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鸟笼 舅舅,我只 ...
-
幸好先帝在天有灵,让他先是寻到了当时城破之时送走太子的几位义士,又从他们口中得知了太子的下落,一番追查,终是找到了梁念。
余全是靠着先帝御赐的玉佩确定了他的身份,可既已失去消息多年,这玉佩是否还带在原来主子的身上又有谁知?余全却不管,年岁既相仿,定是真龙了。从此噩梦消散,斗志重扬,可以补齐史书上的几行空白了。
可宫内贼党亦在寻太子下落,许是那数月的顽抗使他失了皇权的信任,那些人自然也就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无法,只能将梁念不着痕迹地藏在了姚知府家。
偏偏姚知府又是个不安分守己的,惹得尤文荣将他视为眼中钉。余全不过收到探子来报,有人暗中调查姚尹身份,于是便自乱阵脚。彼时姚知府状告尤文荣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满朝皆知,于是余全便正好趁此机会拉一下尤文荣的后腿,也借机替梁念另换一个身份。
谁知步步为营十几年,一朝变故横生。
余全失了梁念的消息,六神无主,七魂出窍。将手底下所有的探子都派了出去,却是杳无音讯。
万幸,二月十五赏灯节。
余全的人从江中打捞回了一只花灯,上面的暗语,唯有余全手下十几个心腹懂得辨识。
于是余全这才知道梁念顺水推舟潜入了最危险而最安全的地方,埋伏到了敌人的眼皮底下。
话虽是这么说,但所谓执念,必然是偏离理智的。
所以虽然一开始余全为梁念这一险招所显露的谋略拍手叫好,但时间越是流逝,将军的心便越是不安。
梁念太重要了,若是不能呆在自己的庇佑下,便难保万无一失,而他的安危,又容不得一丝差错。楚封白是一个生性多疑之人。若被他查出了什么,若梁念与周易的来往叫他发现了什么。。。
将军脑补了一百种梁念陷入险境的情景,全都以那根利箭刺穿梁念心脏为最后一个场景。
于是他不得不动用一点手段,逼迫自己的皇上远离危险。更勿论这一招又能折损楚封白的势力,何乐不为
谁知,脱离了那一百种预想之外的险情他没有预料到——梁念心内的某处软肉叫人触动了。虽然他曾无数次告诫他的皇上——强者不容软肋,半寸亦是致命。无论那是什么,它叫年幼的皇失了理智,遗忘了对皇位的渴望。
也许余全自始至终都看出了梁念对龙椅的不屑一顾,所以他才转而向他灌输强者为王的信念,因为他同时也看出了梁念个性中近乎变态的偏执。
两个偏执的疯子撞到了一起,干一场大业。一个心不在焉,一个心心念念。
到了这一刻,这长剑指着将军喉咙之时,偏执狂们终于达成了共识。
为不同的目的,但他们都要成为主宰别人的强者。
梁念收起了长剑,蛇杏子一般阴冷的目光舔过周易的脸庞,他轻描淡写地审判别人的生死:
“拉下去,行刑。”
周易不敢反抗,只跪下请求道:“周易仍有大用,求主子饶我一命。”
梁念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大用?”
周易不得不出卖所剩无几的良心:“周易能制各种毒/药,叫那人听命于您,受制于您,不敢离开您半步。”
梁念低头思索片刻,周易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最终还是得来了少年的赦免:
“留一口气,手脚全。”
周怡先松了一口气,不敢求情,只上前献上了怀中的婴儿:
“楚封白之子,献给主上。”
离开阎王殿时她偷走了这个孩子,以为能换自己哥哥一命。
梁念的心今时不同往日,已然是浸过毒/液,便能云淡风轻道:“暂且留着,同你哥哥一般,日后亦会有大用。”
探子于此时上前禀告:“今晨回报,阎王殿动乱终起,彻夜厮杀,死伤者百余人,楚封白羽翼受削,若此时出战,我军大计可成。”
死伤百余人。
梁念的眉毛一颤,终是恢复了冷静,振臂一呼:
“众将士听令,随我杀回去!活捉楚封白!”
