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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安眠 这个世界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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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
夕阳璀璨的残光照在梁慕坚毅的脸庞上,他长长的睫毛随着他呼吸的频率微微颤抖着,汗水顺着他白皙的脖颈流淌下来。
暮色中他踏进了楚封白的院子。只觉得手中握着的剑柄滚烫至极。
梁慕看见了几个躺在地上的守卫,看来周易新研制的迷药确实有些效用,原本这个迷魂散也是他几分胜算中的一部分,可惜提前暴露了,或许他真该行动了,至少在楚封白制出解药之前。
到了这一刻,梁慕反而不慌了。
他清楚地意识到某一个时刻即将到来,于是就像是等待了太久一样,当它真正到来时,心底是一片平静与释然。
他抬头看了看被霞光染红的天空,觉得这颜色艳丽得紧,连带着院内的景象都像是披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梁慕跨过了躺在地上的守卫,直直奔向了后院。因为他在这个时候已经听见了陆生的惨叫声。
在那个他曾经受罚的池塘边,跪着一个满身鲜血的少年,两个蒙面的男人架着他的手不叫他躺下去,鲜血在地上漫延,流入池塘,便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细蜂面无表情地站在陆生面前,他的右手手指断了三根,是吸入软风散时为了维持清醒自己下的手。楚封白很爱惜他这把刀,此时坐在宽大的椅子上,面色是众人皆未曾见过的阴沉。
梁慕握着长剑进来,自然有人拦在他的面前。
细蜂举剑对准陆生,原想将他的手指砍下来泄愤,不知为何触及梁慕的眼神,又轻轻地将刀放下了。
楚封白第一次用如此陌生的眼神看着梁慕,准确地来说,是看着他手里的长剑。
“梁慕,”他叫出了梁慕的名字,却冰冷地不含任何一丝感情,“我听闻了一些闲言碎语,但从来没有信过。”
梁慕忍不住冷笑一声:“这世上还有你信任的人吗?”
楚封白竟也跟着点头:“确实。”
他直视着梁慕清澈的双眼,说出了他作为当权者的命令,仿佛审判的不是陆生,而是手握长剑的梁慕一般。
“陆生谋反,罪无可赦。传令殿内所有人等,无论杂役小厮,皆于此处集合共同施刑,以证与其毫无瓜葛,不存异心。”
他冰冷的目光转向周怡:“传周易过来,好药伺候,人参吊命,需等殿内所有人从他身上剐下肉来,行刑毕,方可死。”
周怡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当下便受命而去。竟是慌得左脚绊了右脚,差点摔在梁慕面前。
梁慕望着满面鲜血的陆生,波澜不惊。
“啊!!!”
陆生却发了狂般挣扎起来大喊大叫:“杀了我!杀了我!”
他今日此行,名为报仇,实为求死。
喉咙涌出的鲜血抑制了他的呐喊,梁慕听不清他在喊些什么,只隐约听出他断断续续地在喊:“杀了我。。。。杀了他。。。。杀了他!。。。。。”
不等他喊完,细蜂轻轻抽刀,瞬间从他的大腿刮下一片肉来。
“啊啊!!”陆生疼得大叫起来,又开始拼命挣扎,架住他的那两个侍卫当下便抽出匕首,一个手起刀落,削下陆生的下唇,一个直接砍下了陆生的右耳。
落在地上的唇瓣形似可怕的蠕虫,刺激着梁慕的视神经,可他也安静地看着,并不阻止。
楚封白这才对着他开口:
“梁慕,你来行刑。”
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在地上疼得翻滚的陆生道:“若你敢违令,与他同罪。”
梁慕等的便是此刻。
他推开拦住他的守卫上前,将地上的陆生抱进怀里,陆生已然疼得失去理智,只一味地大叫捂着自己的耳朵。梁慕静静地抱着他,等他缓过神来。
半响,陆生终于在一片稀薄的暮光中看清了梁慕的眼睛,曾经他望着它们,如同望着自己的长兄,望着无所不能的庇佑者。他羡慕梁念,他被这双眸子的主人揽入羽翼之下,于是再也不用如他一般夜夜辗转反侧,做着噩梦。
他不是害怕杀人,他也不只是因为哥哥的死而万念俱灰,真正摧垮他的,是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了他的依靠,再也没有他的寄托。
那么,他还有必要活着吗?
