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绾芳华》长山玉

29、华美公子

　　所有人对院长同意杨显芝带着他们出门采风这件事感激涕零，便是杨显芝在没见到预料之中大家的兴高采烈和感激涕零的模样的时候问出的问题，大家也很积极的对他掏心掏肺，这让杨显芝心里很是欣慰。
　　最失落不得劲的人是王浩宇，王先生从杨显芝嘴里得知要出门游玩的消息后很开心，一听到是为了带领那帮倒霉孩子的时候犹如霜打了的茄子，要多蔫儿有多蔫儿，他觉得是院长抛弃他了，得知他的想法的杨显芝笑得没心没肺的告诉他这是院长看中他的表现，听了此话的他更加确信了他已经被院长抛弃的事实，直觉是杨显芝拿反话安慰自己。
　　最要命的是这帮熊孩子一晓得要出门后个个兴奋异常，当即回了房收拾好了包袱，就连最后一个到门口的杨武都比王浩宇速度快。杨显芝安慰他说那是大家的积极性高，可心思细腻的王浩宇总觉得有哪个地方不对劲。
　　路上，杨显芝不断在王浩宇及众人的耳边叮嘱说他的这位故交是太明城有名的琴仙，名叫紫羽，性子和他的琴技一样神出鬼没，唯有九月初九当天会在太明湖出没，一旦错过，想再见便只能等到来年的九月初九。
　　是以王浩宇一直在心里宽慰自己这么赶这么急都是为了见紫羽。虽然一路上猴崽子们对一路的良辰美景心动不已，但大家都一致的闷着头，竟是在温书。
　　说起来也不能怪他们太反常，而是杨显芝太狡猾。当初他们十来个人逼着他一个人，他只有一个条件，便是不能落下功课，否则一切免谈。
　　耐不过杨显芝雷打不动的坚定，学生们只好妥协。天知道他们落下的岂止这半个月的功课，要不是因为杨显芝说他会在路上抽问，他们才不会装什么向上积极分子。
　　一想到能吃到鼎鼎有名的太明湖的鱼虾蟹，一路上再苦他们都认了。
　　“显芝，我怎么觉得这帮孩子比在书院里还用功？”一路上的沉寂终于激起了王浩宇的好奇心。
　　“有么？我怎么不觉得？我觉得挺好的。”杨显芝不以为然道，继续看着自己手里的琴谱。
　　自觉没有杨显芝搭话很是无趣，王浩宇便没继续说下去，拉起了车帘欣赏车外的风景。
　　肖月受不了路上的死气沉沉，画了只王八贴在了王浩宇的背后，旁边还写了好些个注明。
　　这一举动逗笑了刘君，他立马扯着蒋月娇的袖子让他看看肖月的杰作。
　　蒋月娇刚看完就喷了，心道肖月这小子行啊，画的真心不错，尤其是王浩宇版本的王八上面连王浩宇的两撇胡子都画的那么传神。
　　接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凡是看到王八的人都笑了，碍于杨显芝的“威严”又不敢明目张胆的笑出声，只好硬憋着，愣是给憋出了内伤。
　　“你们怎么回事？”察觉到不对劲的杨显芝瞄了眼蒋月娇一干人等。
　　蒋月娇有点慌，正好看见了伸懒腰打哈欠的龙翎，便毫不犹豫的使了个眼色给她。那神情龙翎一眼就看破，于是在手放下来的同时顺带着扯掉了王浩宇背后的字条揉成一团藏在手里，顺势扔出了车窗外，然后一本正经的答道：“我们没事啊，就是闷久了不舒服，不如，显芝你给我们弹一个？”
　　闻言，杨显芝一挑眉，随手翻了翻札记，道：“龙翎，看样子你已经很熟路了，那么，从你开始怎么样？”
　　“我就是说说而已，不用当真，我还有三本才看完呢。”龙翎泰然道，果真重新翻阅起了身边的《礼记》。
　　小闹剧很快收场，才来的龙非却是闲人一个，无所事事的闲在位子上优哉游哉，甚至还在哼着自创的小曲儿。
　　下定决心盯死这帮衰娃的杨显芝可不会放过，就算是新来的也不成。
　　杨显芝头也不抬问道：“新来的，你叫龙非？是龙翎的大哥吧？”
　　“嗯。”哼曲儿被打断，这让龙非心里很是不爽，回应的时候也只是随意哼了一声，像是在发泄自己对杨显芝打断他的不满。
　　“从前在哪里念书？”杨显芝随意问道，心道这小子果然是龙翎认的大哥。
　　“山角旮旯里。”龙非打着哈哈，心里却还寻思着怎么谱曲。
