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就是逛逛 ...
-
青楼。
这个词她是从非少嘴里听来的。
向来闲散的非少每个月有个固定的娱乐节目:喝酒。与何人喝,在哪喝,怎么喝,喝多久,都是讲究。
只一次,被他的小徒弟拉去了一处莺声燕语的地儿后念念不忘那里的纸醉金迷。回来少不得冲龙翎吹嘘那里多么多么好,多么多么美,弄得她好奇得心痒痒。
他小徒弟拉他去的地儿便是青楼。
从此龙翎心里有个小愿望:逛青楼。
她那时还不晓得,青楼这种地方,只进男不进女,姑娘家不能进。认真说来,只踏足过青楼一次的非少也不晓得。他只晓得那种地方能解忧愁,妹子正好卡在伤情处,这才千辛万苦弄来牌子准备带她去解解愁。
正巧眼前有这么个机会,龙翎自然欣然答应。
关于酒楼,龙翎做足了功课,便是平日夫子布置的功课都没这么认真过。她以为,青楼是一家酒楼的名字。名为青楼,实则是酒楼。
比如酒楼里都有什么人,讲究什么礼节,喝酒时会耍个酒令,她都一一准备好,争取不给好心带她去的非少丢面子。只是她有一事不明,为何青楼又会被叫做窑子?
这个问题她曾向饱览诗书的夫子求教过。夫子脸都变绿了,最后不了了之,也就没答案。
向来顽强的龙翎并未放弃,她请教过非少,非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大笑不止,于是,这个问题变成了个迷。坦白说,非少也不明白,只是不能在妹子面前丢了面子,故而笑不语。
彻夜未眠,龙翎艰难地从床上爬下来,诗言诗画早早打好水候在房间内。
“小姐,要不再睡会?”诗言试探的问道。
“这都日山三竿了,再睡就成大懒猪了。”诗画夸张催促道,透了开窗透了透气。
晨光透过树梢照进屋子,香樟树稍上,雏鸟们嗷嗷待哺,依稀能听见下人在院落扫地的声音。
“阿哥说要带我去……呃,青楼,见世面,说好今日就去,不能再睡了。”龙翎虽困,还是强撑着离开了卧床。
“这就对了,就是要早睡早起,才能身体好。”诗画笑言。
诗言心里很是担忧,却不敢忤逆了龙翎的意思,只好拧干了手巾递了过去。
距轰动一时的亲宴已半月有余。期间她夜夜被噩梦惊醒。强撑着不看大夫,诗画不知情,诗言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家小姐何时受过这般苦?
面上无味,藏着掖着心里苦。
难得她重敛欢颜,诗言也不敢拦着。
诗画唠唠叨叨耍性子让她起床,诗言便没拦着,准备好衣衫行头,候在一旁。
“青楼是个什么地方?”诗画问道。
“是家酒楼,名字叫青楼。”龙翎漱了漱口,回应道。
“酒楼?”诗画来了劲,比划道:“听常陪老爷们应酬的顾伯说,酒楼里的人喝酒都拿那么大一个碗喝,甚是豪爽!”
“难道小姐也要拿那么大的碗喝酒吗?”诗言担忧道。
“是不是那么大的碗还未可知,阿哥不过带我见识见识,也不是应酬,就不要担心了。”龙翎擦擦脸道。
“小姐,今日外面风大。”临出门前,诗言拿了件白色披风为龙翎披上。
此番,非少只弄得两面牌子,故没带上丫环侍从。
“小姐,路上小心。”诗画站在门口朝着龙翎方向挥手。
非少一袭青色长袍,风度翩翩的走在大马路上。身旁是一身白色衣衫的妹子龙翎,算上半道上杀出来的同样白衣的歌未央,一行三人优哉游哉。
那日如意楼回来,非少果真在房内看见了一把打磨完美的古琴。怕歌未央以次充好诓他还特意检验一番,却是金丝楠木琴身凤尾丝琴弦的古琴。心里虽觉怪异,但看着比自己打造多年的玲珑琴还好的古琴,爱琴的他便没多做计较,大大方方收下。
今日才从天龙门的后门出发,便在巷子尾巴遇见了等候多时的歌未央,他好似未卜先知一般料定能等着他们。
“本少回家查看一番,确实看见了歌兄送的古琴,这边就先谢过了。”非少拿着扇子抱拳道。
“小非满意就好。”歌未央淡笑道。
“在下有个疑惑,还望歌兄能解一二。”非少停住了脚,道。
“请讲。”
“歌兄是否派人跟踪过我们,为何在下带着家妹出游每次都能遇见你?”丹凤眼凌厉的扫过对面人的紫眸,却在将要触及其眼底时被震慑弹开。
“小非多虑了,在下并未跟踪过你们,只是稍一打听便知你二人的行踪罢了。”
“果真是这样?”非少问。
“当真如此。”歌未央答道。
非少手中扇子一收,道:“好!”接着望着歌未央道:“既然歌兄如此诚意,我便却之不恭,只一会儿进入意阁兰轩后,还请您金牌的不要再打扰我俩银牌的为好。”
歌未央有些僵硬,道:“二位是否不愿交在下这个朋友?”
