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远》夏悠汐

10、舅母

　　听见有人进屋，三夫人抬头看了一眼，见何依秋没来，面上微微有些失望，又重新落下了眼帘。

　　三年来除了每年过大年的那三日，一年到头何依秋总得伺候着她喝完了药才会离去，不知不觉中，她竟也惯了吃药时有她在边上伺候。

　　叹了口气，又想起刚刚来过的三老爷。

　　他已是许久没来她的院子了。

　　是什么时候他开始对她拳脚相向？

　　她任由思绪飞舞着，并不阻拦。

　　是从在边疆流放的最后半年开始的吧。那时三老爷的手被大石轧断了一截胳膊，眼见他被抬了回来血流不止昏死过去，大夫人不愿拿出仅藏着的一只手镯出来打点，求无可求之下她给那看守他们的小吏下了跪，那小吏才勉强请来了大夫为他医治保住了他的一条性命。谁知过后三老爷知晓了此事，说他何子钦堂堂前任吏部尚书，妻子竟去给一边疆小吏下跪传了出去让他颜面何存，从此一不顺心就对她拳打脚踢，非打即骂。

　　何家平反后，三老爷因残缺仕途无望赋闲在家心中不顺。他是家中嫡幼子，不能怨怪老太爷当年为官时手尾没除干净留下把柄，也不能埋怨上头两位嫡兄贪婪太过中了他人圈套牵连至他，两案并发时害得他无力周旋丢官流放，只能天天在这三房对她这个嫡妻变本加厉地非打即骂，打得她听到屋外一有动静就心惊肉跳，坐卧不安，夜夜梦魇，慢慢的得了这心悸的毛病。

　　老太爷与大房二房虽有耳闻，却对三老爷多少有些愧疚，也都任由着他只当不知。直至大夫人截了她要送去娘家的信，老太爷见事情竟要闹到府外去了看不过眼，才将三老爷叫去训斥了一顿，指派了古嬷嬷到她身旁伺候护上一护。只是虽是顾忌着老太爷与她的娘家，三老爷对她打骂的虽是少了却也依旧是有。直至二姑娘回了府，三老爷发了狠话让她看好二姑娘别让她在他跟前现眼，至今将近三年，除了大年三十大年初一与正月十五这三日三老爷会出现在这正房，其它一年到头，再不曾在她的院子里见过他的影子。

　　而今的她，已是犯不着与那些以色侍人的侍妾斗了。她已有了两个儿子，三房又没庶子，男人的宠有或没有，对她而言已不再重要。

　　三老爷与她不和，府里人人皆知，只是当初刚回京时她趁着何家人事不稳，让大夫人将三房穿衣用度都拨到她这正房，再由她发放下去，倒也没人敢因三老爷的缘故轻慢了她。

　　想到这三夫人嘴角扯了扯，说来这还是那二姑娘的功劳，若非是她到了这府上，自己怕还免不了那皮肉之苦。

　　她那娘家，她的母亲生她时难产没了，即便有那亲生哥哥，却也是从来只听信嫂嫂的话不理她的死活。在那信送出之前她已命人回娘家去过一趟，谁知嫂嫂听说后竟是让芯嬷嬷带回信来斥她不懂谦忍体贴丈夫，要她谨记＜女诫＞莫再肆意妄为。

　　这些，都是无心理会的托词，她心底明白得很，从前顾忌着何家显赫还会与她虚应着维持面上和气，后来哥哥官场得意何家虽是平了反圣上却道是永不再起用何家三位老爷家境大不如前，见她不得夫婿的心便由着她自生自灭。

　　好在，何家虽知她与兄嫂多少有些不合却不知娘家早已不愿护着她，她才会使人送信回去娘家做个样子给这府里的人看，否则怎的好好的她送封信出府，就能那么巧的走漏风声传到了大夫人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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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后的一日，三夫人突然对去给她请安的人道，＂明日你舅舅家的舅母要来探疾，你们仔细衣着，莫要失了礼数。＂

