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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亲事(三) ...

  •   那三个字一直是龙翎的牵挂。
      初尝情滋味,风中皆是甜,他一走,风中皆是苦涩。
      老人们常说男女情是皮筋,一人拽着这头,一人拽着那头,一头松了,另一头要是不松手,那么所有痛苦都由不松手的人承担,苦痛自不必说。
      龙翎以为自己不肯放手,所以才会如此痛。越痛越让她意识到一个事实:那头的皮筋,断了。她握着的这头再也等不到回应。
      他们的故事很长很长,三天四夜都讲不完。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从小便欢喜他,这是公开的秘密。只要有他的地方就有她,所有人,包括她,都以为他们是一对,分不开的一对,看好的一对,天造地设的一对。
      然,一切来得太快。
      那日,宫里来了人,带来一道皇旨将他们生生分开,大跌所有人的眼睛。
      她记得那天在傲剑山庄做客。
      与其说是做客,不如说是串门子,走的也不是正门而是翻墙,翻的还是后门的墙,无非是想给他一个惊喜。惊喜后,与他在山庄的莲塘观花。
      五月天,天色雾霭沉沉,好似榨干的橘子。天空落下几颗水珠子后放晴,彩虹划过天际,落到庭院后的莲花池。赤橙黄绿蓝靛紫,一样颜色不少,偶有蜻蜓两三只飞过,有的停在了还未开出的花苞尖儿上。那是她寻遍江山的万里江河才凑成的七样品种,甚是珍贵。
      莲塘坐落山庄后院。
      那里本是块空地,只摆了苍松盆栽。是山庄的副庄主严尧镜,如今的二当家,认识了他的娘亲谭氏,因谭氏生前喜爱莲花,为了讨她的欢心,二当家亲自挖了这个十几米宽的塘,种上她最喜欢的长节肥厚、叶盾圆形的莲花。
      一晃多年过去,谭氏故去,因严二当家对她一往情深,连着莲塘被保留下来,每年谭氏忌日都会来此悼念。
      花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紫的,有彩纹的、镶边的,碧盘滚珠,亭亭玉立。塘里的游鱼游来游去,围成一群等着她喂食,好似一幅生动的美景。。
      谭氏生的儿子,便是三少。他孝顺,每年的今天那人都会到池塘来思念母亲,每到这时,龙翎会默默陪在一旁。也只有这天,坚强骄傲的他会落泪,露出脆弱敏感的一面。便是他不经意的眉头微蹙,皆收进她的眼底。。
      与往常一样,她那日过来,也不过为了陪伴受伤无助的他。
      家丁中有叫高西的,跑了进来,被他一声喝住。他在他面前小声嘀咕了什么就跑开了。
      她好奇,他告诉她莫出去,他一会儿就回来,她应允。
      等啊等啊,不晓得等了多久,他都没有回来。她百无聊赖的看着塘里的鱼虫,手里的馒头喂完了。看着塘里的七彩花朵,念着自己为他奔赴的山川河流,又等了很久,他迟迟不来。
      闲不住的她偷偷沿着回廊往回走。
      路上偶遇家仆,对方躲着她小声议论着什么,她以为是自己眼生。一个两个倒还好,她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没放在心上。连着遇到三个四个,甚至七个八个都出现了,她方才奇怪。
      随便揪住一个小厮问:“小哥,出事了吗?”
      对方见她问自己,吞吞吐吐的,周围人给他使眼色,他慌乱之下吐出一句:“不晓得!”便一溜烟跑开了。
      她很奇怪,自己没打他啊,对方吓成那样,难道是被自己的声音吓的?后来这个想法被排除,她到他山庄也不是一两次,自然混了眼熟,既是眼熟,为何惊吓?她不解。
      天龙门的门规出了名的森严,大当家的家教看着散漫,实则严厉。最基本要教出个光明磊落的好子孙,故曾耳提面命告诫听墙角是不光彩的事。因没来得及闪人,身后传来三两声被她尽收耳中,却是她没听过的。
      “一身布衣,瘦瘦小小就是少爷青梅竹马的那位啊”,貌似小丫头的声音声尖悦耳,口气却不怎么好,“少爷最近的眼光着实有些……我以为少爷那般冷峻的人喜欢的竟不是这种调调。”
      稍微稳沉点的声音道:“说的是呢,少爷近来愈发费解,想来二人一起长大的缘故,才生情愫,情爱这种事还是熟人好下手,却原来与性别无关”,说得兴起,稳沉声音叹口气:“再好下手确是个没福气的,终归还是得……”
      显得年长的轻快声有些紧张:“可住嘴吧,少爷的事情哪里容得咱们底下人说道,庄主的衣物还要洗,赶紧走吧。”