龙翎望着丢在人群中一眼便能认出来的歌未央,道:“怎么会,阿哥不过受之有愧,不想再亏欠你罢了。”
“正是”,非少应道:“你砸坏我的沉香木,还了我沉香木便是,可歌兄却还了在下一副难得一见的上好金丝楠木,在下受之有愧。我以为,朋友要旗鼓相当,眼下歌兄处处讨好,是在令在下深感疑惑。”
“哈哈哈”,歌未央掩嘴笑道:“小非多虑了,我这个人没甚旁的爱好,就喜欢交朋友,对朋友,从来慷慨。”
三人表情各异,一张面无表情,一张写满了疑虑,另一张说不出的冷漠疏离和邪魅。
好不赏心悦目的风景。
三人走在人群中一瞧就不是凡人。同着白色衣衫。
个头较小的少年一双明朗的深蓝色眼眸令人眼前一亮,蓝色清澈见底,幽蓝幽蓝似有寥寥几束星光闪烁,面容干净清纯,好似晨间第一束开放的夜合花,散发淡淡清香。
另一青年长发披散在肩头,只在发梢用白丝带束好,整齐不凌乱,青年淡雅如雾里繁星,不同于白色的素净,青年有邪魅的双眸,只轻轻一瞟就令人乱了分寸失了仪态。
走在中间的青年一袭白青色衣衫,举手投足间透露闲散,一双丹凤眼凌厉傲慢,时不时瞥一眼身边的二位,眼神涣散似在琢磨着什么。
路过的人们都忍不住投来炽热的目光。
有姑娘上街在路边摊买胭脂水粉的见了三人眼睛都直了。
卖豆腐的陈家二嫂见了三人来,吆喝词都唱错。
有小贩和身边的行人嘀咕:“你说什么样的人家才能生养出这般非凡的人儿来?”
行人回到:“可不就是嘛,个顶个的似画中人,不只是谁家的少爷,我家闺女要是长成这么个俊美样,还愁找不到婆家?”
龙翎一个不留神扭到脚,漏掉半拍,连忙跟上。
路人惊呼:“就算脚扭了也扭得漂亮,就算为你做次断袖又何妨!公子你等等我……”话还没说完,身旁的大姐一把拧上路人的耳朵:“老娘还没死呢,想做断袖下辈子吧!”
非少随意轻哼了一声:“怎的这么不小心?”
