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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亲事(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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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六。
百姓口中津津乐道当朝端亲王嫁幺女的细枝末节。
听说皇宫御用的乐舞队和负责调琴的琴师都出场,最让人乐道的是足不出户多年的清文王到现场做了司仪。另外宾客的来头也是茶余饭后的下酒菜。
话说这场皇室和江湖的联姻办了一天一夜……
府门口红艳艳的灯笼高挂,夜风吹拂,灯笼内的火苗摇曳。
亲王吩咐全府上下身着红衣为添喜气,连小猫小狗均系上红丝带沾喜气。一只系上丝带的小猫深感不适,用爪子挠挠脖子,又蹭蹭墙壁,好容易磨掉了,奶娘眼尖瞧见了,连忙抓了来拿出新的丝带系上。
小猫不愿意了,挣扎着翻身一爪子抓向奶娘,奶娘的的手吃痛不留神松开,小猫立即两腿一蹬跳了下来满院子到处跑。碍于宾客还在,奶娘不好明着追赶,只是吩咐了下面人暗着将猫追回来,千万不要被冲撞了宾客。
小猫东跑西撞,绕过了无数条腿,累得气喘,坐下舔舔爪子,不舔还好,一舔尝到了什么东西,浑身毛炸开,尖锐的叫声喵。小猫在桌底,桌面上人人大块畅谈,没人注意到这小东西。小东西辣得吐吐舌头,拼命用爪子擦也擦不掉,慢慢小猫好奇地又舔舔爪子,全身一阵哆嗦,就是这种哆嗦它十分喜欢,寻着味道找到了源头,一阵忘我的舔舐,欢快的喵喵叫。
“送入洞房。”清文王松散的声音响起。
听到这四个字,龙翎脑袋里翁翁响,一片空白,脑子里出现严霖枫结亲时脸上的笑容,笑得情意绵绵,笑得滴水欲穿,就连脚边缩成一团的小猫都能忽略掉。
心中莫名涌动,她在非少给她的戏本里看过,男主成了亲,新娘却不是女主时,女主莫不是伤心落泪,悲痛哀怨,断肠声中忆往生,后半辈子凄凄惨惨了了人生,便是从此振奋自己与男主断绝来往,开始新的人生。前者附和大多数,后者,则是笔者为了表明观点编写出来的。
这个朝代,女子皆从一而终,开始新生活的都在尼姑庵。
若是梦,她宁愿长睡不起,在梦里辗转千年。若是命中注定,她愿意牵着他的手生生世世。也许,命运弄人,他们便是茫茫人海中无法回绝的一场相遇。只道是情浓爱深,缘起缘灭,皆不过一瞬。
岁月是个磨人的东西,她不知道要被打磨多久才会淡忘这一场可轻可重的游戏。好在他们从未言明开始,自然无畏结束。与她而言,谈不上剃发皈依,却不能当做无事发生。
龙翎最怕毛茸茸的东西,例如眼前醉酒的毛球。
毛球吃酒吃得欢,她小心移开脚,不招惹它。毛球不胜酒力,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醉得翻过肚皮喵喵叫,眼尖的丫头见了忙跑来道歉,顺带抱起醉醺醺的毛球团子。
团子被抱走时眼里十分不舍,看着很可怜,憨呆的模样着实减少了龙翎心底的防备。它被抱起来,丫环连连道歉。龙翎道:“无妨。”毛球可怜巴巴的望着她,即便这样,丫环还是坚持将它带走。
新娘子身穿广袖对襟翟衣,头戴珠凤冠,红盖头蒙面,被丫环婢女簇拥着带出了正厅。这个龙翎在戏本上看过,是要送入洞房,以后女子三从四德,男子掌家忙生计,相亲相爱白头到老。年纪有限,见识有限,她也没成过亲,只知本子上是这么写的,她便这么理解。
非少适时宜的飘出一句:“想不到严霖枫这小子这么肤浅。”
“肤浅?”龙翎说道:“你才肤浅!”
“你是不是喝醉了?”非少狐疑道。
自家长辈被惊动,龙天南端起酒杯顿住:“翎儿?”
龙天雄皱起眉头挑眼骂道:“非儿你是不是惹妹妹生气了?”