      人一走,她算是完完整整听完了墙角,觉得婢女们说的和她想的不一样:诚然,自己的装扮是有点不修边幅,扮男的样子是有点“营养不良”?停下来心中暗叹:原来是把自己当成男子了。
      可大家讨论的却不是这事。
      另一边,她并未注意到丫环们说的重点。她晓得,那几个定是新来的,自己男儿装扮是庄上人尽皆知的事,老人们都知晓她的身份,她们不认得自己实属正常,只是背后嚼舌根这件事她有些不满。。
      穿过走廊,她见到有宫人进出正厅,势头不小,尤其是走先的公公昂首挺身,拂尘一甩,觉得很有派头。进而认为以后自己上街行侠的时候也要招收几个小弟给自己争争面子,虽然不是那么尊贵,怎么也要气派一番。
      继续走着厅内的声音传出来:“翎儿呢?我不答应。”
      龙翎耳尖,一下子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好奇作祟,于情于理她听得屋内气氛紧张,以为自己这么进去不太好。未找到他,走也不是,况且,她听得出是他的声音,既已找到,也想在门口等他。
      诚然这是个墙角,又诚然龙天南一次次的告诉:听人闲话不是大丈夫大英雄的做派,只有贼头鼠目的小人才会这么做,她觉得今天自己竟无耻的做了两回小人,心里的小猫一直挠她:听吧,听听说什么,说的是自己成日女扮男装扮猪吃老虎到处混的糗事,还是自己成日女扮男装装成大尾巴狼锄强扶弱的英雄事迹。。
      里面的声音大得并不需要偷着听,她瞧着花盆里的芭蕉叶大的正合心意,趁人不注意拔下三两片,挡在自己身上,让自己看起来就是盆绿油油的大芭蕉。一来撇开关系,二来,化解被识破后的尴尬。
      一面一粗哑的男声传出来,她一听就晓得是严霖枫的爹:“枫儿,皇命大于天,你怎敢违命?”
      皇命?她想起了前脚走的太监,正要接着想下去,屋里面又传来了他的声音,一听就知道这是霖枫:“我和龙翎从小一起长大,这是叫我负她?”
      严爹爹怒了:“这场亲事,容不得你胡来!”
      小严不屈不挠:“爹爹也是心里只有娘一人,所以才至今不娶吧?”
      “住口!”老严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啪的一下打了小严一巴掌:“不孝子,你娘要是听见你的话非得活活气死!你说什么混账话,为了你还没死的爹,你成也得答应,不成也得答应!”
      “要是娘亲还在……”丢下这句话,老严被气得够呛:“你住口!”
      “孩儿只想和她厮守一生,并不想娶何皇亲贵族。”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老严重重拍了下桌子。
      “庄主的两个儿子都没娶妻,凭什么儿子要先娶?”小严留下一番话,快步走出了厅室。
      看样子老严小严在吵架,吵得很是激烈,就连一百米外都能听见,她忽然很不义气在心里小高兴:她不怕惹到老严,不介意他的火爆脾气,她开心小严心里是有她。
      大厅内,老严重重的叹息。
      小严没等她扔掉芭蕉叶喊住他便匆匆离开。
      她小心挪开芭蕉叶,想离开。
      老严的脾气不是一般的火爆,对认定的事一点儿不含糊。听说以前有个别的门派的弟子不懂事得罪了他,他二话不说连着弟子和弟子的头头一并教训了,伤势惨重。后来门派发生内乱,新掌门却不是原来弟子的头头。头头自认门派第一,本没有对手可言,按理说不该换人才是,可……屋逢连夜雨,哪有不湿的墙,归根结底,还是那弟子太年少,不谙世事,也怪他谁不好惹,惹了傲剑山庄的二当家。
      据说老严只肯在先夫人面前温柔。现下夫人没了,二当家的脸上就写着火药桶三字,一点就着。她还未打算冲进去挨一鼻子灰。
      绿绿的蕉叶下,龙翎小心的挪动步子,好容易挪到了门槛中间,擦擦汗,以为没人瞧见,有些得意,认为自己伪装的功夫不错。思量着下次定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她叔换地儿藏好的美酒带出来尝尝。
      距上次天龙门开年终大会转眼一年了,虽说马上又要开会,她性子急,等不了那么久。好些天都琢磨着怎么混进她叔的酒窖,将那几坛桃花酿挖出来。对她而言这可是大事,所以一直放心上,好容易想到了这么个贴心的主意,就算她叔生气关她禁闭,她也无所畏惧。
      气头上的老严很是生气,气得是自己没能力结合儿子和儿子的心上人,也气儿子不理解自己的苦衷,呡口茶,想念亡妻想念的紧,正愁找不到发泄口,几片大蕉叶引得他侧首:“什么人?!”