　　杨显芝一愣神，教书多年的他稍作调整便恢复了神色，淡淡笑道：“听你刚才在哼曲子，怎么，你对音律很有研究？”他故意强调了研究二字，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是反话。
　　这样的话，龙非如何听不出来，不过他现在没想和杨显芝杠上，他只觉得长时间的舟车劳顿身体有些吃不消，倒不是会反胃恶心，而是觉得闷，一口气怎么都不顺畅。既然面前这个所谓的老师想刁难他，反正他这会儿也没事，陪着他闹闹也是不错的消遣。
　　想通了这层，龙非淡笑道：“研究谈不上，不过是些吃饭的家伙事儿。”
　　一句话说的好不随意，周围人包括王浩宇在内都觉得看不出来呀，没想到这人长得这么脱俗，怎么说出的话就这么接地气？
　　龙翎看出来自家哥哥有心消遣杨显芝，趁着他俩说话的空档，眯着眼睛打了会瞌睡。
　　“呵呵”，杨显芝的笑带着明显的讽刺意味，好似在说你也不过就是个街头卖唱的。
　　龙非打了个哈欠，道：“你要是没问题了我就睡了，这大老远的，怪累的。”
　　杨显芝怎么会轻易放过他呢，尤其他认准了龙非就是个江湖卖唱的，料定了他没什么真本事，于是抱着打击他来杀鸡儆猴的目的拿出了几个关于音律上难应付的问题不客气的为难起龙非来，问完了问题一脸等着看对方掉进自己挖的坑里面无助的表情。
　　诚然杨显芝主教的就是音乐，诚然他拿着自己最擅长的音律为难非少很不地道，然非少是什么人？
　　面对杨显芝的问题，于非少而言好比某人拿着一首四言体在诗圣面前卖弄，那感觉也就非少这时候没心情笑而已。
　　“就这个？”丹凤眼傲慢的抬了一下，很不屑的轻哼了一声，然后伸懒腰打哈欠的同时顺带着把问题的答案轻轻松松的说了出来。
　　杨显芝愣神，一脸的不相信答案居然就那么容易的从对方嘴巴里蹦了出来，要知道当年为了这几个问题他可是钻研了数月有余。
　　一旁的王浩宇不懂音律，但从杨显芝的面部表情可以看出这个看上去无所事事的龙非貌似有两把刷子。
　　不死心的杨显芝又拿了几个弹奏古琴时候比较刁钻的问题问了出来。周围人停下了手上的作业，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关注着二人。
　　李狗子和卫国二人闲不住，趁着大家小憩的同时不客气的打了个赌，肖月刘君看了看一脸悠闲的非少，又看了看老不着调的龙翎，矜持的把赌注下在了平日里还算靠谱的杨显芝身上，林大力王启开不出意外的把宝押在了杨显芝身上。
　　蒋月娇认为这件事还是要保守些比较好，于是询问着问了问一旁自始至终闭目养神的白映寒。
　　白映寒自然一直都在养神，自然就没想参与，于是搪塞了蒋月娇一句：“没兴趣。”
　　得了这句回答的蒋月娇有些愣神：不晓得算是个什么立场？
　　另一边的角落里，杨武挖空心思的讨院花的欢心，可院花的一双美眸自始至终有意无意的飘向了白映寒，这让杨武心里有些发毛：难不成真让龙翎那厮误打误撞对了？沈月星果真看上了白映寒？这让他心里很是窝火：他就一小白脸，有什么好！当下瞪向白映寒的眼神更具杀伤力。
　　龙非叹口气，一脸这种问题你也好意思来问我的表情把答案说了出来，最后好死不死的追加了一句：“听翎儿说你在学院很照顾她，承蒙关照，你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可以都告诉你。”
　　苍天作证，他说的可都是大实话，并非他刻意卖弄什么，若不是龙翎在家信里提到过书院里有位名叫杨显芝的老师平日里很是照顾她，让他觉得既然是妹子的朋友，那么朋友有疑问或者对他不满想杀鸡儆猴他都可以耐着性子陪对方玩下去，换做旁人，只怕是他连一个逗号句号都不愿施舍对方，要晓得他的出场费就那么高，更别提他的指点了。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这时候的杨显芝才反应过来敢情对方肯耐着性子回答自己都是因为自己是龙翎的朋友。
