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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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盏持续亮着的红灯骤然变绿，米小圆短路的头脑终于通电。她和林克候在手术室门外。手术门大开，推出一辆白色推床。推床上的祁宇，血色全无、两目缠纱。米小圆颓然跟上，一同来到看护病房。空气中充斥的气味，米小圆由起先的厌恶到习惯，正如她对祁宇一时的恐惧全然转化成了抱歉。她本来想快快撤离这个令她失望的世界，但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祁宇，她暂时不能离开。
林克在门外轻声地与谁交谈了一会儿，之后到米小圆身边说：“公司有事要交代，我必须得走了。麻烦你留下来照看一下，他的父母很快就会赶来。”
“嗯。”
随后房内一片沉寂，只有轻微的呼吸声。米小圆凑近祁宇，耳边的呼气声便更加真实。尽管她不清楚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祁宇受伤与她脱不了关系。试想她若不乱冲入马路，祁宇又怎么会赶到她身后拉住她。唯有一点她想不通，那就是他们明明躲开了车辆，祁宇又是怎么受的伤？不伤胳膊不伤腿，伤的偏偏是眼睛。
眼睛……
米小圆突然回想起车辆急近的时候，她的双眼有灼烧的疼痛感。而她还来不及想到其它，屋外响起了女人的痛哭声。
“医生啊，不管要多少钱我都有，只要你能治好我儿子的眼睛。”
“实在是无能为力。根本没有任何刺激的物体伤害到他。他的眼睛无缘无故就开始流血，十分怪异。”
“怎么可能？”
“更奇怪的是，你儿子根本感觉不到痛，他被送来的时候除了有些无力，实在看不出受重创的痕迹。我尽全力为他止血，可还是止不住。等血不流的时候，他就昏睡过去了。”
“那难道是鬼怪作祟吗？”女人哭得更大声了，“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是什么在作孽啊！？”
屋外的人还在交谈，而屋内突然响起一声清晰的“哼”，满有鄙夷。发出这声音的，正是祁宇。他半起身，一把扯掉纱布，却蓦地怔住。他顿在空中的双手冰冻住，“现在，是晚上么？”
祁宇惨白的脸上，眼圈结痂的血迹显得尤为刺眼。米小圆还不敢告诉他真相，祁宇便自己猜到了。而本该难过的他，却极其平静：“原来，我成了瞎子。”
听见刺耳的“瞎子”二字，米小圆止不住潸然。“祁宇，对不起。”
“你还在？”祁宇躺了回去，“麻烦你去门外，将那个吵闹的女人赶走，我要休息。”
“但是……”
米小圆还未说完，一个身穿灰色正装的女人猛地冲向床边，哭着扑俯在祁宇身上：“小宇……妈在这……你爸还在赶来的路上。”
正值大好年华的儿子骤然失明，鬓染白霜的母亲泣不成声。好一副悲凉哀痛的画面。米小圆擦把眼泪，刚想上前安慰伯母，不料下一秒，伯母已经摔倒在地。而伯母摔倒，并不是因为悲伤过度，却是被他的宝贝儿子狠狠地推开。见此场景，米小圆的第一感觉是：她的屁股一定裂开了花；她的第二感觉是：天啊，祁宇这个不孝子！
“祁宇，你在做什么？”
米小圆诧异不已，连忙扶起一时脑晕的伯母坐下。看向祁宇，谁知他一脸常态，仿佛刚才推伯母的根本不是他。他说：“米小圆，请你带她出去。”
听到他的逐客令，伯母立马失声痛哭：“小宇……”
米小圆看不过去了：“祁宇，你怎么……”
“要么带她出去，要么和她一起出去。”
“小宇，我是你母亲。”
听罢，祁宇竟然冷笑。“假惺惺，厚脸皮，这些是身为母亲该有的特质么？”米小圆安慰痛哭的伯母，而祁宇终于起了怒意，“米小圆，快带她出去！”
对于米小圆而言，他的脾气来得是那样无厘头，几近木讷的她完全不在状态。得不到任何回应，祁宇粗暴地到处摸索，毫不犹豫地按下“呼叫”键。伯母哭得扭曲的脸浮现菜色，她猛地蹿起身冲出房门。赶来的护士问“怎么了”，祁宇只说：“针头错位了。”
护士一看，惊道：“呀！这么多血！你在旁边，怎么不看紧点？他本来就失血过多，刚补的又流掉了。啊呀，绷带怎么拆掉了？”护士责怪的是米小圆。