　　＂是，母亲。＂三太太的两个儿子回道。

　　他们大的在府里排行第四，今年十六。小的那个今年十岁，在府里排行第五。此外府里的大公子是大房庶子，二公子是二房嫡子，三公子是二房庶子。

　　＂是，夫人。＂何依秋听了新奇，三夫人卧病在床几年，她从未见过三夫人的娘家人来探过疾，逢年过节的三夫人也以患病不起为由只是由大夫人打点着给娘家送去节礼并不回去，若非有那送礼一说，何依秋还以为三夫人娘家没人了。

　　看着三夫人那因常年卧病在床少见日光而惨白略显浮肿的脸，她心中隐隐有些不是滋味，三夫人这病，听说还是三老爷给打出来的。

　　想着三老爷当初对自己下手的那股狠劲，她的心觉得发凉。

　　经了三老爷的那一顿打后她才明白，当初命人将她送去庵堂的那中年男子不是三老爷，而是这何府的大老爷。过后她不禁在想，若是最初落在三老爷的手里，那她必定会如秦成一般被当场打死活不到如今了。

　　虽不知三夫人为何要去那庵里将她接回来，可她在这府里，待她还算和气的似乎也就只有三夫人了。所以那时她才会一进这个府门就不顾他人脸色日日过来请安，即便是被拦在外头进不去院子见不到三夫人的面，她也要在院外郑重地行上一礼才肯离去，风雨无阻。

　　到了如今，即便是这四公子与五公子虽是与她依旧生分，但总归见着时会喊上一声＂二姐姐＂与她主动招呼了。

　　四公子与何依秋是同日所生，比何依秋小上两刻钟不到。

　　只是当一年前她无意听到纷叶在背后说三姑娘日后说亲时的闲话时她的心就再也暖不起来了。

　　＂何府的女儿是不会去与人做小，可若权势正盛的人家却又不一定了，况且她并非嫡出。＂纷叶的话依旧深印在她心里。

　　回头想想这话何尝不是也在说她，若是没有打算不准备拿她攀附权贵，也不会养着留她活到如今。

　　她心中泛起冷意，也不知何府日后会送她去攀附怎样的人家。

　　只是她不觉地又暗自哂笑，这世间的冷酷与无情早已使她变得淡漠，那些真正能暖她心的事其实不多，心寒之事也不差再添这么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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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常在你跟前侍疾的那位姑娘？＂大舅母拉着何依秋的手给了表礼后却仍不松开，一边拉着一边打量着何依秋问三夫人。

　　府里对外头的说法是这姑娘小时与家人走散，后被一云游四处的师太所救，几年前机缘巧合被认回了府。

　　＂就是她，在府里排行第二。＂三夫人少有的热情地道，因上了脂粉脸色不再惨白，今日她一扫往日病容，精神抖擞，又加上用心妆扮，此时面上更是有着些许红润，使她整个人看着竟是有着几分养尊处优的富态。

　　＂是个孝顺的孩子。＂大舅母又笑着道，她如今虽是有了年纪，但顾盼间却有着年轻女子不能企及的风韵。

　　何依秋听了面上笑着，知大舅母说的是场面话也不往心里去，只想着大舅母能快些松开她的手，好让她直起腰来。

　　大舅母坐着她立着，被大舅母手一拉，她就得稍稍弯下腰来就着大舅母，一直这样立着实在难受。

　　＂也难为了她有那份心。＂三夫人看了何依秋一眼极为难得地对她露出了亲昵的神色，看得何依秋受宠若惊。

　　去请四公子五公子的人还没回来，两人许是不愿错过这好不容易说起来的话头，没话找话说的拿何依秋当摆设般地边看着，边对着她评头论足。一通客套话说下来，从品行到容貌，再到她的女红德艺都说了个遍。三夫人极力地夸了又夸，大舅母附和着赞了又赞，直至在她身上再也找不到能说的话头，才放开了她的手，让她自去。

　　这位舅母，从她的衣着打扮看来，家中境况应也不差，她没有带表小姐过来，何依秋也就自觉着不必待客。

　　辞别她们出来时，何依秋便听大舅母在问，＂如今你过得可好？当年你让人去府上送信，回的那些话也是你哥哥的意思，你可切莫因此记恨嫂嫂。＂

　　＂嫂嫂说笑了。如今我过得极好。老爷不再像从前那般对我动手，妾侍们也都听话，儿子也还长进。我也算是知足了。＂三夫人的话中满是知足之意。

　　何依秋知三夫人这是只想让娘家的人看到她过得极好的模样，才刻意只说如意的事。

　　＂看你这心宽体胖的模样，也知你过得必＂大舅母的话没说完，何依秋已是听不大清了。

　　她转出了院子，看着时辰还早，在回去必经之路上的一莲池旁坐了下来。这莲池不大，水也不深只到她的膝盖，知道不会有被淹死的危险，她才敢安心坐下。这也算是前世话本看多了的缘故，一见到水或假山，她便不自觉的提防起来。

