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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猎物 他拉弓的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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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慕无心搭理他,他便确信了这一猜想而伤心地痛哭了起来。梁慕听了半响,终于开口:
“烦。”
甲乙丙当即噤声,喜不自禁道:
“你没哑啊!”
于是他放心地继续说了下去:
“梁慕,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师父呢?师父也逃出来了吗?”
梁慕不答,安静地舔着手里的绿豆糕。
甲乙丙觉得梁慕不太对劲,观他颜色,不敢再追问,又告知了秦叶的去向:
“说是要找梁念帮忙,吃完饭便走了,如今已经这么多天,却一点消息都没有。你说,他会不会出事了?”
梁慕半天不应,甲乙丙绑好了伤口低头一看,他竟就这么咬着糕点睡着了。没法子,只好扶他上床。
看他睡得那么沉,甲乙丙不敢想象他这几日有多么劳累。
观他睡颜,就像是兜转过了半个人间那般疲惫。
梁慕窝在那破庙里颓废的几日,外面的世界早已风云变幻。
余全出动精锐将阎王殿毁于一旦,楚封白老巢被围,但也仗着自己武功过人全身而退,尔后便不知所踪。阎王殿一倒,尤党失去手中王牌,朝内各方势力重洗。圣上虽实为尤文荣的傀儡,却不能为此事在明面上责怪余全半分,反而还得为他论功行赏,赏赐的圣旨刚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完,尤文荣便对着黄金大殿喷出一口老血,叫人抬了下去。
所谓平衡,一朝被打破,大厦将倾,各方势力也便开始蠢蠢欲动起来。这时的站队关系着今后的存亡,而皇帝是那么一副窝囊相,这站队倒也不难抉择。
梁慕这一觉足足睡足了两天两夜,到第三日清晨天蒙蒙亮时,才叫一阵敲门声给吵醒了。
三长两短。
他本以为是秦叶,然而甲乙丙兴奋异常地去开门,跑进来却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米铺的刘三小姐,女中豪杰,自从收到甲乙丙的消息,收拾了细软,毅然决然地投奔他来了。
她一进门就揪着甲乙丙的耳朵狠狠扭了半圈:
“你个死没良心,我差点为你哭瞎眼睛,你这才记起向我传信。”
甲乙丙不敢喊出声,只作出一脸龇牙咧嘴的怪相。
梁慕从床帘后探头看了一眼,又不感兴趣地躺了回去。
刘三小姐却来掀他的床帘,指着他问甲乙丙:“他就是梁慕?”
“是。”
甲乙丙乖得像只有主的狗。
刘三小姐把梁慕从床上揪起来:“亏得你们心大,外头贴满了你们的人头像,你们还呆在这地方等人抓去吗?”
甲乙丙道:“阿如,你还是回去吧,跟着我们,只有苦吃没有福享,还得日日担惊受怕。。。”
甲乙丙话未说完,刘三小姐反手便是一个耳光打下去:
“说什么矫情话?做我的男人,可不能胆小怕事畏头畏尾!现如今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便是死也与你死一处,你不要废话连篇,快收拾东西,我听说城门就要戒严了,我们需得在那之前逃出去。”
梁慕的领子叫刘三小姐死死揪住了,且这姑娘力气大得不像是女子,反倒像练过功夫的男人似的。
刘三小姐将他从床上揪起,抢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衣便为他穿上,动作利索轻快,梁慕呆头呆脑地任她摆弄了一番,等他穿好衣服,刘三小姐才抽空问甲乙丙:
“这人是个痴儿?”
甲乙丙向下撇嘴角:“他受了重伤,刚刚逃出来。”
刘三小姐观梁慕神色,叹道:“怕是受了什么打击。。。可怜见的。。。人都傻了。。。”
刘三小姐想必是看过几本话本,因此他端详了梁慕和甲乙丙片刻,当机立断道:
“满城皆是你们的画像,不乔装打扮一番,怕是过不了城门。”
她来时背着行囊,此时便从包袱里翻出来两套衣服,一套是她米铺内老伙计的,一套是她特意改大了的女子衣裙,她对甲乙丙道:“你本便长得老,扮老合适,他又长得细皮嫩肉,肩窄腰细,简直再适合不过。”
便让甲乙丙换上衣服,又翻出浆糊让他沾上胡子。
甲乙丙一边沾着一边问:“这胡子又是哪来的?这可没处买去。”
刘三小姐噗嗤一笑:“昨夜出逃前趁我爹爹熟睡,从他下巴上剪下来的。”
甲乙丙手一抖,胡子都贴歪了:
“这这这,你要气死我老丈人不成?”
“我爹爹身强体壮,哪是气得死的?”