      她从蕉叶后伸出脑袋,脸上笑眯眯,笑得灿烂:“伯父,是我,翎儿。”这种情况下,她还是知道要乖些好,乖乖的就不会惹事,面对生气的人,非少教她一定要对生气人言听计从,不然吃亏的是自己。。
      “翎儿,来,和伯父说说话”,老严气过了头,一口气提不上来,撅坐在椅子上,端着的青瓷釉的茶杯不自主的颤抖。在她的内心憋着一股坏笑:那么文雅的瓷杯被老严肥厚的右手一握,很是有伤高雅。面上仍旧笑得灿烂,每次惹了非少生气,她冲他这么一笑,再大的气都能消,何况她是真心开心。
      老虎要发威,谁敢拧着来,何况傲剑山庄的副庄主不是纸老虎。。
      她立马将两片能遮住身子的蕉叶往身后藏,就怕落了个随意毁坏公物的罪名,眼神偷瞄一下,转身就把叶子扔得干干净净,脸上笑得无辜天真。
      她是山庄的常客,她进出山庄好比进出自己家的院门一样随意,就算看见不请自来的她也很平常,是以老严看见她出现在这里一点也不吃惊。
      傲剑山庄的老副庄主魁梧挺拔,才五十余岁就饱经风霜的白了双鬓,争吵过后黝黑的额头上抬头纹更深了:“孩子大了,做爹的话也听不进喽!”
      “严伯伯才没有老呢”,她笑得明媚,双眼清澈雪亮,“在翎儿的心里您是最年轻的。”
      “那你爹呢?”
      她婉转一笑:“阿爹当然和严伯伯一样年轻啦。”
      “呵呵”,老虎转怒为安:“小鬼,来陪枫儿的吧?”
      “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老严挥挥手:“行了,行了,小丫头嘴甜”,喝口茶,老严终于肯放下她认为很可怜的青瓷杯,良久,幽幽开口:“刚才宫里人来过,为枫儿和青禾郡主指婚,是皇上的旨意。”
      龙翎眨巴眼睛,一听是关于严霖枫的,还是关于他的终身幸福,应该是和和气气的氛围,她却觉得很是伤情,不为别的,就为青禾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俨然是山庄未来少夫人的架势。
      心里将严氏一家上上下下,在人间的,不在人间的,地上的,土里的问候了个遍,还是不解心中郁气,她觉得似乎多年来的一切变得不真实起来,经历的过往仿佛只是个梦,梦醒了,日子照过,生活继续,他严霖枫的生活重心偏向了传说中舞艺超群、精通各种乐器、美丽高贵的青禾,而不是自己。
      自己好似梦中人,因为是梦,所以只在梦里存在,现实里是不应该有的那么一个人。简单而言,便是自己辛辛苦苦养的白菜,被别人拱了。。
      她不擅长粉饰太平,却也明白不能乱使性子。
      压抑住内心最想质问的冲动,不晓得自己脸上的笑还在不在,无意中瞅见老严泛白的双鬓,道:“是吗,郡主啊”,她绕手指头,轻声道:“可是京都端亲王家的青禾郡主?听说此女十八般乐器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不在话下,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难得的好媳妇。若能娶到她进门,自是美事一件。”
      心里却嘀咕:要是现在拿着笔往圣旨上涂抹两下老严会不会改口说是那人和自己的亲事呢?
      她不是不着急,只是听得方才小严的态度,觉得便是皇命,也不能将她俩拆开。心里涌上他坚定的誓言,有了这份坚定,才敢在老严面前直言不讳。她很想问老严,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比不得一纸皇命吗。
      老严语气强硬,不容分说:“下月初的事,翎儿乖,我就枫儿这么一个儿子。”
      这是她最后能听清的话,话中简单明了的道出老严,堂堂傲剑山庄副庄主,同时也是霖枫的老爹爹的无奈。不用再问,他爹已经有了主意,自己怕是比不上那道圣旨。
      她心里再想问出口也随着天边晚霞消散不见。
      不晓得自己是怎样的勇气才能不当场掉眼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没有撕掉一只黄皮卷布,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艰难的走出了山庄,在龙翎的记忆里,仅剩下刚出门时天空中传来老严心疼美人蕉的怒骂声。
      她想过找到小严问清楚弄明白。然而严老伯说得很明白,他是老严唯一的儿子,能与皇室结亲是多么光宗耀祖,端亲王府的驸马,地位也好,权力也好,都是她小小龙翎给不了的,更为厉害的,是郡主是整个江山主人的人,是她小小天龙门的大小姐违抗不了的。
      她以为,她的霖枫是个不畏强权,不卑不亢的真汉子,她的霖枫是不会在乎这些的。
      无奈严副帮主动了真格,三三两两人将她送出了大门。她甚至还未走到莲塘,还未见到他。
      再不见往日的友善,仿佛她是他家的仇人,就连下人们的态度也是翻了个个儿。记得和她相处甚好的何伯,在她出门前也劝她:“对方是咱惹不起的人,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这是最后的记忆,她常常在想:事情会不会有转机?
      偏偏她什么都不懂,却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不要提皇命指婚对傲剑山庄和皇族的重要性。是以她心里含着泪面上无痕迹,装得好辛苦。
      龙天南曾经告诉她婚姻是女娃子家的终身大事,女娃子什么都可以不要,唯独名声和形象最重要。这句话她深深记在心里,当时她想的不是第一时间阻止这件事,而是那高高在上的青禾郡主要是被退了婚岂不是名声受损?
      出了大门泪水将将要掉出来的时候,她认清了在她小半生中最难以忘怀的三个字:严霖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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