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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白云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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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川奔流,群山矗立,青翠绿抹,半山腰薄云环绕,好似神仙的羽衣空中飘浮。久未放晴的天空中飞过三两行白鹭。山涧里河水潺潺,偶有激流拍打着河中大石,发出涔涔响声。当真山清水秀,空明灵净,枝叶繁茂葳蕤。
群山深处,顺着河水的流向能看清河水流进座座看似无奇的山峦底下便消失不见。山峦深处一座小山似万山朝拜一般屹立万山之中。山的这头并无异样,山的那头却大有乾坤。
小山的那头。一条曲径环绕山而上,曲径被大树遮遮掩掩不难看出其中的蜿蜒。顺着曲径而上,可见一座古朴的寺庙。寺庙四周地处空旷,坐北朝南,八头石狮子镇守门外。石狮子似有灵性一般,任何风吹草动皆逃不过它铜铃大的眼睛。
绿色爬山虎葳蕤顺墙爬上门口的牌匾,显然久未有人居住的模样。匾上用漂亮的小篆工工整整的刻着“白云慈”三字,依稀能辨别。字体飘逸随性,不似君侯之笔,却像大家手法,一听便是某位道人的休憩之所。
成群的白鹤立在门前熟睡,飘渺遥远的琴音从白云慈内传来,白鹤似在欣赏,两三只拍打翅膀蹬足远去,飞舞于漫天云尘之中,当真美得紧。
院内一片景色盎然。道路两旁的花墙上爬满蔷薇,各色的蔷薇花娇嫩绽放,说不出名的斑斓蝴蝶飞舞花丛间。一棵苍松掺天而上,挺拔青翠,形成天然的遮挡屏障。有松鼠上蹿下跳,好不活泼。不难感受到浓浓的春意。层层山茶开遍了每个角落,风中淡淡优雅的花香随风飘散,任是个文人骚客也醉倒在花香中。
花园的角落上突兀的种着一棵芙蓉树,芙蓉花开得正好,娇媚动人。树的枝桠相互交错形成天然的一景,模样品性丝毫不输苍天松柏。花繁枝茂,被照顾得很细心很周到。
汉白玉的正路,路两旁立着的却不是佛家金刚像,而是两尊水晶棺材,一大一小靠在一起。
大棺材里躺着一位绝色美人。一身朱红色的羽纱衣裙,乌黑如绸缎的秀发整齐的披散在肩头,完美的轮廓,不难看出她生前是多么美丽的人。美人胸口突兀的插着一只金凤钗,金凤的眼睛用红宝石做成,宝石上流着血。伤口不大,女子闭着双眼,一脸安详,不难猜到女子走前并不多痛苦。
若男儿身长八尺有余,那小棺材不过半人高。少年郎十来岁的年纪,一袭华丽的镶银边的黄袍,外套一件乳白色的对襟袄,乌黑的头发在头顶上整齐梳个发髻套在精致的白玉发冠中。同样完美的脸庞,少年郎双眼轻轻合上,嘴角若有似无一抹笑容,一脸的安详。胸前十分犀利的插着一把精致匕首。一看便知去时亦不痛苦。
白云慈不是义庄,且也不会有如此偏僻的义庄,想来水晶棺对主人很重要,才会摆放于此。
院落内,一张简单的四四方方的水晶桌子,桌上刻着四四方方的棋盘。二人坐在桌前。年长的模样三十来岁,身形文弱,一袭白色广袖长袍,乌发散落在肩头,面容消瘦俊美。修长的手指拈着枚黑子目不转睛瞧着棋盘,想了一会儿将棋子落在棋盘上。
男子看似在琢磨着棋子,说的却和棋子半点关系也没有:“天色暗了,去把水晶棺挪进来,要是晒了月光可就不好了,冰魄珠最见不得月色的阴柔,为师只寻得这两颗,若是有闪失,可没有第三颗第四颗。”
对面坐着同色衣衫的青年,年纪在二十上下。青年模样清俊,略显单薄。眼眸若黑墨,一直盯着棋盘静默,一颗白子久久未落。听男子一说话,立马移形不见人影。
不过片刻功夫,青年已经坐好,手里拈着一粒白子。青年神不慌气不喘,淡然落下一颗白子。
男子对少年的消失恍若未见,细细摩挲着白玉杯,熨烫茶水,淡淡嘬上一口,接着琢磨,却不知是在琢磨什么。一颗黑子淡然落下,缓缓道:“你老是这么让我,可是觉得为师老不中用?”