　　他看了看面前慵懒地打哈哈的龙非，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当真觉得自己被戏弄的一番，然这锅煮开的水还是自己加的柴火，这感觉，好比猎人给禽兽刨了个陷阱，结果禽兽未逮着，自个儿掉进陷阱里了，果真难受得紧，尤其陷阱周遭围着的还是自己的学生。
　　再看看龙翎，睡得直接打起了小呼噜。这时候的她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过是坐车坐累了睡着了。杨显芝本能的觉得龙翎这妮子果真慧眼识珠，这么深藏不露的大哥都被她认到了，真的是走那什么狗屎运了。
　　一旁的歌未央望向车窗外在想着别的事，一颗心早就飞到了千里之外，对于什么无聊的赌约，他可没有兴趣参与，此时此刻也没理会龙非的臭屁，此时的他，满脑子都是月蓝之泪，再也装不下其他。他甚至梦想着宁澜能走能听能说，他们一起下什刹海拾蝴蝶贝。
　　若想梦想实现，首要的当是寻到君颜，这个问题于他来说轻而易举，他已打算好若是白映寒不老实交代，就别怪他手段下作了。
　　杨显芝探寻的眼神令他很是不爽，不自觉想到了聂寅那个老东西望着他时令人厌恶的眼神。
　　“老师，我劝你还是别问了，人家在琴艺界可是赫赫有名，可别自己打脸。”一番话被歌未央说的优哉游哉。
　　“他不就是龙翎的哥哥嘛。”王浩宇话里的意思像是在说他不就是个街头卖唱的嘛。真是好笑，一个街头卖艺的能多有名？再有名比得过华美公子？开玩笑。
　　“想这家伙出场？琴瑟大会都不一定请得动。”歌未央说的是实话，跟龙翎混久了自然对龙非的事知道的多一些。不单单如此，因为事关龙翎，连带着她身边丫头们的底细他都仔细调查过。故龙非有几根头发他都知道得清楚。一来抬高非少的身价，二来，帮这帮只晓得打架捉鱼的小子们扫扫盲。
　　琴瑟大会？
　　众人惊愕！
　　乖乖隆地洞，就连他们此番前去拜会的紫羽大师也不过是琴瑟大会的常客而已。
　　“真的假的啊？”肖月抢答道：“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我觉得应该不是真的”，李狗子紧接道：“只怕不是那个请不动，而是这个请不动。”
　　李狗子说完，大家一脸赞同的望着他，随即一副看跳梁小丑的表情望着非少，好似非少除了很骚包之外还很会吹牛。
　　非少眼皮也不抬的径自在自己的腿上敲着节拍，心心念念的为花生新作的《藻辞》谱曲，算起来还真是巧，前段时间花生作好了词，特意在如意楼碰到了他，一见面便懒着要他谱曲，谢礼便是意阁兰轩的两枚银制入场券，为了龙翎妹子，他也是打破规矩应允了。
　　原定交曲的期限便是九月初九，好巧不巧的就是太明湖。
　　非少是个能拖就拖的性子，这不之前一直耗着，眼见着还有两三天便要交曲谱，他这才在马车上抱佛脚，至于这帮连打架都费劲的娃儿们他可没心思理会，既然承了别人那么大的情，那么还礼也不能太差才是，是以从一上马车他便自发进入了作曲状态，任何事都不能打扰。
　　大家看着非少一本正经的模样一个个的噗嗤的笑出声，未等大家笑岔气，杨显芝主动帮猴崽子们补了补脑。
　　琴瑟大会，琴艺界的蟠桃大会，由当朝最负盛名的芳素园举办的音律大会，据说被邀请的都是当朝琴艺界的权威人士，爱琴人士若是有幸聆听一二便是死而无憾的光荣了。
　　“敢问阁下是？”杨显芝试探的问道，提到向往已久的琴瑟大会，不自觉的尊称对方阁下。同一帮乳臭未干的猴崽子不同，当年他曾有幸在紫羽的邀请下见识过琴瑟大会的盛况，故提起琴瑟大会，心中肃然起敬。
　　“人送雅号华美公子。”龙非打了个哈欠，有些淡漠的应道，既然某人不让他继续低调，那么他也没想继续纸包火，反正迟早都要知道的，尤其此番前去拜会的紫羽说起来还是自己的徒弟。事不关天龙门，就没什么说不得的。
　　闻言，众人倒吸口冷气，杨武差点喘不过气来！
