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绾芳华》长山玉

28、太明湖

　　秋阳当空照，鸟鸣虫叫，秋风掠过湖面荡起阵阵涟漪，爽朗至极。
　　杨显芝抱着琴躲在树林里好不惬意，正享受着和大自然合为一体的他的肚子很不客气的叫了两声，他自嘲的笑了笑：自己再向往自然，终究不过是一凡人，到点儿还是要吃饭。
　　他抱着琴拿着席子朝着书院食堂走去，半路上却停住了脚，朝着正北方一眼就看见书院的学生们集体恹恹的看着湖面叹气。那模样，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这就奇怪了，一两个就算了，这回可是一帮子，就连白映寒都在。他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以能耐到令十来个猴儿崽子如此憋屈。终究屈从了自己的好奇心，他踩着轻快地步子靠了过去。
　　如果可以，打死他都不会这么好奇，所谓好奇害死猫呀。当然，这是后话。
　　走进了才发觉，这群崽子中间多了一个，这人一双丹凤眼秀美非凡，眼神不自觉透露出凌厉傲慢，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见他和龙翎挨得那么近，不难猜出他和龙翎的关系不错。
　　至于是个什么关系嘛，瞧着龙翎凑近他的时候的那副贱贱的讨好模样，加上龙翎已经收了个小弟，杨显芝大胆的猜测，这个人要么是龙翎的相好，要么就是她认的大哥。他自觉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就连龙翎那么没心没肺的一个人这个时候都皱着眉头望着湖面发呆，杨显芝更加好奇了，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难题一下子绊倒了这么些个思维活跃的猴儿崽子们？
　　“杨先生。”
　　待杨显芝靠近，有眼尖的崽子认出了他，于是礼貌的问好。杨显芝点头示好，不动声色的朝着龙翎那边儿靠了过去。
　　不等靠近就能瞧见杨武林大力和王启开那仨猴崽子讨好院花的贱样子，瞧见那仨脸上都堆出褶子来了，杨显芝心里暗自骂道：贱犊子。白了一眼之后，来到了发呆的龙翎身边，这小妮子还在发呆，怕是根本没注意到他。
　　“显芝，你说说看，咱湖里的鱼果真不好吃？”
　　听见龙翎不咸不淡的呼唤声，正要坐下的杨显芝一个趔趄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
　　杨显芝清清嗓子，扫过脸上的不自然，随意问道：“谁说的？”然后不露声色的摆了摆坐姿，尽量是自己看上去当真清新脱俗，当真自然灵动。
　　“我。”新来的青年淡淡的开了口，口气明显无趣多过淡然。
　　“怎么就不好吃了？”这里是哪里？墨元村咧。墨元村是哪里？这里可是多少读书人做梦都想来踏青的灵气宝地！居然敢说这里湖水里养大的鱼不好吃？这怎么可能？！
　　非少抬头望了眼杨显芝脸上的诧异，然后开启了非氏唠叨：“首先啊，这鱼的肉质新鲜有余嚼劲不足，明显平时太没有危机感了运动太少”，杨显芝嘴角一抽，非少继续：“其次啊，鱼肉吃起来根本没什么味道嘛，说到底，还是这里的水不好，水不好，养出来的鱼的味道就不好，根本没什么鱼味，这要是做成鱼丸拿出去卖，被别人告你说你造假都不为过。”
　　杨显芝嘴角不自觉又抽了抽：鱼肉的味道可不就是鱼味么，那还有什么味儿？总不能吃出虾蟹的味儿吧？
　　接下来非少的话直接让他吐了血。
　　非少指了指一边还未叉起来架烤的摆来摆去的新鲜大活鱼道：“这样子也太丑了，这么丑的东西吃进去……”
　　杨显芝心里一咯噔，心里涌现出不好的预感。
　　“不会恶心么？”
　　众人心里一紧。
　　“不会想吐么？”
　　众人心里再一紧。
　　“不会想自杀么？”
　　众人心里的弦“吭”的一声，断了。
　　“够了！”蒋月娇有些怒了，没好气道:“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反正我们一直吃这里的鱼活得好好的，也没见我们怎么样。”
　　众人望向蒋月娇的眼神里冒出了希望。
　　“怪不得打个架都这么要命。”非少好死不死的又在众人本就脆弱的小心脏里不客气的捅了一刀。