龙翎嘿嘿一笑。
非少不是个刨根究底的人,只是歌未央出现的太及时,出手太阔绰,令他不得不防,虽说二人成为了口头上的朋友,就这个新朋友,他还是所有保留,不完全相信。
歌少走路走得随性,丝毫不关心身后的夫妇掐架,好似没听见一般,一本正经的给龙翎讲述马上要去的意阁兰轩是个什么情况,龙翎听得一本正经。
经歌未央的仔细告知,龙翎明白他们要去的意阁兰轩其实是南方最大的青楼,排场和名气都是一流。只是青楼不叫青楼非取个四个字的名字是为何她没弄明白,本着见世面的目的,她以为,这兴许是一种流行罢了。
意阁兰轩日日客朋满座,年初预约的座要年底才排的上。而经营如此大楼背后的老板却是个女人。
都说江湖人士不好惹,王侯将相得罪不起,依歌未央说,老板娘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什么麻烦到了她那里准能化干戈为玉帛。须知这年头女人除了嫁人生孩子还没听过在外打拼的先例。因着这么个玲珑心的老板娘,龙翎多了份期待。
意阁兰轩每年会举办一个什么比赛,是意阁兰轩的重中之重。多年前便定下规矩,在大赛的前一月发放六十四块铁牌,三十二块铜牌,十六块银牌和八块金牌。牌子的好坏关乎对应的座位,牌子越珍贵座位越好。这也是一牌难求的原因。
为了得到好位子,不少人大打出手。本是两人争夺,后变成门派相争,继而成仇杀的大有人在。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不管出再多钱最多只能得到银牌,而那八块金牌的主人只有在比赛当天才见得到,甚是神秘。
龙翎心觉小歌你一下拿了三面金牌,的确甚是神秘。
非少想起自己的银牌得来不易,而歌未央一弄就弄了三块,也觉他神秘叵测,果然,有宰相撑腰的人就是不走寻常路。
这事还得从今早说起,本来正要出门,风语堂的来报,说是叶宰相家里的确有个叫歌未央的,可惜那歌未央是个肺痨,别说出门逛了,就是开口讲话都困难,又怎么能和如今面前这个有三面金牌的风流阔少相比呢。
非少认定里面一定有猫腻,这便是他一再怀疑歌未央的原因。为这事,他不是没旁敲侧击过,只是每次都被对方以医好了为由巧妙避开。
就牌子这件事上,非少以为意阁兰轩是他开的也不为过。难求的金牌,一下出三块,怕是只有掌柜的才有如此大手笔。
……
意阁兰轩是青楼里尊贵的象征。
传说中的意阁兰轩比龙翎想象的要大要阔要气派,外面看同寻常的酒楼差不多,门口守着八名壮汉双排站开,龙翎跟在最后,忍不住多看了壮汉几眼,若不是壮汉眨巴眼睛,她还以为那是尊雕像。
有小厮领着他们进了门,她感慨门里门外差别不是一般大,门外看也就是个普通酒楼,门里别有洞天。
七拐八弯的穿过大厅,才见到一方大戏台,台下的座位由近到远扩散开,越里面的位子视野越好,桌椅的材质越好。由竹椅到玉石不等,这样精致堂皇的座位,歌未央一下就拥有仨,龙翎认为很不可思议。
酒楼里面一点不普通,倒很新潮。歌未央解释说这家店的老板娘是西域人士,一切都按着西域的做派。非少斜眼瞄了一眼,再没坑过声。
随着小厮带路,三人上了楼,龙翎看了下标牌上写着大赛区,她只顾着到处看,没看路,一不留神撞上个人,抬头一看,对方是个与自己年纪相差无几的姑娘。
还没来得及道歉,对方先发难:“喂,你,说你呢,走路不看路,没长眼睛啊!知不知道本姑娘为了今天准备了多久,就被你这么撞了,害得我妆都花了,还得重画,知不知道比赛马上就开始了啊,我这一身行头容易嘛我,要是耽误了比赛有你好果子吃!”
龙翎这才看清对方的模样,一身上下全红色,发髻上别朵红色风信子,细眉弯月眼,瓜子脸,小巧的樱桃嘴,小嘴一张一合神情愤怒,她觉得好好一姑娘,穿的有些凉快。
对方没多做纠缠,昂着头走了。
非少见了不屑道:“好好一姑娘,怎么不好好穿衣服?”
歌少白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非少一脸我确实不知道的样子望着他。
歌未央有些头疼,进而想到,费尽心力得到银牌的两兄妹大概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吧。
宽敞的半圆形,背景用红绸子和鲜花装饰。
龙翎感慨:原来牌子值不值钱还关乎座位的待遇。大到专人伺候,小到吃食,都很有讲究。好似金牌的八张座,个个旁边站了一位丫环,六十四张竹椅旁却无人伺候。金牌座上的果盘品种罕见,竹椅座上不过放些苹果梨。
本来歌未央一直盛情邀约二人同坐金牌座,被二人婉拒。
穿过人群,对应编号,找到位子。龙翎却找理由溜出来。
依她的性子根本不可能老老实实坐等到大赛开始,何况,她还没见识传说中的意阁兰轩的全貌,怎会安心坐等呢。
转了一周,那么多地方,无不教她惊艳。。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意阁兰轩的后院,以为会是寻常院坝。
一阵舞剑声从身旁传来,被吸引住的龙翎觉得闲着也是闲着,她很想知道这酒楼里竟也有人耍刀剑?