实则他心里喊的却是另一句话:活捉梁慕!
他不愿想梁慕可能已经死在那场动乱中,死在楚封白的手上。
他不愿想,便能丝毫不想,于是心静得可怕,剑握得那么稳,策马疾行,每一下挥舞的马鞭都抽得恰到好处,力度得当。
一百四十位得力心腹随他乔装便衣做先行军。待除了楚封白,大军便要压过京城的城墙去,夺那黄金大殿,玉砌龙椅。
虽阎王殿人数不足畏惧,但楚封白手下个个武功高强,取人项上人头而不费吹灰之力,尤文荣便靠此制住了文武百官。
楚封白手下确实是能人异士居多,竟在短短几日内研制出了软风散的解药,且在他严刑逼供之下,陈大夫又将周易供了出来,只可惜周易并未真正信任过他,于是从他嘴里能撬出的东西也不过寥寥数语。但自然而然地,楚封白便开始知道梁慕此番谋反,是有外力相助。
梁慕受刑多日,亦是不肯招供。楚封白只得派人出去寻甲乙丙和梁念,妄图作为要挟梁慕的筹码。
另一方面急调各地心腹于广京城,同时着手安排另一藏身之处。
正在这时,秦叶的良驹疲于数日奔波,脚力渐差,秦叶只得在途经的镇上稍作停歇,竟在买马之时遇见了装成南北商队的梁念一行,当即喜不自胜地自投罗网,叫人押着送到了梁念的面前。
他见了梁念便觉得梁慕必是有救了,心里激动得恨不得呐喊几声。
语无伦次地欲上前来抓着梁念的手,都叫左右给拦了下来。
“梁念,是我啊!我是秦叶,你见我这一脸的伤疤,必是认不出我来了!梁慕将你送了出去。。。太好了!我便知道你会回来救他!苍天保佑,梁慕有救了!!”
梁念只慢条斯理地啃着手里的干粮,对桌上摆着的山珍海味视而不见,连日奔波,满身灰尘,然而他不肯听余将军的劝休息半分,于是手下便跟着他不曾闭眼地连夜赶路。
他虽风尘仆仆,却半分不见疲态。恰恰相反,越是靠近广京城,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便越是发亮,越是显示着主人的兴奋和疯狂。
此时他见了秦叶,甚至能分给他一个笑脸,命令左右道:“将他押下,好生伺候。”
“梁念。。。。”秦叶疑惑地挣扎了左右的束缚,“你。。。你难道不是赶回去救梁慕?”
梁念冷冷一笑:“不,我是回去杀楚封白的。”
秦叶到这时突然生出一个不好的猜想,犹豫地问道:“你。。。。。。你一直在利用梁慕?!”
梁念无需向他解释,也无意向他解释,便只冲左右一挥手,两名将士当即便将秦叶拿下,秦叶便断定自己猜得不错,既惶恐又气愤,冲梁念破口大骂:
“梁慕对你那么好,你竟然这般辜负他?你怎么对得起他?!”
梁念咬牙,脸上青筋暴起,终是一把掀了满桌佳肴,酒杯翻滚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指着秦叶道:
“你错了,是他!是他对不起我!他亏欠了我!他是这个世上最对不起我的人!”
秦叶喘息着冷静下来,听了这话,以为其中另有隐情,又柔下语气求他:
“你便看在他这几年对你的好,救他一命。至于你们谁亏欠谁,便等救出他后再好好细算不行吗?”