　　闻言众人一下子蔫儿了下去，连带着眼里仅剩的丁点儿生气灭的连星儿都没了。
　　“我觉得烤鱼这件事，现捉现杀现烤没什么不好。”难得非少的话没有把一群人的最后一口气给掐灭。
　　“要说哪里的鱼好吃，我觉得太明湖的鱼就不错，那里的鱼的味道是我吃过最好的。”歌未央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哪里？！”杨武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太明湖。”话说出来，连林大力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太明湖是什么地方？那里可是整片大陆上最有名的圣湖，它神圣不可侵犯，受到了朝廷的严加保护，除了每年的九月九对外开放，虔诚的百姓们能有幸一览它的美之外，其余的时候都是被关闭起来归朝廷所有的，故在它的名儿前头加上个皇家二字丝毫不为过。
　　据说太明湖是圣湖，太明湖产的鱼虾蟹莲藕荷花都贵的惊人，因价钱太高，举国上下只有皇室和巨富达官才享用得了。
　　相传太明湖的鱼虾蟹只吃上一口就能全年百病不侵，用太明湖的花粉做成的胭脂香料有美容养颜的功效，是以受到当下女孩子们热烈的追捧，便是太明湖的一滴水都有洗涤灵魂的作用，当朝的牢犯在行刑的那一刻，屠夫们抹在刀口上的都不是酒水，而是圣水，这圣水便是太明湖的湖水。
　　太明湖在百姓心里就是神圣的存在，去那么神圣的地方随便吃点鱼虾蟹，如果不带点神圣的心思去都觉得是在亵渎如此神圣美丽的地方。
　　原本的太明湖并没有多么神圣，它不过是众多湖泊的其中之一而已。
　　“相传先帝还在做王爷的时候途径过此，泛舟湖上之时，见到了传说中的龙女和一位神仙。先帝回到皇城后对此念念不忘，故命人圈了湖入皇家，一传十十传百，先祖皇帝知道后也常去游玩，据说先祖皇帝的老寒腿就是太明湖的鱼水给治好的，所以在皇室人心中，太明湖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李狗子一口气把关于太明湖的事情全说了出来。
　　没有收获意想之中的惊诧，李狗子睁开陶醉的眼，瞅了瞅四周，只见龙翎一票人围在一起似乎在商量着什么，来不及回味那么经典的过去，他毫不犹豫的加入了讨论队伍。
　　“那地方的鱼貌似很好吃的样子。”龙翎想了想道。
　　“那地方远么？”柳才秀问道。
　　“不是说那地方很牛气么，我们能进去么？”刘君愁道。
　　“要是不让进，咱们人多，闯进去！”梁玉不客气道。
　　“啧啧，要么说你们以为我是吃闲饭的？我爹好赖是个高官，到时候让他带着咱们进去不就好了？”林大力得意道。
　　“切，你爹一把年纪了，会跟着咱一帮小的一起闹？别逗了。”卫国浇了一把冷水。
　　“我有我爹的令牌，他好赖是个礼部尚书，他儿子不过就想去圣湖逛逛，沾染沾染灵气，他不会不同意的。”杨武思量着道。
　　“沾染沾染灵气？你能说的再文明一点么？”顾飞调侃道。
　　“俺是在乡间长大的，会水性，如果不让进，那我就混进去，然后捉几条出来让弟兄们尝尝鲜如何？”王启开建议道。
　　“说好了大家一起去的，怎么可以让你一个人冒险？”沈月星关心道。
　　“要不，我把我哥喊来，如果打起来，咱也有胜算不是？”蒋正娇筹划道。
　　“……”唐仁沉默，似乎在思索这什么。
　　“要我说，咱们就等到九月九不就好了，到时候太明湖对外开放，咱们进去不是很方便？再说了，现在离九月九也就两三天的模样，从这里出发，到太明湖也就两三日路程……”宋松不慌不忙道，半天不见下个人吭声，他回过头，却见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非少一把手搭在他的肩头，道：“行啊，小兄弟，这么多人，就你说的靠谱”。
　　听见有人夸赞自己，宋松心里很是得意。
　　随即不见大家怎么开心，宋松问道：“又怎么了？”
　　“关键是，咱们怎么出去？”肖月手托着腮帮子沉思道。
　　“这简单，请假呗。”非少眉头一松，心情大好。
　　“院长那脾气，肯定不会同意的。”王启开叹口气。
　　“这好办，喊个什么老师带咱们出去不就好了，对外就说老师带着咱们外出学习去了，这老师最好得是自己人，不然肯定穿帮。”歌未央不咸不淡的建议道。
　　秋风本应是凉爽的，为何这般灼热？
