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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夫人 ...


  •   "来了?"何府的大夫人丘氏倚着榻漫不经心地问。她看着不过三十出头,其实今年已是三十八的人了。

      "大姑娘与几位姑娘们都已是在屋外候着。"她身边的一等丫鬟紫萃回道。

      "让她们进来吧。"大夫人懒懒地道,依旧带着几分不大经心也丝毫没有要坐起身来的打算。

      她半眯着眼,直到来人给她行了礼喊了她一声,她才睁开了眼一一扫过低着头的众人。

      目光触及一年岁十七的纤丽女子,她面上神色柔和起来,那是大夫人唯一的女儿,在府中众姑娘中居长,人人见了,都唤她一声"大姑娘"。

      她身上打扮,皆是当下大夫人刚给她置换的,一派新亮,令人侧目。

      她满意的笑了笑,端庄稳重持礼,正是大家闺秀应有的模样。

      看到大姑娘身旁一十五年岁的少女时,她顿了顿。

      那是个容貌并不出众,却还算秀丽的姑娘,一身桃红色的衣裳上面只用彩色丝线疏疏地绣着几枝绿叶,此外再无其它点饰。她记得去年她嫌那布料颜色染得不够桃嫩,让人送去了三房,没曾想,在这丫头身上穿来,看着倒是有着几分亮丽。

      这是府里排行第二的姑娘。眼下是继大姑娘后年岁最长的了。

      扫到她头上的吉祥如意銮金银钗,她又蹙了蹙眉,随即又舒了开来,这钗是今年过大年时她命人给各处姑娘备下的份例,没想到如今已是立夏还有人在戴,一时看着眼生罢了。

      她又看了那二姑娘几眼,待见她身上衣着穿戴皆是近几年来份例中的东西,她又笑了笑,坐起了身,"都坐吧。"

      众人躬身谢过后坐定,她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她晓得,大的礼数还是要先行了的。

      果然刚坐下的大姑娘又离了座,笑着对她说道,"母亲,今日是您的寿辰,女儿领着众妹妹们过来与您拜寿。"大姑娘说着又是曲下了膝,"祝母亲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说完却并不即刻起身,直至后边那些在她开口时已依序站立在她身后的六位姑娘也都与她一同曲了膝,念了祝词,大夫人笑着让众人起身,众姑娘才直起了身子,依序送上了寿礼后,这正经的拜寿礼数才算过了。

      大姑娘与众人行过礼后见各人各自归坐,她才又独自一人跪下给大夫人磕了头,她是大夫人唯一嫡亲的女儿,生辰之日在众姑娘里这头也只有她才能磕。

      大夫人的眼底看着终于有了几分笑意,"难为你有心了,快起来吧。外头早间送了些密瓜进来,大家都尝尝吧。"她的话音刚落,婢女已是端了切成小块的密瓜走了进屋。

      今日是她的寿辰,只是大法寺的和尚说她今年运道衰竭不宜过寿,才未曾摆席宴客,就连在自家府里也只是给各房添置了两样新菜,并未凑在一处热闹。只是这些小辈对她该有的拜寿礼还是得有的。

      她看着下边的姑娘们,想着来与他拜过寿的庶子与府里的其他哥儿,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的肚子,还得再稳半个月再请大夫来看,若让那几个狐媚子知晓了又得出点乱子。

      这一回,还望不要是再空欢喜一场才好。

      走出了大夫人的院子,绕着那些或狭窄或宽阔的路,何依秋也不理会二房的庶女三姑娘对她的冷嘲热讽,看了她一眼,依旧继续前行。

      "想走?"三姑娘疾走几步上前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三姑娘与何依秋同岁,却差了月份,比何依秋这二姑娘小了小半个月。

      "顶着个死人的称谓也不知晦气,竟真当自己是这府里的二姑娘了。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是个什么样。"三姑娘说着狠狠地刮了何依秋一眼。

      这野丫头三年前进府时府中长辈不待见并不曾为了她从头为众姐妹排过序,未曾被列入序中。府里的人提起她来,不得不尊称一句时,也只是叫她一声"秋姑娘",直至两年前大房的庶出女儿病没了,大伯母才发了话,给了她个二姑娘的名头。

      呸,不知打哪冒出来的野丫头,竟也配当她隔房的庶出堂姐?