“梁慕。。。”陆生恍恍惚惚地朝他伸出了手,轻轻地触碰着他俊逸的侧颜,如同触碰最遥不可及的梦。
“如果我能遇到金刀大侠就好了,他一定会救我,他会带我离开这里。”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少年人独有的稚嫩哭腔,“梁慕。。。。我好疼。。。救救我。。。”
梁慕温柔地对他笑了笑,安慰他道:“不要怕。很快就不疼了。”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
“梁慕!”
师父匆匆拨开挡住他的侍卫上前来,目光却停留在楚封白晦暗莫测的脸色上:
“梁慕,快起身随我回去。他是反贼,你难道还想着护他?”
梁慕看着师父着急的神情,只是苍凉地一笑:”我怎会护着他?我只是执行主子的命令,行刑罢了。“
细蜂在旁出声提点道:“凡殿内之人,都要亲自行刑,以证忠心。“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多嘴说这一句提点梁慕快快与陆生划清界线,分明梁慕与他也无甚交情可言,但谋反一事非同小可,楚封白再怎么宠梁慕,都不可能在这个关节放纵他任着自己的性情胡来。
梁慕轻轻地为陆生拭去沾染在脸上的鲜血,他说话的语调仿若已经平静了下来。
“陆生,别害怕。”
我知道你不愿死在这些人的手中,他们也不配杀你。
梁慕冰凉的手指毅然决然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楚封白似乎已经察觉了他的念头,只淡淡地提醒道:
“梁慕,这是你唯一一次证明自己忠心的机会。我已经开始怀疑你,而这份怀疑,连我自己也无法阻止。”
梁慕仍专注地望着陆生痛苦的神情,仿佛听不见楚封白的话语。
“梁慕。。。。。”陆生嘶哑的声音在他的大脑内回响,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
“梁慕,我好想吃石头饼。。。小时候我吃过。。。可是后来我再也没有机会吃了。。我已经忘了石头饼的味道。。。我也忘记了哥哥的味道。。。我好害怕我就这样活下去。。。这样活着,太可怕了。。。”
梁慕温柔地抱紧了陆生,他冰冷的侧脸同陆生脸上滚烫的鲜血慰贴在一起,似乎是想提取陆生最后的一点温度。
“如果活着那么可怕,那就不要坚持了。”
这个世界那么操蛋,似乎也没必要留恋。
“闭上眼睛,等你下一次睁开的时候,你会看到一个小院,那里有你的哥哥,有石头饼和刀削面,有你一切所思所想。这个世界太脏,不配命令你活着。所以你想离开的话,就离开吧。”
“陆生,闭上眼睛。”
梁慕温柔的声音在陆生耳边响起,这一次他没有抗拒,他知道梁慕不舍得他这么痛苦地活着,他知道梁慕不会让他感觉到疼痛。。。
陆生乖巧地闭上了眼睛,即使失去了半唇的他模样可怖,可是梁慕不需要闭上眼便能想象他站在院子里傻笑的模样。
他曾经笑得那么好看。
好看到这个世界不配拥有。
少年的剑法应是阎王殿最快的,他曾经没日没夜地练过,却仍是嫌自己不够快。
他不知道陆生走的时候有没有觉得痛苦,因满是鲜血而显得可怖的一张小脸,梁慕却能透过眉目看出他睡得那么安详,除了颈边的一抹红痕,没有什么能够证明他不是睡着了。。。
也许吧,他太累,所以睡着了。
“梁慕!!”
楚封白盛怒之下起身一掌将身下的椅子拍散,飞溅的木屑从梁慕的脸边划过,割伤了他的皮肤,他的右脸出现了几个小小的伤口,渐渐渗出了血珠。
梁慕轻轻地放下了陆生的尸体。
他年轻的躯体绷得笔直,如同即将射出的弓箭,如同雪中挺直的松柏,就是不像一个请罪的人,然而他却两手抱拳鞠躬请罪:
“梁慕一时难掩心中恨意,失手杀了叛徒,还请主子责罚。”
“你以为我不会罚你?!”
楚封白气得无法维持一贯的冷静自持,若梁慕真的足够理智,刚才便是他最后一次证明自己忠心的机会。
但他毁了这个机会。
“把他捆起来,关进刑罚处。”
师父闻言心急如焚,欲向前求情,却叫那两个手下拦了一把,当即便出手逼退二人,猛地将梁慕护于身后。
“不过是个叛徒,失手打死了便打死了,算什么罪名?”