　　杨显芝拉了拉领口，扇了扇风，也没觉得多凉快，看看时辰也不早了，便想着赶在这帮猴崽子之前到食堂吃饭。
　　才一转身，便看见十来个人大眼瞪小眼的不怀好意的瞪着自己，那目光灼热的好似自己就是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点心一般。
　　“你，你们，你们想做什么？”杨显芝不自觉的拢了拢自己的衣衫。
　　“放心，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龙翎阴笑道。
　　不及他转身逃走，十来个人把路堵得死死的。
　　“我告诉你们，我可是老师！”杨显芝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呵呵，你要不是个老师还不好办呢。”非少阴里阴气道。
　　秋季，是个让人浮想联翩的季节，所有在春季冬季夏季发生的事儿在秋高气爽的季节里最容易滋生额外的情感。
　　想想看，最近一次见到她便是在秋季，那时候的他曾天真的以为，和她在一起便是永恒……世事难料，她离开了，他还是按照父亲给出的道路一直走，多少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么年轻貌美，而他，却已是古稀之年，当年英俊帅气的模样早已不复存在。
　　他的时辰，才真的是到了冬季了吧，而她，却永远的停留在了夏季。
　　冬夏，本就是两个不相干的季节，他们的人生轨迹也如同季节一般，早已不相干。
　　“正儿，想什么呢？”恭娘的声音恬淡，一如第一次她呼唤他的名字的时候那般恬淡无二。
　　“没什么，我在想，这个年纪了再称呼你为姐姐，似是奇怪了。”爬满皱纹的脸自始至终的笑着。
　　“呵呵，是啊，是奇怪，你都已经是个老头儿了，我却还是个小姑娘。”恭娘淡淡道，听不出话里是个什么感情。
　　“月……月儿，我能这么称呼你么？”耄耋的声音依然隐藏不住声音主人的腼腆。
　　“还是叫我姐姐吧，月儿这个名字不适合你。”恭娘悠然道。
　　月儿，这个名字是主人的专属，也只能是她的专属，这个世上，只有她才能那么呼唤自己。
　　“好吧，这些年你过得好么，月姐姐。”萧正合很是失落，不自觉的连声音都低沉许多。
　　“嗯，还不错，多少年过去了，我还守着意阁兰轩。”
　　“那……”萧正合很是犹豫，到底要不要问出心里的疑惑，时至现在，他仍是问不出。
　　关于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后悔过，不是没有怨愤过自己，可能怎么办呢，当年的他有父亲作为阻挠，现今的他更是有时间这个强硬的对手阻挠着他，难道他们之间注定了没有结局么？
　　这不是他要的。
　　“我……”
　　不等萧正合问出口，恭娘巧妙道：“你知道的，我是不可能成家的，野惯了，而且，我的家早就没了，不过我的家人还在，只不过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罢了，我有预感，我们很快便会见面了。”
　　是了，他怎么能忘了呢，父亲的阻挠不算什么，时间也不是问题，最要紧的，是她的拒绝。她总能把他的心思不留痕迹的掐死在摇篮里，这也是为什么时至今日，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结果的原因。
　　关于她的家庭，一开始他以为是真的，所以他选择了不打扰。
　　年复一年，她总是孤单一人，她总说她的家人会回来，可他从没见到过，更没有听说过。他以为那是她拒绝他的托词。为了他，他的父亲曾经瞒着他替她张罗婚事，结果却不了了之。
　　父亲找来的男方最终还是为了得到她而惹怒了她，于是他看到了她的真身，那一刻，他才明白了她所谓的家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她所谓的快同家人见面又是个什么概念，那一刻，他才明白过来她一直跟他说她和他们不同的不同究竟是怎样的不同。
　　她眼里的时间同他们自然是不同的，千年百年于她不过弹指一挥间，但他，又怎么熬得过时间的长河漫漫。
　　“谢谢你放过我的家人，我知道是他们对不起你，他们逼走了你……我……”萧正合说着，满心满心的愧疚和亏欠。