青年望着远处,阵阵清风拂过,芙蓉花瓣飘落,漫天花瓣顺着青年的手在空中浮动,很快越过高墙来到了青年手上,落了一棋盘。有的将将落在茶杯里便被男子随手拂去。花瓣落在少年的杯中,他轻柔的看着,也不拈去,只是静静的看着。良久端起喝了一口,淡雅清爽的味道充斥唇齿之间,然手中的花瓣仍未落下。
花瓣在少年手中打着旋儿飞舞,转着转着一个白衣的小丫头躲在花瓣后面,空中传来了银铃般的笑声。笑声越来越近,好似那姑娘就在眼前,青年望着不远处,神情很是失落,因为那姑娘并不在这。青年大手一挥,花瓣随风飘向了远方,悦耳的笑声随着花瓣飘渐渐散开。
男子续杯。天空中传来了夜莺的歌声,他缓缓起身,像是早知晓身旁有两尊水晶棺一样准确无误的伸手触碰到了水晶棺里女子的脸庞部位。他看着她好似她还没有走开,只是静静睡着了一样。男子对着女子喝了一口茶,久久不能从怀缅女子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男子唇角微微上扬,是一个似笑非笑的模样,墨色的眼眸中仿佛看见了其他。男子摸着女子的棺椁,幽幽说道:“你只要我照顾好她,却不理会我多年的情谊。我费了多大的力才从九龙冰室,火凤地窟里找来冰魄珠留住你,你应该很恨我吧?我没有将你的夫君移来此处与你母子重逢。他不该拥有如此完美的你,那个男人他不配。总有一天,你会见到她,我保证。”
青年看着手里的花瓣久久说不出话来。男子离开水晶棺便看见他这副样子,叹气道:“真是命。从前我也曾如你一般无比眷恋她的笑,她的美,她的一切。可惜,她不曾这般眷恋于我,她喜欢的始终还是那个男人。你经历一番也好,彻底死了心,便懂得放下。”
男子的话青年第一次听到,不由得一个失神:“她不会。”
手里的花瓣落在了地上,他如宝贝一般的捡起来,好身的放进一个罐子里,盖上罐子的一刻,他笑笑道:“她最喜欢的就是芙蓉花,算上今年,差不多攒了一罐子。她会欢喜么?”
男子站在水晶棺前,淡淡的说道:“她要知道你花了这么些年酿了这么一罐子芙蓉花蜜一定很欢喜。”
青年像孩子一般抬起头问:“真的?”
男子点点头。
天边一颗星辰陨落划过天际留下一串美丽的光晕。男子掐指一算,思量了许久,终于开口:“不用等了,为师要你现在就去她身边,越快越好。”
时光静止,一切仿佛回到十二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时她不过五岁,讨喜的粉嫩模样,全身都是淡淡的鹅黄色,笑眯眯的看着他,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牙齿。
他总以为除了她,他不会喜欢上任何人,可就是那一刻,他的心里亮了,晴朗而明媚。
最后一次见到,是七年前。她一身白色,头戴簪花。模样没怎么变,他忘不了她如死灰般的神情,和眼眸中露出与年纪不符的绝望。再也不认识他了。他觉得晴朗明媚的天突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她们的模样重合,当真急坏了千万年尘封的心。
他惦念:如今,她可安好?