刘三小姐为梁慕描眉点唇,捏着他狗啃过的头发啧啧称奇,又勉强为他修剪一番,所幸那头发及肩短,发尾便塞进衣领里,梁慕乖乖地任凭摆布,刘三小姐便很满意:
“这人傻得倒是很好,傻得这般乖。”
甲乙丙怯怯地驳了一句:“他不傻。”
他看着梁慕这魂游天外的模样,非傻即疯,遂莫名地觉得心虚。
甲乙丙扮老半点不突兀,鼻子下长长的胡子几乎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因此在城门那里也未受到盘查,刘三小姐与那守门的侍卫相熟,寒暄几句,倒也没有让人起疑心,只道是家里来了远房亲戚,这便要送他们出去。甲乙丙便扮作梁慕的爹爹,作势要来拉他的手。
怪只怪这刘三小姐技高手痒,把梁慕画的过于美貌了些,那位兵爷自然多看了几眼,这几眼便叫他在这三人即将溜出城门时将他们叫住。
刘三小姐看多了话本不知道,这男扮女装与女扮男装是一样的,轮廓还是那轮廓,眉眼也还是那眉眼,除非梁慕天生女相或是刘三小姐恰巧通晓易容术,否则就得对方瞎了眼才能瞒天过海。
且不说这悬赏金丰厚得叫这些守城门的士兵个个睁大眼睛疑神疑鬼,便说这些常年守城门的抓过多少乔装打扮的逃犯,怎会真的看不出端倪。
兵爷先是起疑叫住他们,刘三小姐与甲乙丙犹自慌张不敢上前去,梁慕便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手起刀落,藏在袖中的匕首一刀便划伤了那位兵爷。
刘三小姐一声惊呼,反应也快,当即拉着甲乙丙冲出城门去:
“我们先走!”
甲乙丙还待要挣扎,叫刘三小姐一掌拍醒:
“莫要留下来当他累赘!”
两人这才拼了命去地拔腿便跑。
只听后面一阵慌乱,城墙上的卫兵也赶了下来,梁慕与他们缠斗一番,为他们争得逃跑的时间,然而他也是第一次扮女装,只觉得碍事得紧,胳膊大腿都抻不开,不小心叫几个官兵越过他追着甲乙丙他们而去。
梁慕边打边撸袖子,顺便一刀将长长的裙摆割短。
他平生第一次施展了如此蹩脚的功夫,手里抓着割下来的裙摆往面前一官兵的脸上蒙上去,突然觉得这场景十分滑稽好笑,他便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不大自然的笑来。
这一笑,病像好了大半似的,也不呆不傻了。
他这头还不算麻烦,麻烦的是甲乙丙那边,没跑多远便叫人追上了。
刘三小姐一手将甲乙丙推到自己身后护着,颇有几分女中豪杰的气质。
官兵也只打算生擒,便拉了绳索抢上前来要缚她,刘三小姐猛烈挣扎一番,绳索捆到一半,突然叫一把长剑割成两段,刘三小姐跌倒在地,只看见剑光一闪,吓得闭上眼,甲乙丙也扑到她身上将她护住。
等了半响,身上却不痛不痒。
只听得耳边官兵们一阵惊呼,一个蒙面男子,穿着利落的青衣短褐,袖口扎紧,手执长剑立于他们身前。
甲乙丙原以为是秦叶,观他身形却又不是。
地上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滚来滚去,正是这人刚刚出手砍下的官兵脑袋。
官兵们骇极,纷纷拔剑,却又不敢轻易上前。
正对峙着,那青衣剑客突然回头冲他们发问:
“还不走?”
刘三小姐连忙拉起甲乙丙,不及道谢便要走,甲乙丙忍不住拉住她,求着那名剑客:
“梁慕还在城门口!求少侠救他!”
那人蒙着面,看不清神情,只皱起一双漆黑剑眉,点了点头。
“你们快走,我赶着回去帮他。只帮你们拖一阵。”
甲乙丙这才安心。
梁慕那头也是抱着为甲乙丙二人拖时间的想法,缠斗良久,只不肯叫人从他身边过城门,这下守门的人和闯门的人调了身份,僵持不下。
不一会儿,突见围着他的官兵纷纷让开,十来匹骏马在街道上疾驰,待到近前,领头的人首先勒住马,马首高高扬起,发出一阵气势雄壮的鸣叫声。
那人也蒙着面,穿着高贵的黑色华服,上面绣着金色的暗纹,同他以往穿的一样,却又仿佛完全换了套皮囊。
换了皮囊也就换了心。
梁慕一个飞身上了城门,打落几个城门上的护卫,便站在风中摆动的旌旗之下,透过太阳刺眼的光芒看那为首的少年。
他以为他是来帮自己的,却不知下令张榜悬赏缉拿他的人,便是眼前人。
他只满心以为自己已经安然无恙,却见那少年一掌轻拍马背借力跃起,转瞬立于马背之前,一手往后一挥,自有仆从奉上镶着宝石的弓箭。
少年将手探入马背上负着的箭筒,两根手指,轻巧地便捻起一只凤羽箭。
拉弓,瞄准。
少年绷紧的手臂囤积着力量,箭头却不是朝着别人,而是朝着他。
四周瞬间没了声响,屏气凝神的人,除了那些围观的百姓官兵,还有那少年。
他拉弓的气势惊人,盯着梁慕的冰冷眼神,不似看着活人,却似看着猎物。
到那只凤羽离弦,冲着梁慕心口飞射过来,到那箭羽到了眼前,箭镞入了肉,到那疼痛清晰地反应到了梁慕的身上,梁慕还是不信:
他绝不会冲自己射箭。
到那时,脑子里还保留着这种声音,那是义无反顾的信任,于是他不躲不避。
他以为这次又是少年耍起性子,怪他送走了自己,他以为那箭会故意射偏,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不过是发泄一下怒气,不过是小孩子吓唬人的把戏。
到这一箭将他从城门上射了下来,他向后飞了出去,听着人群中传来的惊呼,他仍是没有反应过来。
少年却已经垂手,随意地将弓箭扔落在地,看着他掉落的方向勾唇一笑。
“梁慕,我射中了你。”
这次你再也飞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