　　一颗石子自墙那头丢了过来，砸在了何依秋头上隐隐生疼。

　　她循迹望去，就见五公子正矮下头躲在墙后，隐隐的还能听到他的笑声。

　　＂谁？＂纷叶大声喝道。

　　＂你爷爷。＂墙那边五公子的声音传来，带着戏耍他人后的得意大笑。

　　何依秋皱了皱眉，就见五公子又极快地探出墙头向她扔了一颗石子然后又矮下了身。

　　这回没有扔中，墙那头依旧传来五公子戏耍他人而发出的得意笑声。见园子里的人没发出声响，他又探出头来使劲地扔了一回，砸到何依秋脚边的土上带着极大的冲劲击中了她的绣鞋。

　　若真砸到头上，非头破血流不可。

　　她低头看了那石子一眼，领着纷叶来到了五公子所在的墙跟底下。

　　＂咦,人呢？怎么不见了？竟跑得比兔子还快？＂五公子再探出头来看时用孩童特有的清脆声疑惑地道。

　　他虽踩在小厮肩头可也只能探出个头左右张望，被墙顶青色琉璃瓦片挡了视线，看不到墙那头的墙根边上。

　　站在五公子正下头隔了一堵墙的纷叶听了他满是惊讶的话忍不住掩嘴无声地笑了。

　　随即他的声音又从隔墙那边传来，＂还我，还我。＂

　　＂这挂在树枝上又没写你的名，我怎知是你的。＂一陌生男子语带笑意地道。

　　＂快还爷蛐蛐。爷明日还得带去学里与何聪的常胜将军斗法呢。你还是不还？＂五公子从小厮的肩头上跳了下来，他的话说到最后，带着十二分的疾言厉色。

　　＂何昆，给爷上。＂五公子大声地对身旁的小厮道。

　　两个小厮虽知此处离内院不过一墙之隔，能在外院这地方走动的人打不得，却又不敢开口去劝五公子那个浑世小魔王，只得在扑了几次空后重重地摔倒在地假装不经摔的全喊着疼。

　　＂哎哟喂。疼死我了。哎哟。＂

　　＂哎哟。哎哟。＂

　　＂两个没用的东西。＂五公子见两小厮不中用地在地上打滚气得瞪圆了眼，指着那男子横声横气地道，＂你，你给爷等着，爷去找护院来收拾你。＂

　　＂你知我是谁？＂那男子又道，他声音如淙淙泉水，清澈好听。

　　本带着两个小厮怒气冲冲地想跑去搬救兵的五公子定住了脚步，＂爷理你是谁，敢惹你小爷，活得不耐烦了。回头让虎师傅打得你满地找牙。＂五公子十足的纨绔子弟模样道。

　　何依秋在一旁墙内听着，与纷叶对视一眼，两人皆是惊诧不已。她们从没见过五公子这样一幅模样，他在三夫人跟前，从来都是听话乖巧懂事又聪明温顺的，没想到离了三夫人的眼竟如此顽劣蛮横。

　　＂还你便是。＂男子想是戏弄够了五公子，将那装着蛐蛐的小竹筒子还给了他。

　　＂算你识相，今日小爷放你一马。＂五公子趾高气扬地说着却是突然惨叫了一声，＂哪个王八羔子敢打爷的头，爷，＂他话说一半，回头时却倒吸了口凉气，吓得结结巴巴的竟说不出话来，＂父父父亲我我＂