      她为人善于讨巧卖乖,富于心计,很得二夫人的喜爱。丫头婆子见此也想着法子讨好她。

      这府中的姑娘,只有大房的大姑娘是嫡出,其余皆是各房庶出。因大房的二姑娘常年病着一直窝在自己屋里从不出来走动,底下的妹妹又小,又不如她在自家夫人跟前得宠,她算是庶出姑娘里说一不二的主。谁知后来大房的庶女没了,上头压着的姐姐算是少了一个,又来了个三房叔父所出的野丫头,年岁与她相当人也长得不差,回回见了却不知对她巴结讨好,这让她一想起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并不知晓那妇人当年的作为,在她记事时何家一家正受着日日搬石劳作的苦,一家人顾着当时眼下的苦难已是不及,谁也再没心思去想那妇人之事,而何家平反后家中长辈对那段流放之事更是绝口不提,渐渐的也就成为了府里的忌讳,再也无人会去提及。

      到底,那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之事,于众位在流放中受尽鞭打与言语辱骂的老爷们而言,更觉着是屈辱不堪回首之事。

      何依秋头疼起来,这姑娘儿如今也十六的人了,却总想要强压她一头,她若非依旧记着自己身处古时的熹朝,真的想对她说上一句,"姑娘您今年也老大不小了,咱别再幼稚了行不?"可她终究也只能想想,不能说出口来。

      只是不耐归不耐她倒也不敢小瞧这种大宅门里的小姐对她那无端生出来的不对付。

      这几年她如树木抽枝拔芽般长得极快,身上已经几近找不到从前的影子,唯一让人偶尔依稀觉着眼熟的,是在她的脸上,依旧极其罕见的会稍纵即逝地现出一种极无尘的神色,似乎一切合理的不合理的在她眼中,都是那样的寻常可见,难以招来她多大的兴致。

      她的身上脸上本有或深或浅的伤痕,也不知是年岁还小皮嫩易换新的,还是三夫人赏的膏药真有奇效,竟真的都没有留下痕迹。

      平日除了在三房走动,她几乎从不外出,每年也只有这个日子,她才会与府中姐妹过来大房与大夫人拜寿。

      其他能见着几位夫人与姑娘的时候,除了三位夫人的寿辰便是在众人去三夫人院子里探疾时,而每月逢带八数的日子去老太爷那的请安与大年三十时去老太爷院子里的围炉守岁她却是被免了的。

      何府的老太太,十几年前流放途中已是故去,因此各房女眷倒是不必常常聚在一处请安。

      一年到头也就见那么几回,何依秋能忍的也就忍了,可今日不知为何她却不耐烦再去忍让。正想打落三姑娘拦着她的手,正好瞥见大姑娘往这园子走来,她笑了笑不温不火地道,"从前的二姐姐虽说已是没了,三妹妹却也不该说出那般的话,那好歹也是大房里的姐姐。"

      三姑娘听了极为不屑地斜了何依秋一眼,"莫要拿大房来压我,那个短命的痨病鬼,我说说又能如何。你如今是想着拿当姐姐的谱来对我说教么?"

      何依秋并不答话,却见那本只瞥了她们一眼想当没看见正要离去的大姑娘突然停住了脚步。

      "你别以为,"三姑娘话还没说完,身后已是发出了声响。

      "这可真是热闹。"大姑娘珠圆玉润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听得三姑娘打了激灵。

      大姑娘走了过来,看了何依秋一眼,转眼对着三姑娘道,"你说二妹妹是痨病鬼?我倒是不知她还有这么个名儿。"

      她本不打算理会这些隔房的庶女,只是走得近了,正巧三姑娘的一句话传入了她的耳里,使得她心中起了怒意。

      三姑娘见大姑娘突然现身,又听了大姑娘说的话急忙想为自己辩解,大姑娘却是接着开了口,"紫蝶,你陪三姑娘去二夫人那走一趟,与二婶身边的紫胭姐姐说上一声,「今日母亲生辰,虽说并不过寿,却也到底是生辰容得下人喝上两杯,让她看好下边的人,莫让人借醉乱嚼舌根子。」"