　　虽然他们没见识，虽然他们不学无术，虽然他们每天打哈哈，可是华美公子这个名头在当朝可是响当当的，连市井的三岁稚童都会唱华美公子谱的歌谣。
　　“什么？！你是华美公子？！”杨显芝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会是华美公子？
　　开什么玩笑，别逗了！
　　随即一车的人，大部分都不客气的笑了，不但笑了，还笑岔气了。
　　“……”看着这帮无知屁孩儿们笑抽的表情，非少基本上可以断定，当他们看见紫羽称呼自己为师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定很有看头。想到这里，非少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也没多解释什么。
　　“华美公子是个什么东西？”李狗子同王启开不约而同问道，笑归笑，笑够了之后，不明白的还是要多问。
　　“笨，那可是我朝曲艺界最有名的泰斗！”肖月惯性抢答道：“没有之一。”
　　“泰斗是个啥，能吃么？”王启开听懂了没吱声，倒是李狗子不死心问道。
　　“咱好歹是要考功名的人，能有点文化不？”蒋正娇白了一眼某人。
　　“我没文化怎么了！没文化我不也活得好好的？”李狗子不满意的回击道。
　　柳才秀听了也露出了不悦的表情：“没文化怎么了？你们这是歧视还是怎么的？”
　　听到这里的顾飞也帮腔道：“咱可都是文化人，不能歧视没文化的人，这可是文化人的基本素养……”
　　此话一出，李狗子就不乐意了：“怎么，班长你的意思是我没文化？”
　　“他不是说你没文化，而是说你们没文化，就是你和柳才秀”，肖月抢答道，而后悠悠道：“不过也是，你说说看，夫子每次测试你俩什么时候赶超过倒数一二？”
　　梁玉想了想，道：“这么说起来，肖月你也没文化，记得最近的一次夫子拷问不？你丫愣是没答上来，上次李夫子问你诗经，你答的那叫干什么呀，三岁稚童都比你知道的多。”
　　“我不就是不记得香菇怎么撕了嘛，至于么？”肖月回击道。
　　“嘁，香菇？”宋松多嘴道：“人那叫思故乡好不啦，还文化人咧。”
　　“怎么地，有意见？”刘君帮腔道。
　　“明明就是个文盲，进来扫了那么长时间还是个文盲，朽木不可雕。”唐仁不客气的帮着宋松。
　　“我他娘的就是文盲怎么了！”肖月瞪大了眼道：“再文盲也没有抄个作业把别人名字都抄上去。”
　　“说谁呢？！”林大力一听，不自觉想到了上次礼学关夫子让放学回寝室写自己对祭祀渊源的追溯探索感想的时候，他忘了写，第二天喊交作业的时候他慌慌张张随便找了个人的作业抄上去，却没想抄激动了把王启开的名字一同抄了上去，最后还是被夫子罚了，理由便是没有交作业。那次王启开被狠狠的表扬了一把，理由便是太过勤奋，交了两份作业。
　　“瞧你那德行，别以为没人提事情就过去了，连黄芪都不晓得的家伙。”说道激动的地方，杨武也忍不住多了一嘴。
　　“你想怎样？！”蒋正娇挑了挑眉。
　　龙翎翻了个身，闭着眼睛砸吧砸吧嘴：“啧啧，君子动手不动口，有本事就打起来，吵什么呀，娘们儿唧唧的，真看不下去。”
　　众人醍醐灌顶：没错，能用拳头解决的事有什么好吵的。
　　正待众人撸起袖子要起身干架的时候，杨显芝幽幽的声音飘了过来：“哟呵，看样子大家看书看得很有成效嘛，谁能告诉我《白慈令》的下阕倒数第二句是个什么意思？”
　　整间车厢安静下来，依稀可听见车外的鸟鸣风吹。
　　“帅哥，帮个忙，把《孝义》递给我一下。”肖月很有礼貌的看向了宋松。
　　“得嘞，给你。”宋松二话不说的转手递了过去。
　　见此场景，杨先生很满意，心道：小衰样吧，还治不了你们？开玩笑。
　　歌未央心里苦笑，他突然觉得即便这帮人晓得龙非就是华美公子，估计那场景也不会多感激涕零，只怕是他们不过多了个帮衬着打小抄的人罢了。
　　有这样没心肺的同窗，计划应该会进行的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