　　三老爷沉着脸对着五公子低声喝道，＂先去给你三表兄赔过不是。＂

　　他身后跟着的四公子，显然是从未见过如此跋扈的五公子，也正惊诧地看着自家的弟弟，全然忘了去问那三表少爷怎的他才折回父亲书房一会，出来时便寻不到人竟是跑这边来了。

　　五公子一脸惊恐，他过大年时随哥哥去给舅舅舅母请安磕头，却从不在那留饭，回回都是匆匆而去匆匆而回，还真没在那府上遇见过这三表兄。想着自己原形毕露被父亲撞见不说，还在未看清来人时骂了父亲一回，心中一阵哀嚎，真是天要 亡我。

　　直至四公子领着那三表少爷往内院而去，五公子才心惊肉跳地跟在三老爷后头去书房，抬头看见那墙头，想着刚刚拿石子扔了何依秋，竟还有心思发狠：那野丫头若敢火上添油去母亲那告我的状，日后看我怎么收拾她。

　　又想着母亲忙着待客又有冲撞三表兄的缘由在里头定是不会过来救他，看着前头父亲一只袖子里空空荡荡的，他越想越是惊惧，连手都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午饭摆在哪？＂三夫人问。

　　＂大夫人知亲家舅母今日来府，在上房摆了酒席，早间已是使人过来知会过奴婢，奴婢忙昏了头竟是忘了回明夫人。＂紫雁说着极不安地跪了下来，恭谨十分地道，＂请夫人责罚奴婢。＂

　　＂起来吧，日后仔细便是了。＂三夫人一副心情极好不予计较的模样，极宽怀地道。

　　毕竟主仆七年，三夫人一句明知故问的话，紫雁即刻就明了地接了茬，这戏演的看着也真。

　　大舅母在一旁看得咂舌，看来这九姑奶奶如今日子过得是真的极好，这才多大点儿事，下边的人竟也真当回事战战兢兢地请起了罪。这与三夫人流放回来之初她唯一一次到这何府时的情形真是天差地别，那时的三夫人可是连支使底下的人倒个茶也要被阴阳怪气地呛上好几句的。

　　午后又小憩了一会，待三夫人在大舅母跟前使了许多平日轻易不拿出来用的精贵物件，规矩一套接一套的看得大舅母除了咂舌还是咂舌后，大舅母终于道明来意，然后在三夫人殷勤的留客声中依依不舍地去了。

　　＂大舅老爷半年前得罪了陆家丢了官，这事夫人您也是知道的。后来被责令补回贪没的银子，那府里能变卖的都被卖了去补那个窟窿，如今那府上几位老爷全都赋闲在家。今日前来打的是想为舅老爷求官的主意。＂芯嬷嬷将让她媳妇回那府里打听来的事回了三夫人。

　　＂这便是了。＂三夫人手里捻着佛珠道，＂怕是今日见这何府的几位老爷虽也赋闲在家，但见我极力摆出来的架势以为何家依旧富贵殷实不见有败落的迹象，才临时起意动了想要结亲的念头，说了要替哥哥求官的话后又说了结亲一事。她心中定是盘算着，二姑娘既是得我看重，何府又依旧富贵，日后出嫁嫁妆定是不会少，她那府里如今不正缺银子吗？更何况，何家既是未倒，亲上加亲的日后若再有别的其它事要相求也更好开口。＂

　　＂三表少爷长得倒是一表人材，进退有度，听那府里的人说也是个孝敬尊长，品行俱佳的人。看着倒是个好的。＂芯嬷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三夫人看了眼正给她添茶的纷琴，想着那先去给三老爷请了安后过来拜见的三表少爷，也笑了起来，＂是个不错的后生，几年不见竟长成翩翩公子了。若要做亲那样的品行也是难得的了。＂

　　见纷琴添了茶后退出去走得远了，她才接着道，＂只可惜是那家的人，再好也没用。那样的人家，若非我是他家的女儿割舍不了，我却是再也不想与他们有丝毫瓜葛的。＂说着她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冷笑，＂她打的这个主意十几年前因那女人得宠二姑娘被老爷捧在手心时兴许能行，如今，却是挑错了人。＂

　　芯嬷嬷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那三表少爷却是可惜了。

　　想到刚刚出去的纷琴她对着三夫人道，＂夫人，那纷琴？＂

　　＂留着吧，好歹知道是谁可以防着，何况也不是个多机灵的，不是她也会是别的人，让人看紧了就是。大夫人的耳目与二夫人的不同，留着就留着吧。＂三夫人闭了闭眼一边捻着佛珠一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