　　“不怪你，他们是为你好，我理解”，恭娘的声音穿越一切来到他的心中：“我明白家的意义，所以，我不会为任何事情毁了你的家。而且。”
　　“而且？”萧正合泪眼迷蒙。
　　“我迟早都是要离开的”，恭娘淡淡道：“我在一个地方待不了太久，我已经习惯了到处走。”声音幽幽，他无法理解她心中的落寞和孤寂，毕竟他的时限最多不过百年。
　　她的淡然令他难过，可她接下来的话却令他当真心痛：“你应该拥有你自己的家庭，百年好合老来伴，儿孙承欢膝下，这才是你父亲对你的希望。”
　　“罢了，当年的我看不穿，现下的我，依然看不穿。”萧正合微笑着。
　　透过他的笑，恭娘仿佛看到了那个俊朗谈笑风生的才子模样。
　　“我喜欢上的本就不是个平常人，又怎能奢望拥有一个平常的人家呢。”萧正合淡淡道：“看见她现在过得很好我就很安心，至于有没有子孙满堂这件事，我现在经营着一间书院，书院里的学生都是我的孩子，看见他们成龙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你家里的人来了。”恭娘调笑道。
　　这时候，萧正合看见杨显芝从不远处大步走来。
　　当初招收琴艺老师的时候杨显芝并不是最出色的，比他年老资格老的皆是，比他年轻有才的皆是，至于为何最终只选了他做书院的老师，他看了看恭娘的神色表情，想来她也猜到了。
　　“老师，我去寝室寻你，听人说你出来散步了，我料想定能在此地见到你，果然，这位是？”杨显芝泰然自若的态度令恭娘很满意。
　　“这位是我的旧友。”萧正合缓缓道。他终归是年纪大了，只走了这么会儿，便有些气短不顺。
　　“姑娘好，我是书院的琴师，我叫杨显芝。”杨显芝抱手行礼。
　　“杨先生客气了，叫我恭娘便好。”恭娘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杨显芝，心道，像，起码有个八分像，比起年轻时候的萧正合，面前的人明显更加洒脱，更加清逸些。
　　“晚辈没打扰二位的清幽吧？”杨显芝失礼抱歉道。
　　“无妨，有事你们先聊，听正合说那边的花开了，我去瞧瞧。”说罢，恭娘寻了路退到了一边，果真奔着南方花开遍地的地方走了过去。
　　“说吧，是不是孩子们的事？”恭娘一走，萧正合恢复了往日的神色。
　　杨显芝一愣，随即恢复神色，道：“是这样，最近学生们学琴的兴致很高，正好我有个故交住在太明城，晚辈私下里想向老师讨个准信儿，就是想带着学生们去太明城采风几天，不知老师准否？”
　　“既然孩子们的兴致高，那就去吧，两个月后就是四大书院的争霸赛，这个时候带他们出去透透气也好。”提到争霸赛，萧正合尤显语重心长。
　　说起来，杨显芝到墨元书院已经有些年头了，关于萧正合脸上的表情，说话的习惯，他慢慢的也能读懂一些。他不会不晓得历年来墨元作为南方声望最大的书院参赛后屡次名落孙山后作为书院院长的萧正合的心里会有多失落。
　　听闻萧正合的祖辈都是墨元书院的院长，书院振兴多年，却始终垫底，他一直希望书院能挣个名次，可多次努力后仍是无用，这成了萧正合的心结。
　　“散心归散心，万不要落下功课才是，一个人看不过来，这次就让浩宇跟着吧，半月吧，让孩子们好好玩玩也不错，不然争霸赛一来，他们该不好过了。”萧正合淡淡说道。
　　“是。”
　　杨显芝领了准信便告退了。
　　“我瞧着这回的争霸赛有点看头。”恭娘的声音在萧正合的身侧响起，语气中充满了玩味。
　　“哎。”萧正合无奈的叹口气。
　　那帮猴儿崽子平时什么表现他不是不晓得，算起来，在墨元的历代学生中，这一代该算得上是最差的。当年他还是墨元的学生的时候，他祖父还是院长的时候，那时候的墨元何其鼎盛，都始终无法在争霸赛上夺名，何况是这帮连团结都不知道怎么写的散沙？
　　同样的问题，恭娘却不这么看。她的主人当年何其英勇，就算是离去了对后世的影响依然不减，即便现下之残留了几缕幽魂在那个女孩的体内，相信争霸赛上一定会发生什么出乎大家的意料的。
　　她甚至很是期待争霸赛的到来，因为那些个竞赛项目对于当年的主人来说简直就是闹着玩儿，她真正的目的，不过是想借着争霸赛一览主人的身影。
　　“今年的花开的不错。”恭娘淡笑道。
　　“年年花开花相似，今年也一样，没什么不同。”萧正合走着，淡笑道。
　　“不，今年，一定不一样。”恭娘笃定道。
　　“哦，是吗？”萧正合随口回道，没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