他满心将梁念的怒气当成了小孩使性胡闹,还心想以梁念那别扭的性子,梁慕用了那种法子送走他,少年自然心中有气,应当是气梁慕不信任他,气梁慕不顾他的意愿,这也是合理的,偏梁慕还在他身上用了迷药,梁念自然会觉得受了欺骗上了当。
梁念真正恨的是什么,他却是不知道的,其实连梁慕也不知道。
不知道,不懂。于是梁念这恨意便越发滋生,终于长成漫天毒蔓,要将梁慕给吞吃殆尽了。
梁念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说:“恐怕等他到了我的手上,你反倒宁愿他困在楚封白手上了。”
这话秦叶却是不信的。他以为梁慕总是能将少年的怒气消退打散,便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只要梁慕哄他几句,他便会欢天喜地结束自己的别扭。
但这一次是不同的。
梁念下定决心,便是打断梁慕的腿将他绑在身边也好,自己也绝不会心疼!
当然,他虽不心疼,这世上还是有人心疼梁慕的。。。
比如睡不着觉的甲乙丙,比如隔三差五睡在牢房横梁上的细蜂,比如。。。。师父。
小小的瓷药罐斜倾着,师父在手上倒出了阎王殿秘制的解毒药丸,一手轻轻捻起正要用水送服,楚封白在一旁笑道:
“怎么?做戏做上瘾了?今后这解药大可不必再吃。”
他仍生师父的气,因为他未尽早通报梁慕的大逆不道。
师父神情恍惚,想了想终是将解药放下了:“是我糊涂了,今后都不必吃了。。。”他想起了沉默着被铁链锁住的梁慕,他安静的样子比起他伤痕累累的后背更叫师父心疼。他失去了生气,失去了他的洒脱,是师父毁了他。
每当想到这些,师父的心便一颤,驱使着他向楚封白开这个口:
“封白。。。”
楚封白摇头,“舅舅,您不该再提这事。”
“我求你放了梁慕。”
“不是你将他送到了我的牢笼吗?怎么如今却叫我放了他?”
“这一辈子,我只求你这件事。”
“不,舅舅,他十二岁的时候,是你带他进殿。他不肯杀人时,是你假装服下毒/药为我要挟他,你既将他留下来了,便不要奢望我会放过他。”
“即使我用舅舅的身份恳求你?”
“舅舅,我只剩下这一只金丝雀了。”
楚封白的拒绝毫不犹豫,于是师父只好自己去把鸟笼打开了。
当初收留梁慕的时候他绝没有想到。。。关上鸟笼的人是他,如今打开鸟笼的人也是他。
他辜负了楚封白所剩无几的信任。
当他掏出怀里的钥匙解开了梁慕身上的铁链时,梁慕只是无动于衷地任他摆布。
师父便轻轻地将他抱住,在他耳边呢喃道:
“陆生的尸体我已命人安葬,梁慕,师父对不住你。你大可以恨我,却不要因为我而厌恶这人世的一切。”
梁慕呆呆地看着他悲怮的神情,心里一片空白,什么想法也没有。
“从前是我骗了你,今后还你自由,你便自在地去过你想过的生活,自去寻你所说的活着的乐趣。你不总对我讲,说你想得开,想得通透吗?如今到了这种时候,你便想不过来了?”
细蜂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地点个头。
师父哄劝他:“是师父优柔寡断,非得等到此时此刻,方能做出抉择。。。为了师父这种人,不值得。你便当自己走了弯路,白白浪费了几年好时光,今后便算是重新投胎,从头过起,你将师父忘了便是,忘了,也就不难过了。切莫钻这牛角尖。”
师父将铁链往地上一扔:“你走吧,梁慕。”
梁慕软趴趴地倒下了。
细蜂连忙眼疾手快地扶住。
师父打量了他一眼,道:“你把他背上,送出去,越远越好。”
细蜂为难地一抬眉:“我这可是犯了死罪!”
师父看着他的眼睛笃定道:“放心,有我在。”
细蜂得了保证,当下便十分乐意地背起了梁慕。
梁慕轻得可怕,血也蹭到了他的衣服上来。
师父拍了拍梁慕的肩膀道:“养好了伤也别来寻我的仇,我怕你又叫楚封白抓了。”
梁慕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将头埋在了细蜂的脖颈上。他感觉有谁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头,温柔地骂道:
“我的傻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