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远》夏悠汐

9、庶女

　　有一酒肆店家与她相谈甚欢，临了却依旧对着她道，＂小丫头，不是大叔我不愿帮你，而是你跟那无根的浮萍似的也没人知晓你的底细来路，又不是京城人士，这没有相熟之人引荐的人谁敢雇用。这年月谁都不易，人家做买卖的，总得防着你是个偷儿或有那坏心吧？且不说这活本就不好找你又是京外来的又没有保人，就冲着你的身板这么小又是个姑娘家，只要是那没坏心的压根就不会有人会要雇你。＂

　　她听了依旧不愿死心又去找了十几家店铺，结果一无所获。

　　那时，她才切身明了异乡人的那种身如浮萍的孤苦伶仃之感。

　　她不禁常常在想，也不知桂枝如今如何，可是回了家？大黄狗与小黑狗可还活着？那两亩地，又如何？可曾给了桂枝？若是她没被掳来，与桂枝二人靠着那两亩地的地租，日子应也能过下去的吧。

　　那时她才惊觉在这天地之间，与她一起过过日子，她能念着的也就只有一个桂枝与两条狗了。

　　因白日蹲在墙根旁歇息被乞丐儿追打得半死，夜里在一巷子中半睡半醒时被人捂着嘴拖往巷子深处时狠命挣扎逃了出来，第二日她再也不敢再在城里街上过夜又出了城。好不容易在城外抓了两条草鱼，送了一条给一农妇并借用她家灶房煮了鲜鱼汤后，接下来的两日她再也找不到半点吃食昏倒在那路旁。幸好一农夫经过将她救起，她在那户人家里住了两日，见他家七人挤在一间简陋的木屋里，那缺了角的米缸已是见底却不曾对她提起，感激不尽之余只得忍泪道谢离去。

　　她想回青云山，却身无分文也无路引，那师爷还的一两银子她本是缝在了棉衣里带着的，奈何一次逃跑时被抓她的人扯破了她的棉衣掉了出来，被那人拿去买了下酒菜。

　　后来在青云山上抓她的其中两人找到了她，那时她正在一破庙里被满口黄牙满身恶臭的四个男叫花子□□着合围逼到了墙角，手里拿着一把磨得极为锋利的石刀与他们对峙，心中盘算着自尽与伤了人逃跑哪个成算大些能够不至于被这些人凌辱，再见那两人时竟也觉着如见天兵。

　　她禁不住冷笑了起来，日子终究不会如戏文中演的总有那么多的顺意，有些时候，也由不得你。

　　她被带回到了那尼庵。

　　庵里女尼用了私刑，庵主只作不知。她整个人被绑在一张椅子上，被用沾了盐水的竹条将双腿打得皮开肉绽使她时时受那钻心的痛。然后便是板子，一下一下地打在身上，打得她皮开肉绽。

　　而后被关进柴房里时她隐隐听到有人在说，＂虽是生死不论，却也不至于连两月也熬不过。＂

　　她隐隐地认出那个声音是在破庙中寻到她的其中一人，那人在妇人死的当夜守夜，并未像其他几人一样阻拦秦成与她说话。她记得，他曾在青云山上被她用骨刀伤得极重。

　　伤还没好能动弹时，她便日日被严令需得为尼庵担满四口大缸的水，劈够一天用的柴，夜里还得洗庵里众尼姑的衣物。

　　她常常是午后才挑完那水，晚食时节才劈完那柴，到了深夜，才将那些衣物洗好。动作稍稍慢些，便会被一旁拿着细竹鞭子盯着她的年轻尼姑一阵抽打。

　　天气渐暖她已脱去棉衣，打在隔着薄衣的身上，便比当初那妇人对她的抽打还要疼上百倍不止。

　　有时她也会去抢夺那细竹鞭子，用能找到的尖利之物打得她们身上见血，换来的，也只不过是那一时的喘息，过后则是更加变本加厉，常常打得她鼻青脸肿体无完肤，夜夜疼痛得无法入眠。

　　而她的不驯使得那些尼姑从她被送回的那一刻起便只想着使尽法子驯服这个不听话的妮子，倒是忘了去想替她削发一事。

　　再后来，三夫人听说了她的所在，将她接回了府，那时她已在那尼庵待了将近半月。

　　早间是从三夫人那请了安才过来大房，此时也就回她自己的院子里了。

　　这院子并不只她一人在住，与她同住的，还有三房两个没了姨娘的双生庶女，今年皆是五岁。不过她比她们年长，住的是正屋。

　　离开大夫人院子时那对双生庶女的乳母见三姑娘寻二姑娘的不自在，早早地就抱着她们走了。

　　远离是非，倒也没错。

　　＂二姑娘回来了？＂何依秋进院子时见双生庶女两个乳母中的钟乳母对着她恭声问，也笑着应道，＂回来了。＂

　　虽知对面之人在背后没少说她的坏话不耐烦去应对，只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笑脸相对却总是要的。

　　歇息了一会儿看着时辰已是巳时中，便带着纷雨去了三夫人那。

　　刚能远远地瞧见三夫人的院子，就见三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临玉皱着眉正在路旁张望，见她来了对着她朝院子那边努了努嘴，轻摇了摇头。

