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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久别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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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一别三年,赵子霖却并未在出迎的人群里看见少艾。
他勾起唇角,心下了然。这类欲擒故纵的把戏早已司空见惯。
站在最前列的管家说,大火之后她一直客居在毗邻的卫国公别院,已差遣小厮前去知会。
他撩开衣衫下摆,迈过门槛,领着浩浩荡荡一众下人入宅。
少艾回来时,管家正与他禀报别院近三年的各项开销杂事。她垂着头远远站在下首,行过大礼便悄然退下。
他淡然一瞥,暮然发现,门外那个细弱伶仃的背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子。
下人说,少艾没有住在新宅邸,见礼之后仍旧去了国公别院的栖风阁。
赵子霖听了下人回禀的那番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那夜子时,赵子霖推开书楼东窗,月光大盛。一墙之隔的栖风阁没有一丝烛火,黢黑似洞。
高楼上,倚着栏杆的人提线木偶般活动着。每一个动作都僵硬滞涩,带着麻木的味道。
他看着栖风阁上衣裳单薄的少艾,独自坐在廊下,披散的发被夜风撩起,凄凉单薄地像只残弱的孤鬼。
月光下,她熟稔地烹着茶。诸事备妥时廊下多了一人,年轻公子身长玉立,站在月下接过茶盏浅尝辄止。
饮茶之后再是饮酒,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似乎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默契。掩在锦绣花木里的栖风阁,在春日的月光下凭空多了几分暧昧的朦胧,引人万分遐想。
他轻声嗤笑,关了窗不再理会,心却早已无法平静。
与少艾深夜私会的男子第二日就与他打了个照面。眼前的人白净斯文,举止儒雅风流。所谓斯文败类想必说的就是这种人。
越泽心思细密,早已察觉赵子霖待他态度鄙夷。复又想起下人之间流传的关于少艾的蜚语。稍加琢磨便认定赵子霖是个宠妾灭妻的傻子。言谈间虽礼数周到,心底却多了几分相看两生厌的味道。
每个人大抵都有些自轻自贱的毛病。从前少艾死缠着赵子霖,说着非君不嫁的时候赵子霖从未把她放在眼里。如今对方死心了他反倒多了几分在意。
自那日起,书楼的东边的窗就常开着,只消抬头就能看见一墙之隔的栖风阁。
再往偏僻的北角瞥一眼,那只叫做越泽的苍蝇和往常一样,躲在假山后头向栖风阁内不断张望。
早起时候推开书楼东窗,正赶上少艾晨起梳妆。
少艾的晨妆实在没有看头。空荡的屋子里,独自一人坐在妆奁前,单用左手拢了个简单的发髻,动作笨拙又难看。如云青丝衬着一张没血色的脸,怎么瞧都带着一股子煞风景的寒酸。
印象中,少芷盥洗晨妆之时,身边总是拥着一群侍女。他最喜欢看着少芷在一排锦匣里挑拣筛选,找出最心仪的钗环缨络问他好不好看。
少艾起身时,赵子霖看见她垂在腰侧的右手,恍然想起她的右手早已在多年前的那场意外里废了。
他盯着那只垂软的右手,总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却怎么也想不出究竟少了什么……
也许,在这三年幽居的日子里,少艾过的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艰难。
他默然望着栖风阁里那个在廊下穿梭的女子,淡淡的一丝愧疚涌上心头。
下一刻,北角的越泽适时出现。几声寒暄之后一双妙人朝着南苑并肩而行。
赵子霖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那一丝愧疚终究没能持久,片刻功夫即消失无踪。
子夜的邀约从未间断,每日坐在书楼,看着东窗那幅郎情妾意的剪影,就没由来地感到烦躁。除了私会,越泽和少艾一直都谨守本分,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即使这样,赵子霖仍旧感到愤怒。他曾多次指谪少艾暗示她要谨守妇道,对方大抵都默不作声任其责骂,偶尔的一两声嗤笑倒显得赵子霖愚昧好笑。
夫妻二人就这么干耗着,耗到远在帝都的少芷开始忧心如焚。
少芷带着孩子来时,赵子霖已在别院住了半月有余。二十来日的小别,于少芷而言本不算什么,可这京郊别院还住了另一个人。即便是向来自负的她,也还是觉得这一母同胞的姐姐最具威胁性。
马车停在别院门外的时候,心突突地狂跳着,少芷下意识揽紧怀里的孩子,想要驱散不安的情绪。
出迎的下人站成两排,拥着母子二人进了宅邸。到了书楼,远远便听见赵子霖雷霆般的怒吼,指谪的言语刻薄又恶毒。
怀里的孩子受了惊,伏在她肩上嘤嘤哭泣。她深吸一口气,神色从容地进了屋子:“什么事值得你这么大动肝火。”
她向着地上略微一瞥,少艾低眉敛目跪在地上,相较从前少了几分意气风发,多了几分憔悴沧桑。
她轻拍着孩子的背,微微弯起唇角,无论如何自己还是赢了。
孩子久哭不止,怎么哄也哄不住。赵子霖从少芷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
孩子抱着少芷的脖子,哭咧着:“不要爹爹,不要爹爹。”
赵子霖粗着声音装凶:“干嘛不要爹爹?这么久没见,阿殷不想爹爹么?”
孩子抽噎着说:“爹爹……凶凶,阿殷……害……害怕。”
“唔……爹爹只凶坏人。”赵子霖虎着眉眼一边装凶,一边认真地跟孩子解释,“阿殷这么乖爹爹自然不会凶你。”
孩子收了泪,眨着眼睛指着跪在地上的少艾:“她是坏人,爹爹才凶凶?”
站在一旁的少芷,露出宠溺的笑容哄道:“阿殷乖,她是坏人你爹爹才凶她的。不许再哭喽!”
孩子眨着皂白分明的眼睛,肉嘟嘟的小手指着跪在地上的少艾一下一下地点着,嘴里奶声奶气地说:“你是坏人,大坏人。你干了坏事爹爹才对你凶凶!”
一句话不断循环,每一个字都如重锤般落在少艾的耳边,稚子无心,听者有意。
她颤抖着跪在地上,耳边回荡的全是孩子软糯的童音,浑浑噩噩地盯着自己的膝盖,脑子里一片空白,听见赵子霖叫她退下时方才如梦大醒。
跨出房门的时候,她回眸看着那个孩子,净白如玉的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两个深深的酒窝陷在脸上,笑得甜美可爱。
她踉跄着跑回栖风阁,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全身脱力,蜷成一团坐在门后魔怔般碎念:“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坏人……我不是……”
撕心裂肺的尖叫里全是不为人知的绝望。
她一直都在努力地撑下去,可这一回她真的撑不住了。
也许是癔症在作祟,也许是发自内心的真切期盼,她再也不想这样卑微,这样绝望地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
她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难熬。那颗历尽油煎火炙的心,即便是到了最后也没人怜惜。所有人都说她坏,说她脏。就连那个孩子也可以无条件指谪她。
如果活着就是为了忍受这些折磨,她又有什么理由劝自己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