米小圆压根没见过吊针，她哪里知道要注意什么。再者，祁宇突来的火爆脾气，适应起来挺困难的。刚才明明怒气冲冠，此刻的祁宇却是沉静无比，像是不曾发过脾气。重新扎好针，绑好绷带，护士离开。米小圆与祁宇独处，显得手足无措。
房内悄然片刻，祁宇突然说：“麻烦拉下窗帘。”
“哪个是窗帘？”
“窗户边上的布。”
“哦。”
米小圆揪着窗帘布，虽是第一次但却是轻松地拉上。而后，房内一片灰暗。米小圆再次拉开：“太暗了，还是拉开吧。”
“不行。拉上！”
米小圆撇撇嘴，心想：“他不是看不见嘛？拉不拉上，有什么区别。”可她不敢吱声，只能照他的意思做。静静地坐在一旁，米小圆的脑海里浮现出她与父母争执的场景。一般来说，都是她取闹在先，父母管教在后。她偶尔也有脾气倔强的时候，但也只敢撅起嘴巴表示不爽，却从不敢与父母公开顶撞。
米小圆不明白：“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不冲我发火，却能那样对待你的母亲？”
“我也很好奇，你究竟是谁？”
“什么？”
“你眼里窜着火花。”
“什么？”
“没什么。”祁宇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随即揶揄，“呵，看不见，连手机都用不了。你会吗？”
“这是什么东西？”
“算了，那你就等林克过来带你走。”
“……”
米小圆陷入了一个困境。她若是回去，那就再也出不来，留下突然失明的祁宇，她十分不放心；若是不回去，后果已经听安若说过，母亲也三番四次地叮嘱她一定要准时回去。思忖两番，她犹犹豫豫地张口：“我想等你好了再走。你的眼睛，今天会好吗？”
“你这么天真，他们竟然也敢放你出来。呵，你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很可怜么？”米小圆无言，他接着说，“对，我身为一个新晋残废，是很不堪，但还轮不到你同情。我可以告诉你，我早就习惯了。我最烦的不是你，不是眼瞎，是外头那个假惺惺、哭哭啼啼的疯女人。你如果还想在这儿多待一会儿，请出去将她赶走。我需要休养，她的存在只会令我更糟糕。”
骤然静下来的房间，外头的哭声尤为清晰。
“你以后还需要她照顾，为什么总是赶她走？”
“早就不需要了。即使一辈子眼瞎，她也休想靠近我半步。怎么，你放心不下我？行，那你以身相许，万事大吉。”
“我不能留下来，但是你可以和我走。”
“天真至极。你不谙世事，懵懵懂懂，我以为你是哪个穷乡僻壤出来见识世界的小丫头，但你眼里的那股明火，分明是科学不能证明的怪象。可你若是能将我带回去，也不至于还要来求我给你找那个林子。我也不问你究竟是谁，只请你赶紧将外头的女人赶走，她哭得我头疼。”
祁宇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米小圆呆楞几秒，赶紧出去。空气中弥散的刺鼻气味，令她心气不顺。
廊道上的人不多，穿白大褂的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着粉色制衣的美女们忙碌一阵，清闲一阵，一会儿笑脸，一会儿苦脸。在她旁边的座椅上抹泪的，是祁宇三番四次要求她赶走的可怜母亲。这女人脸上有细纹，不像她的娘那样年轻，但也算是貌美。米小圆走过去挨着她坐下。那女人闻声抬头，擦擦眼泪问：“你是小宇的朋友？”
米小圆略思几秒，点了头。
“是吗？那他有和你提起过我吗？”
米小圆摇头。那女人一听更是哭得厉害，开始向她倒苦水，倒了半天，语无伦次，米小圆听得不太明白。
“阿姨，您别哭，祁宇心情不好，需要静养。您可以先回去，迟些再过来。这里有我在。”
“小姐，我会走。而且暂时不回来了。我知道他不想见我，可这样的情况，他居然还是不肯原谅我，还是不能接受我。我想他也不肯见他爸爸，麻烦你和他说声，我们不会过来了。医疗费用这些，我留下了号码，医院会直接来找我。既然有女朋友在，我也可以放心些。辛苦你了。”她抹抹眼泪，打开钱包掏出一张卡片，“这是我的名片，有事找我。我先走了。”
米小圆接过卡片，看到上面写着XX公司副总，前面两个字不认识。此外还有好些文字和数字，但她不懂用这个如何联系她。没来得及问，祁宇的母亲已经匆匆走了。没有进门和祁宇打声招呼，也没有在门口流连。
完成了祁宇给的任务，米小圆打开门进去。“她走了。”
祁宇背向躺着，室内寂静无比，门外传来轮子急促滚动的声音。