      紫蝶会意答了是,一边盘算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与那二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紫胭告这三姑娘的状,一边与明明已是着慌却还极力不愿表露出来的三姑娘一道走了。

      见三姑娘临走前恨恨地刮了二姑娘一眼,紫蝶吃吃地笑了起来。

      这些庶出的姑娘,果然没一个省事的,不过那又如何,见了自家姑娘,哪一个不得毕恭毕敬,服服帖帖的。

      这人哪,就得会投胎,投到自家大夫人的肚子里,那才算是好命。

      大姑娘吩咐完转身也走了,她赶着去膳房亲手做那福寿丸子以表做女儿的孝心,这回她连去看何依秋一眼的功夫也懒得去费了。

      给大夫人拜寿时她领着众姐妹进去,并非她与她们有多么姐妹情深,而是因为她是府中的长姑娘,给后宅长辈祝寿时大礼数上本当应由她领着,平日里见了众人,欢喜时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不欢喜时,她也就不再放下身段与她们客气往来。

      来龙去脉如何她才不去理会,她只知,三姑娘亲口说的那句话里确实是带着不屑与蔑视。不过她气恼的不是那个,她气恼的是今日是她母亲生辰的大好日子,那三姑娘却偏偏要提起那个死了的病秧子,使人觉着晦气。

      "姑娘,咱也回吧。"三等丫鬟纷雨对着何依秋道。

      她今年十七,长何依秋两岁,何依秋屋里,只有她与一个唤纷叶的丫鬟伺候着。

      姑娘们身边的大丫鬟都是府里纷字辈的三等丫鬟,也只有大姑娘身边有个紫字辈的一等丫鬟。

      不过何依秋身边虽有两个三等丫鬟与一个小丫头伺候,却是比其他姑娘少了两个四等丫鬟与一个小丫鬟。

      好在何依秋也不喜人多,并未觉着有何不可。

      "回吧。"她收回望着大姑娘远去的目光道。

      从前觉着大姑娘是个端庄温婉的人对着底下的妹妹们也是温和可亲,却没想到发作起人来竟是如此厉害。轻飘飘的两三句话就使三姑娘变了脸色,看那模样,竟是要让三姑娘回二房去受罚。

      她虽一直知晓嫡庶有别,却从未想过会是如此大的差别。

      "大姑娘很是了得。"何依秋起了话头。

      "大姑娘是府里的长姑娘,又是大夫人所出,爹爹又是大老爷,自是金贵的。平日里虽是和气,若是认起真来下面的姑娘也是不敢驳她的。"纷雨接着话道,她为人老成,看事明白,常常能为何依秋解惑。

      何依秋笑了笑,可不是吗,大姑娘在老太爷的孙女里头是长孙女,又是嫡出,更是大老爷这何府未来一家之主之女。

      长,嫡,贵三样全占全了,确实是比一般嫡出姑娘要更金贵些。

      想着她摇了摇头,自己虽来这府里三年,该学的礼数学得分毫不差,该念的<女诫>念得半字不落,可对这朝代有些约定俗成的事,依旧无法一眼就能看明白其中的道理。

      想到这她又想起三年前来,这日子过得,倒也是快。

      当年那贵公子突然半路被人绑走,她还未弄明白缘由,那些人便已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在她听到那些人唤他少爷,又对着他说了句"奉老爷的命请公子回府。"见他们虽将他拿下绑了,却也嘴上与动作恭敬且下手都有分寸未曾伤着他,被拦着不能动弹的她过后才未曾替他太过担忧。

      当日,她跑进了城,去那茶馆酒肆客栈小摊拣着看起来好说话的店家掌柜,求他们让她帮忙洗碗打扫只要给口饭吃给个过夜的地方便可,谁知那些人知晓她是京外来的且没有保人,话还未曾说完就被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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