就是这么不经意的逛逛,逛出了后来的纠葛,若她早知道以后会有那般牵扯,怕会选择老老实实呆在座椅上,可老天就这么爱捉弄人,偏偏让她逛出了纠葛牵扯。
一片竹林,阳光照进,稀稀散散的阳光很是温和,细风吹来,竹声沙沙,十分悦耳。
随着剑的走势竹叶飞舞,漫天竹叶落下似绿海飘零。出于好奇,龙翎踏进梅林,看见漫天的绿叶,不禁呆住了,她见过暮春三月的樱花雨,见过细细小雨,见过磅礴大雨,竹叶雨倒是头一回见,从没见过这般场景的她被深深打动。
舞剑的是个身着红衣的少女,身形若扶柳,体态轻盈,挑剑刺剑一气呵成,剑气似有生命般在她周身游走,带动翠绿的叶,仿佛下一刻就会带她乘风归去一般,不知是那片云彩流落凡尘,招招流畅势如破竹,凌厉闪动间不失美感,手腕轻轻婉转却在下一个动作间停住。
“什么人?!”
舞剑声止,龙翎还没回过神,光顾着欣赏没来得及注意指向自己喉咙的剑锋。动作之快让她好生感慨,想来对方是个高手。趁着高手停住喝问,这才看清了她的模样,大致一看生得好不标致,棱廓分明的脸庞上一双清澈的眼睛很是漂亮,长长的睫毛微卷柔软的扑闪着,黑白分明的眼眸像是要看透什么,嘴角微扬,有着梨花的清纯和樱花的灿烂。
见她没回答,剑锋离喉咙又近了几分,几乎抵上脖颈的肌肤。龙翎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敌意,她想应该没有哪家酒家会有打开自家后院供人闲逛的例子,就这么闯进来的估计多半不怀好意。
自己明显不是那种人,未免节外生枝,她尴尬的笑了几声:“我家的小白弄丢了,适才见他跑了进来,没想打扰了姑娘,是我的唐突,多有不便还望姑娘见谅,不知姑娘见到我家小白了没?”
说到这,从对方身后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甜美女声缓缓说道:“月星,谁在那里?是客人么?”
不知是自己的演技精湛,还是自己的话语真诚,剑锋终于离开了肌肤,叫月星的眼前姑娘回道:“是客人,来找小猫小狗的。”
龙翎差点站不稳,本想说找个小猫小狗什么的,无奈一想到它们一身毛……她顿时抖一抖。
“对。”本就是个理由,何须在意它的真实,猫狗就猫狗,跟抱在怀中还是要好得多得多。
眼前走进来一个女人,二十上下的年纪,她清丽秀雅,容色极美,乌黑发亮的秀发用一支金簪挽髻,最是动人的低头含笑,若春梅绽雪,神若黄穗披霜。
想来就算青禾来了最多算平分秋色,原来以为青禾已是美得不能再美得人儿,料想一山更比一山高,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似她般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大有人在,比她不食人间烟火的更有之,是自己井底蛙见识短浅,心里更是感激非少歌少百忙中肯抽时间带自己出来见识世面。
声音甜美的主人现身,空气中散发醉人的香气,只静静站在那里就让人心醉神往,更别说起舞抚琴了。
龙翎正在联想一幅很美好的画卷,突然脚下一阵压痛,愣生生将她拉了回来。
眼前的红衣少女,叫月星的,眉头微皱:“我就知道,什么男人见了恭娘你都是这副嘴脸,没一个例外的!”这样还不解气,又说道:“喂,我们这儿没什么猫狗,你去别处吧。”
“你这是何意?”她听不懂月星的调侃,问道。
月星不屑一笑:“你们臭男人都一个样。”。
龙翎争辩:“什么叫我们臭男人都一个样?”她向来不喜那些个浪荡子,更不喜被人当做登徒子,对方明显把她当成了浪荡子,登徒子。。
月星瞧着她认认真真的模样嗤笑了一声。
一旁的恭娘走进道:“快开始了,该走了。”
望着她二人走远的背影,龙翎望着满地的竹叶,一层覆一层,翠绿深绿一时分不清,覆上枝干的剑痕,出神地想到她与他一齐练剑的荷塘,二人站立荷叶之上,一来一去练着那套他教她的涟剑。
也是这般阳光和煦,不同的是练剑的是他,他的剑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又如游龙穿走,行走四身,激起点点涟漪,荡起丝丝清雅花香。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他的每一个专注的表情都刻在她的心里,那么清楚。
仰头看看天空,空中云彩漂浮,眼角的泪终于被逼回眼眶。说她无情?她的确够没心没肺。说她多情?在这场游戏中她的确身心俱伤。
终于,她学会了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