是喜欢大哥的，他那么好，你们之间有一种让我望尘莫及的默契。我常常望着你的一笑一颦，却觉得自己无法融入其中。我很怕！甚至在你离开的那天，我都觉得你是因为心里有大哥才奋不顾身，我痛心……可是，如果你们两情相悦，终究应该在一起……”
　　“不是这样的，琮忆！”我用手指猛的拦在他一张一歙的嘴唇上，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听着他发自内心的倾诉，我的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
　　“不，容儿，你一定要听我说完，这些话都是我长久以来想要告诉你的。”
　　他的目光变得越来越温柔，我觉得自己都快要被融化。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容儿你心里一直是有我的！我居然那么傻。你离开那天夜里，我偷偷收拾一番准备次日离府来找你，可是姨娘忽然来看我，他抓着我的手对我说，忆儿，槿容是个好孩子，原来她喜欢的是你，也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却瞒不过我这双过来人的眼睛。唉，可是她居然就这么不辞而别，去救铭儿。这孩子身为女儿，胸怀怎么就如同男儿一般呢……”
　　他喃喃说着，眼里跳跃着欣喜无比的光亮。
　　“姨娘跟我说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么兴奋吗，我真想抱着她欢呼，可是我只能装作什么都听不明白，待她离开，我再也等不到天亮，匆匆写了封信就追你来了。我生怕错过了你，生怕再也见不到你……”
　　我再也无法安静的听他说下去，狂扑进他的怀里，狠狠抱住他，他也更紧的拥抱着我。
　　我们两个就这样默默相拥，仿佛天地万物都在此刻停息，仿佛这一刻便是地老天荒，海枯石烂。我贴在他胸前，听着他汹涌澎湃的心跳，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们不知道这样彼此相依了多久，终于，琮忆轻轻的放开我，炽烈的眸子中漾起温情的波澜。他轻吻我的额头、脸颊，最后停驻在我颤抖的双唇上，久久没有离去。

　　“咳，咳……”
　　此时，居然响起了两声不合时宜的干咳，然后是清脆的朗朗笑声。
　　我们慌然分开彼此，两个人俱是满脸通红。
　　穷目望去，红泪、迟墨带着十寨八庄的首领们不知何时已经聚在了我们周围，皆是一副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却在偷偷的眉开眼笑；琮铭竟也站在他们身边，满脸笑意，坦然和释怀迅速掩盖了眼底深处的一丝落寞。
　　我霎时窘得惊惶失措，想要找条地缝钻进去。琮忆红着脸，却异常洒脱，他举手向众人深深作了一揖，笑呵呵的说，“各位十寨八庄的兄弟们，在下越琮忆，容儿自成婚以来初次回到娘家，各位即是她的娘家亲人，待得与亳夷一战平息后，琮忆定当和各位痛饮一番。”
　　这个自幼娇生惯养的王子，想不到身在江湖却是这般的豪放不羁，不拘一格。我不禁嗤的笑出了声，然后蹦到众人面前，一一看过去。
　　秦云。
　　拂柳。
　　……
　　我走到每一个曾经和我同闯江湖、惺惺相惜的旧友跟前，无比欢快的喊着他们的名字。他们也一一向我鞠躬，有的叫我总寨主，有的唤我槿容。大家久别重逢，自是别有一番离情要倾诉。琮铭和琮忆也被我们的热情所感染，与他们说说笑笑，很快打成一片。

　　“迟墨哥哥，湟州大军怎么样了？”我问迟墨。
　　“一切顺利，我们遵照你的吩咐，帮他们解了毒，目前安顿在各寨各庄中休养。若敖将军伤势未愈，非要随我们前来朔南，被我绑了留在隐墨山庄了。”迟墨轻松的说着，却掩不住满眼笑意。
　　“呵呵，辛苦大家了。只是，接下来还有更为艰巨和危险的任务需要大伙帮忙。”
　　众人齐声道，“但凡总寨主吩咐，我等定倾力而为！”
　　于是我将离魂谷中数万大军的情形粗略的说了一遍。
　　“如今，当务之急是要备齐解药解救他们，我等会写一张处方，请迟墨和秦云两位大哥费心配齐以备用。还有，务必多备些从前我传给大家的解毒药丸，鹤毒派毒功了得，一定不能疏忽大意……”
　　然后，我将目光移到一直静默一旁却神色凝重的琮铭身上。
　　“大哥，具体部署就有劳你了。”
　　数万大军均是琮铭部众，与他朝夕相处，亲如一家，由他安排自然最为妥贴。