“连你也要反了?”
楚封白的眼神落到了师父的身上,他审视师父护着梁慕时的那一份真切,然后默默地扩大了他的怀疑。
当权者的怀疑有多可怕,师父一直清楚地知道。
广京城城内的这一片土地下埋着多少阎王殿杀手的尸体,而他们之中,因任务失败而死的有多少,因生了异心而死的又有多少。。。师父全都知道。
所以他只能后退一步,任他们带走了沉默的梁慕。
他张了张嘴,想在梁慕临走前嘱咐些什么,却看见梁慕一瞬间朝他投来的眼神,那眼神令他心惊胆战。
他怕极了。
他怕梁慕是真的要反。
更怕那个眼神如他所想,真是梁慕对他的暗示。
师父向楚封白求一句承诺:“你要知道,我只剩这么一个徒弟了。”
“我知道,”楚封白沉默许久,终是应了,”我曾经答应过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会留他一条性命。”
风起云涌。
终是要变天。
大雨磅礴冲刷着周易药园里的泥土,黄色的泥水汇聚成流,一直流到了门边的水泥地上,忽地刮起了一阵狂风,猛地掀翻了药园的茅草棚,周怡叫那响声吓得心跳如雷,忙关紧门窗,回身动作轻柔地将药粉洒在周易的伤口上,周易的脖颈处是一圈化不开的淤血。
周易呆呆地望着门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扣扣扣。。。”
突然隐约听见一阵敲门声,在这样的雨夜里,那细小的声音几乎被风雨声给掩盖过去。
周怡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哥哥,只见周易摸了摸脖子如释重负地一笑,眼神一撇,示意妹妹过去开门。
周怡满腔疑惑地开了门,门口站着的人却是她怎么也预料不到的。
“梁慕。。。”
她不自觉地惊呼出声。
梁慕穿着一身黑衣,浑身都叫雨水打湿,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他却混不在意地入了屋,还伸手十分自然地捻起了桌上的一块点心,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周易为他倒了一杯热茶,梁慕喝了一口,又嫌太烫,将杯子放下,对着周易开口道:
“我杀了看守我的两个人,最多半个时辰,交接的人便会发现他二人的尸体。“
周易大惊失色:“你今夜就要反?”
梁慕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额前黑色的碎发滴下水珠,浸湿了桌上一小块地方:
“不然呢?选个黄道吉日?”
“他最多关你禁闭几日,你不妨等出来后再细细谋划,为何如此莽撞?”
“筹备多年,怎么叫莽撞?你料不到我今夜要反,难道楚封白会料到?我已经派人通知下去,半个时辰后,杀进去,活捉楚封白。“
周易听后竟一时不知作何言语,只假惺惺道:
“都怪我没有拦住陆生,你竟为他而反。。。”
梁慕听罢嗤笑一声,盯着周易的眼睛恨恨道:
“你若真有心要拦,便是用迷药迷晕了他也好,怎么会拦不住,甚至我在想,或许就是你故意给了陆生那迷药,诱导他去送死。”
周易心中一惊:“你为何有这种猜测”
“因为软风散是你我之间机密,而你绝不可能说漏嘴。”
周易没想到走前还心急得失去理智的梁慕竟然这么快便回过神,不久前他才亲手了结了陆生,现在竟已冷静下来,思绪缜密地理清了思路。
周易忍不住看了一旁的周怡一眼,颤声问道:“我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你等得不耐烦了。”
周易浑身一震,他并未猜到梁念竟将自己真实的身份告诉了梁慕。。。
“我知道你和你妹妹是梁念的人,梁念不会指使你这么做,恐怕你说到底其实是余将军的人。是余将军等不及了是吗?”
周易不自觉地摆出了防守的架势:“你要为陆生报仇?”
梁慕皱着眉,似乎认真考虑这一行动的可行性,然而立刻他便笑出了声来:
“以后再说吧。”
他飞快地下了决定。
“以后?”
周易忍不住问道:“梁念究竟告诉了你多少?”
“很多。所以我知道,你让陆生去送死,是为了逼我与楚封白决裂,尽早谋反,而余老将军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你既已知道,却还是照着我们的计划走。”
“是。而且我还要与你做一场交易。”
“什么交易?”
“我助你们将梁念送出去,你将软风散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