　　她看了三夫人的院子一眼，嘴角弯了弯，转身走到了一处小路岔口，临玉在她身后跟着，也在小路的岔口停了下来。

　　＂莫非是三老爷来了？＂何依秋问。

　　＂一刻钟前来的，因早间那十七姨娘被夫人罚了跪，正在里头与夫人闹着呢。＂临玉道。

　　三老爷当年流放时被塌下的大石轧断了一截胳膊，从此仕途无望，日日借酒消愁，沉迷女色，脾气变得暴虐不堪，动不动的就来寻三夫人的晦气，拳打脚踢的不在少数。

　　近来他正宠着一刚买来的小妾，护得跟他的眼珠子似的。

　　＂平日里也不见她过来给夫人请安，今日却道是得了老爷赏的荔枝不敢自专，特地送来给夫人尝尝。这不是故意要来气夫人吗？老爷也真是，那么金贵的东西从外头得了，竟谁也没送，全都直接拿到她那边去了，这让夫人的脸面打哪搁。只是夫人倒不是为了这个罚她，而是她行礼时竟是不行妾礼，说是老爷应了她的，当着其他十几位姨娘的面，夫人能不罚她吗？＂临玉说着冷笑一声，＂这是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听说夫人的病近来好些了，特地过来气夫人的呢。其他的十几位也是明摆着过来看热闹的，否则夫人明明免了她们的请安，她们怎的还能偏在今日凑的那般齐整。＂

　　＂夫人脾性好，还不至于为此真的动气，只是大夫说得静养，她们这么一闹，却也多少要添些堵。＂何依秋说着见临玉满脸怒气更盛，知晓了来龙去脉后不愿她说出什么太过的话，又问道，＂你不在那屋里，怎的跑出来了？＂

　　＂姑娘每日都是这个时辰服侍了夫人用药后才离去，紫雁姐姐想着姑娘去了大夫人那行了寿礼后怕是会折回来，特地让奴婢在这半道守着。奴婢在老爷跟前说不上话在屋子里也没用，古嬷嬷与紫雁姐姐在里头，古嬷嬷是老太爷指派过来的，老爷总得顾忌几分。＂临玉说着收起了怒气看了看何依秋的神色，见她没有什么不妥，也就不放在心上。

　　今日三老爷在夫人屋里发了怒，紫雁打发她去给二姑娘送信让二姑娘莫要过来，府里的路多也不知这二姑娘在哪怕错过了她才在这必经之路上守着，想着早早拦了二姑娘回去免得生出事端。

　　也不知怎的，三老爷见了这二姑娘，那便如见了仇人一般，若是说他此时只有三分怒火，那见了二姑娘的面，准得火上浇油，火冒三丈得一发不可收拾。到时莫说是古嬷嬷的那几分体面，就是夫人怕是也免不了要受一阵拳打脚踢，因此紫雁姐姐才会让她截住二姑娘切莫让她过去。

　　她想起上一回在夫人院子里撞见二姑娘来请安时三老爷那恨不得将二姑娘生吞活剥了的眼神，依旧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那还是三老爷头一回见到二姑娘，却是突然发了狂，满面狰狞，将向他请安的二姑娘一个耳光扇倒在地，用脚死命地踹二姑娘的后背，那模样，竟像是要生生将她打死似的。好在他被常年的酒色掏空了身子，又被回过神来的众人拉住，那几下踹得虽狠，却也只是让二姑娘受了些皮外伤，没有伤及二姑娘的五脏六腑。

　　后来三老爷被老太爷叫去训了一顿，回来后在夫人跟前发了话，让夫人日后不要让他再见着二姑娘，否则若被他打残打缺了他却是不管的。

　　此后本就与夫人不和的三老爷来夫人院子里的次数更是曲指可数了。

　　说来也是奇怪，一个庶女还多年流落在外，三年前夫人去了老太爷那一趟，就亲自去了城外受何家供养的禅月庵将二姑娘接了回来，虽对二姑娘不见亲近不咸不淡的，却也从不苛刻。

　　三老爷说，夫人是要让他不得安生时时刻刻记着自己曾受的苦难与屈辱，记得自己当初是何等的有眼无珠，才会将二姑娘接了回来想要日日戳他的眼。否则夫人当初与那二姑娘的生母斗得那般厉害，怎会那般好心将她接回。

　　何依秋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代我向夫人问安，回头看着时辰让夫人将药服下，切莫让夫人动气伤了身子。＂

　　＂奴婢省得。＂临玉听着何依秋的嘱咐笑着道。

　　二姑娘唯一让人看得上眼的也就这一点，能念着夫人接她回府的恩情，即使去了夫人那夫人也少与她说话，但她依旧天天过来请安，找些话儿在边上自说自话地讲给夫人听着解闷，日日都要伺候着看夫人服了药才愿回去，夫人偶尔病得重时她更是会日夜守在夫人床前。

　　初时刚回府时她们这些夫人身边伺候的人都不愿她待在夫人屋里让人看着添堵，只是夫人未曾发话她们也不好赶人，只得让她远远地在一旁坐上一会后再拿话挤兑让她回去。后来有一回夫人被痰噎着，守着的人正好忙着在盛汤药并未察觉，还好她远坐着看见了及时喊人，众人才手忙脚乱地帮夫人除去了口中异物。经了那一回，又见她往日确实规矩，她们这些初时并不待见她的人，才渐渐对她有了好脸色。如今三年过去，虽依旧多少瞧她不上，却也不再使绊子刻意与她为难。

　　回来时见三老爷与众姨娘已是离去，临玉向紫雁回了差事，就随紫雁进屋去看三夫人。

　　三夫人已不像三老爷与众姨娘来闹时称病倚在榻上假装起不来，此时正坐在主位上看着桌上的药出神。

　　她面色虽是发白，精神看着还好，这病时好时坏，迁延不愈，但也非得时时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