“你去借一把轮椅。”
“什么是轮椅？”
“问护士要就行了。”
“护士是谁？”
“……”
祁宇沉默了，米小圆郁闷了。这时，米小圆看到与祁宇右手相连的管子里充了好些鲜红的血：“祁宇，你的手怎么了？！”
祁宇似乎意识到了，淡定地按铃。护士赶来时吓了一大跳：“血都快倒流到瓶子里去了，你是怎么看护的？看不来就花点钱请人，这样会闹人命的！看你年龄不大，但该懂的事情也一点也不懂吗？”
护士利索地给祁宇做处理，劈头盖脸的一顿教训令米小圆纳闷。护士刚要继续凶她，祁宇突然开口：“麻烦你请一个经验丰富、办事麻利、少言寡语的看护，价格随意，用期不限。”
这话是对护士说的。护士仍旧叨叨，大致的意思还是说米小圆一个大活人在，还要麻烦她。
“我会出介绍费，麻烦你了。”
祁宇说完护士就不再讲话了。临走前护士又凶了一次米小圆：“第二瓶看着点，不然补的还不够他流的。”
“哦。”刚坐到祁宇对面的床上，米小圆问，“我要看着什么呢？”
祁宇长吁一口气，“吊在上头的瓶子，里边的液体快挂完前，告诉我。”
“哦。”
米小圆就这样盯着看，盯着盯着困了，强逼自己打起精神。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瓶子里的液体消去了一大半，林克终于来了。
“林克，你送她走吧。她说的那个林子，应该是我家附近凤岭公园里的假树林。”
林克抬头看了看，“大概还有半小时，那我尽快回来。”转向米小圆，“走吧。”
“嗯？”
米小圆刚站起来，却一下子重重倒地！
瘫软的身体，不可动弹的手脚。
怎么回事？
米小圆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席卷全身，意图夺走她的全部。她能做的只有静静地等待。等什么呢？等待那股力量吞噬掉她。林克吃惊，冲过来扶她，祁宇听到动静也立马按下床头的呼叫器。米小圆看见祁宇的手背上再次流出鲜红的血。她张张口，想让他注意这一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赶来的护士拉开窗帘，从医院外墙上光亮的钢化玻璃上，米小圆看到一幅美丽的倒影。
潮红的夕阳缓缓落入那座青山，天边浮着大片宏丽的红霞。
难得出城的一天，居然就要这样结束了。
心情是意外的平静。一群人围着她，把她抬到祁宇对面的床上。那张床可以清晰地看到窗外，米小圆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下沉的夕阳。祁宇在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人在回答他说有个女生全身瘫痪了。
“护士小姐，麻烦用轮椅推我出去。林克，快！带她去那个林子。”
林克疑虑：“我们应该让她接受医院的检查和治疗。”
“来不及了！你先去开车，在楼下等我们。”
“好！”
林克说完就跑出去了。两台轮椅急促地前行，第一趟电梯里挤满人，不得不等下一轮。轮椅上的米小圆几近昏迷。终于到了医院大楼外，被搬到车里的她，看到遥远的高空，隐隐约约有一团墨黑的身影在靠近。而在她等不到看清那是什么，体内那股不由挣拒的力量已经开始吞噬她的思绪。脑海里，一段段影像迅速翻转，而米小圆却不清楚那些场景来自哪里，认不得那些身影属于谁。
广阔的草地上，一个女孩蹦蹦跳跳，冲着蓝天尽情挥手。空中，那名身着墨兰衣的男子乘着白羽鸟兽，向着她而去。草风吹乱女孩极肩的短发，她迎风笑着，嘴里喊着：“安若，我在这里！”鸟兽才落定，女孩便不顾一切地向男子跑去。她一把扑进他怀中，埋着脸，突然委屈地哭了起来。男子回抱着她，神色凝重。他张口正欲说什么，画面又切到了别处。
大好晴天，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孩在院子里玩耍；瓢泼大雨，简朴的土屋内，一个年轻的男子正色训着一个满脸刮痕的女孩，另一个相貌一致的女孩一边陪着她哭，一边在往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上抹着什么；喧嚣的街道边，相拥的男女站立不稳，男人的白衬衫布满血迹，俊脸上的血涌流不断……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