男子叹气,随手拂过,棋盒里静静躺着一朵芙蓉花,花开的正好,纯净的花蕊吐出缕缕芳香,他将花放在手心里,花朵轻盈,随风飘去,留下芳香。收回手,男子看着青年欣喜的背影,对着女子的水晶棺道:“若他们真能在一起,也不枉多年来我对你的一片痴心。”
青年看了看天边,道:“六星一线,我不会让她有危险。”
男子看了看天边,意味深长的说:“纵然她是个凡人,为师却觉得个人有个人的命数,若强行改变了什么,福祸亦未知。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总归不能轻易改变什么。想来你更改了她的命数,她终归要承受相应的果。咱们能做的有限,至于是福是祸,就看她的造化了。”
青年怅然所思,耳旁响起男子语重心长的话:“你更改了她的劫数,却不知她会经历另一个劫数,过不过得了,还得看她自己。”因为他是他最喜欢的唯一的徒弟,他始终耐着性子告知他,讲得如此耐心他还是第一次。
青年眼眸一亮:“那会要了她的命!”
男子却没有应他,看了他一眼,大袖一挥,水晶棺离地飞了起来,有淡淡的白色气息围绕悬在半空,白色气息不断汇入棺椁,男子看了看,这才收手坐在了棋盘旁若有所思一般的取了一枚黑子。棋盘上早已收拾干净,黑白棋子粒粒分开放入棋盒。男子思索一番,落下。
暮色临近,院落外的蔷薇渐渐枯萎,连角落里的芙蓉树也未能幸免,唯有苍松长青。二人身上的白色与周围逐渐枯萎变黄的景色形成鲜明对比。
青年神情坚定的问:“若是你,可会眼睁睁瞧着?”
男子却岔开了话题:“从前我也如你一般,毕竟我不是你。六星一线不过是猜测,兴许她不会如何,有了她的庇护,想来她不会有事。”他认为自家的徒弟是个不折不扣的死心眼,换句话说他当初肯收留他就是看中了他的脾性。这是他看中他的地方,若不是他这般坚持也做不了他的徒弟。
青年坐回到棋盘旁,拿了一粒白子落在一角。他没有再问关于她的事,因知道他师父就是这么个脾气,执着到近乎偏执。他要说的自然会告于他,若他不想说,就算捅破了天,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静默。深夜一般的静默。
青年落下一子,随意说道:“今夜我就走。”
像是料到了一般,男子没有动声色,平常说道:“她如今与你不过是陌路人。你要保她护她就是不能相认,对你对她都好。你便当从前是个梦吧,她如今早不是当初的模样,若你还喜欢她,那便去吧。”
青年眼眸一动,想到了什么,缓缓开口:“万年前我没能留住她,此番再不会失去她。”
对面的男子不动声色,几束乌发顺着肩头滑到了男子的额前。男子没有理会,双眼看着棋局,落下一枚棋子:“这一步你我必须走下去,走不得也得走,有你在她身边为师放心。”
青年一愣,失声叫出口:“师父……”似想起了什么,坚定坦然的开口:“徒儿定不负师父期望。”
男子继续说道:“算来过了这么些年,按理说封印不该出问题,你去瞧瞧也好,这次下山记得和天南兄打好招呼,总归是打扰别人,顺便带几壶酒酿去。”
青年点头。
水轮车转了一圈,竹筒里灌满了水。
男子轻声唤他:“寒儿。”
他叫住将将起身离开的青年,青年转身,他仍是漫不经心的神色:“你大了,什么事情该是自己拿主意的时候,为师也没什么别的交给你,万事小心。”
青年应声答应,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院落。
男子看着青年远去的身影,开口说:“他有我年轻时候的品性,可惜不会说话。灯儿。”男子转身看向正不断吸收白色烟气的水晶棺里的女子:“但愿是我多虑了,我手上最后一颗冰魄珠还是永远封印不要有它的用途才好。”
水晶棺里的女子轻闭双眼,仿佛睡着一般。
青年越过群山,跨过江河,坚定的目光望着某个方向:“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