　　我趁他们热火朝天商量之际，悄悄踱到稍远处，取出一支信烟竹，掏出火摺子点燃放飞，一朵大红的槿花腾空而起。我看着半空渐渐消散的槿花，若有所思。
　　大伙知道我在西南交游甚广，也习惯了我用信烟槿呼朋引伴，见了自是一笑置之。

　　最后，大家商议以距朔南最近的隐墨山庄为指挥中心，集十寨八庄之力全力解救离魂谷的五万大军，再和若敖将军的部队汇合，整编备战。
　　于是，一伙人浩浩荡荡的前往隐墨山庄。

　　琮忆的坐骑让给了琮铭，便和我共乘一骑。他坐在我身后，一手抓着缰绳，一手从后边紧紧揽住我，我靠在他宽厚温暖的怀里，觉得异常安全和放松。
　　“琮忆，我的包里还有一支大红的信烟竹，抵达隐墨山庄后，你记得点燃了。”
　　“嗯，好。”琮忆一丝不苟的驾着马儿飞奔，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我隐隐觉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不由的全身一紧，眉头蹙起。
　　琮忆像是感觉到了我的不妥，脸颊贴近我耳边，轻轻的问。“容儿，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马儿跑得太快了？”
　　体内的乌风草果毒素终于要发作了！我心知肚明，却尽量装作浑不在意。“琮忆，我有些话要告诉你。答应我，不要担心。”
　　“好，你快说，究竟是什么事？”琮忆从我貌似淡定的话语中仿佛听出了一丝不祥的端倪，顿时紧张起来。
　　“解噬血灵毒的时候，我其实是以血喂毒，把蜈蚣体内的乌风草果毒素转嫁到自己身上了……”
　　琮忆霎时浑身一震，声音也不由的颤抖起来，“你……容儿，为何你总是为我如此涉险……你知道我有多心痛吗？”
　　我感觉几滴冰凉的水珠滑落在我的脖子上，马儿的速度也渐渐缓了下来。
　　“不要停下来，琮忆，你别担心，我不会死的。我已经通知师父前来相救，滇池距朔南不远，他很快就会到了。”忽然，我觉得全身发凉，凉得我只哆嗦。
　　“琮忆，我冷。”我无力的说。
　　我听到一阵低低的抽泣声，听到我的话，他立马把我抱得更紧，仿佛是要将他自己的全部热量尽数传给我一般。
　　“琮忆，我很高兴能够嫁给你。如果将来我记不得你了，你还会对我好吗？”
　　我越来越虚弱，觉得自己随时都会睡过去，可是我不想停下来，我怕我睡着了再醒来便忘记了前尘旧事，忘了琮忆。因为，除了师父，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乌风草果毒即便得以解除，依然会给中毒者带来未知的不良结局，也许是失忆，也许是终身残废，也许……
　　“容儿，不许你说傻话！不管你记不记得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琮忆声嘶力竭的喊着，满脸沉痛。
　　四周一片寂静，众人早已策马奔离，把我和琮忆远远抛在身后。
　　我笑了，挣扎着转过脸去，深深的看着他，目光再也不愿离去，我要把他映在我的记忆深处，即便将来记不起他，也要在午夜梦回时相见。
　　然后，琮忆的脸，在我眼前，慢慢变成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在我踏入黑暗世界的最后一刻，我只感觉到两片火热的唇落在我冰凉的额头上，那么温暖缱绻，让我永生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