非少睁大眼睛,纯真无邪:“哪有。”
龙家长辈正要说什么,对方中有壮士问道:“这就是令爱,叫翎儿的?“壮士有些近视,凑近了仔细瞧了瞧,连连赞叹。
好巧不巧遇上了个江湖媒婆,媒婆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真是个美人儿,许了人家没,我这里美丑肥瘦什么样的都有。”
长辈们笑着回绝了。
有不怕死的聊起龙翎和严霖枫过往,冒出来说了几句,被非少一双凌厉有神的丹凤眼当场杖毙。
“龙兄,许久不见。”端亲王端着酒杯来到了桌前。
“王爷。”龙家兄弟举杯回敬。
“二位可还满意?”端亲王问道。
“王爷邀请,自不会怠慢。”龙天南开口道。
“我二人早已不是皇室中人,我猜王爷好兴致邀约我二人定不是简单为了婚宴上多两个人吃酒吧?”龙天雄眯着眼说道。
“哈哈,老二还是老样子,真是一点没变”,端亲王笑道,谈及邀约的目的,他收了笑模样,认真道:“天雄兄弟说的不错,此番邀请二人的确不光是为了小女的喜宴,约你们前来,乃是为了一个人。一个,二位最后见过的人。”端亲王眼神犀利的望了二人一眼。
“你是说……莲公主?”龙天南倒吸口凉气。
“这事,咱们换个地方谈。”端亲王正色道。
……
摇曳的红烛落泪,喜桌上摆着桂圆花生莲子红枣果盘,各个冒尖尖,整间屋里香烟弥漫,安神养生的花香味缭绕,红白相间的幔帐安安静静纹丝不动。梳妆台,窗棱门上到处贴着成双对的喜字。
在姑婆的主持下,丫环们列成两队端着大大小小的盘子立在新房。
先将新郎新娘的衣角系个结姑婆道:“同心同意。”
再向新人撒桂圆莲子花生大枣,姑婆道:“早生贵子。”
最后新人各手执一杯酒,手臂相交各饮一口,姑婆再道:“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夫妻相爱,相扶一生。”。
胸前挂着大红绸的严霖枫拿过杆秤轻轻挑起静坐床沿的新娘盖头,盖头慢慢滑落,露出娇艳含羞的脸,柳眉翠黛,杏眼含春,皮肤温润如玉,柔光若腻,鼻子小巧水滴样,唇鲜红娇嫩,嘴角上扬,贝齿微露,动人心弦。活脱脱一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妖娆动人艳光四射不可多得的美人。
新娘俏皮地眨巴眼睛望向他,娇媚的神情不觉让人为之心动。
美人微蹙眉:“今日你我结为佳人,本是日月为鉴,十全十美的喜事,他日若你有负于我,我亲王府也不是让人好欺了去的。”
深邃乌黑的眸子里如死灰一般:“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美人莞尔一笑:“我的话向来作数,就看你怎的表现。”
喜衣的青年走到喜桌前坐下,无视摆放整齐喜气的果盘,倒杯酒饮下,酒味苦涩难咽,嘴中大有甘甜味感。
青年苦笑:这味道不正像是她才会有的么,今日一过她和自己已是路人。
悔否?
如今早已没有回头路。
满脑子都是白日里她的模样,蓝色的眼眸,清纯的面容,一袭白衣衬得她的模样越发动人……残存的理智拉回了他:他和她终究没缘分。
此次的意外竟是最后的话别,他的承诺和誓言成云烟,带不尽惆怅,只盼她过得比自己好,他便再无牵挂。
遥想那日,眼光正好,他真心实意的道出不可磨灭的誓言:“他日我定将八抬大轿迎你过门!”
誓言还在耳边,新人变旧人,一言一字,皆在无情的嘲讽。
晚风轻拂,皎洁的月光透过半开的窗照进来,淡泊柔和,温柔如轻纱,映出他惨白的脸,只觉清冷恬静,窗外银白的弯月挂在天上,群星璀璨如银河,他出神地想她便是明星般的女子,那样温暖。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老头子的寿宴上,小小的她乖巧粉嫩,趁着大人们不注意对着他竖着手指放在嘴边,叫他不要出声,然后偷偷拿了个寿包。
第一次见她笑是她被大当家的护院当刺客抓了起来,他救下她,她笑着从荷包里给了他一个蒸饺。她的笑干净明媚,他想不出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怎么当刺客。
第一次看她哭是因她家隔壁的陈二家的小子拿毛毛虫吓她,一吓就哭,一哭就止不住。她的哭相动人惹人怜。他想不出不过一只虫,竟能惹哭她。当时不晓得她怕毛,却最见不得她哭。还记得他把对方小子揍得回家连爹娘都不认识。
可今日却破例让她哭,他再也无法帮她擦眼泪了。
多想回到从前。
从前他性情冷漠,是她天天围着他转,逗他笑,变戏法让他开心,从前他最喜欢父亲为母亲挖的莲塘,是她天天缠着老头子,劝着老头,莲塘才没随母亲一并填了。
是她年年陪着他一起过母亲的忌日,陪他一整天不说话静静守在莲塘,塘里开了几朵花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向来不喜花朵,为了他,她一年都没有落下的数遍了每一朵花,年年如此。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传言,跑遍千山万水,只为莲塘多一抹颜色。
她能轻易言明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的生成八字她记得比他老爹还清楚。
那时的他们过得简单充实。
春天,她陪他呆在屋里,甚至画了一幅幅莲花送他。
夏天,她陪他看荷花,拿出千辛万苦找到的种子埋在莲塘里。
秋天,她陪他练剑,一招一式,那般轻盈灵动。
冬天,她陪他等下雪,小心翼翼的藏着点点滴滴的雪水,只为熬一盅于他有益的补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初的小人慢慢长大,他成了人人敬畏的“笑三少”,她却还是一副毛头小子的混混模样。
她不知道,为了她,他默默赶走了山庄所有带毛的东西。她不知道,为了她,他千辛万苦历经磨难换成真的异色莲花种子。她不知道,他的誓言一直算数,从未改变。
……
一切不过是昨天,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守在他身边的人不是她,守在她身边的人也不是他。今日一过,他们再无回头路。
哪怕他日后年年岁岁再收不到她精心准备一年的祝福,见不到她为了自己笑得明媚的笑颜,见不到她为自己前后忙碌的纤弱身影,他也无悔。
……
房里听见正厅的宴席还未结束,他的心揪了一下。大口饮酒,一碗接一碗,越喝越清醒,眼前尽是她的身影,赶不走,驱不散。
新娘起身走近,拿过他的酒碗,冷笑一声:“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她的心上人吗?”优雅的放下碗,翻过酒杯,慢慢倒满,递了过去:“记住,你的妻子是端亲王府的青禾郡主我,本郡主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我的家庭,尤其是她!”
最后一次如此放肆的想念她,他这样告诫自己。耳边甚至能听见她的笑声,他听见她在叫他,她如同第一次见面一样清纯可爱,弯着星星般闪烁的蓝色眼瞳看着他,笑呵呵的露出了一口贝齿,轻轻的唤他:“霖枫。”
身着喜服的青年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抱着美人吻了下去……
酒碗落地即碎,那夜月色撩人动人心弦。
他和她的故事,终于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