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远》夏悠汐

7、尼庵

　　妇人闭上了眼。

　　直觉告诉她，妇人已经死了。

　　何依秋抬起被绑着的双手去探妇人的鼻息，随即颓然地垂了下来。

　　秦成在一边见了更是哭得厉害了。

　　他的手被反绑在身后，脚也紧紧地捆着绳索，本一直用破布塞着嘴，今夜难得靠近何依秋时她已为他拿下。

　　被抓以后，他们从不让他靠近她们，总是将他粽子般捆着塞着嘴扔到一个独自的角落里。今夜许是看那妇人不好，见他那般死命挪着靠近，踢了他一脚后也就不再理会。

　　因要挪过来到这妇人身旁，他费了很大的劲，本是脏乱的头发更是乱得遮住了半大张脸。

　　何依秋看着秦成那伤心欲绝的模样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靠在了破庙里供桌的桌腿上看着他哀哭。

　　无名的失落击打着她，她从那妇人病后一直想要保着她的命，只是她终究还是去了。

　　她不知这些人为何要抓他们三人，只知他们一行四人功夫极好，出手极狠，绝非善类。

　　她试着逃过几回，只是每次等她好不容易解开绳索，不论是在林间野外，还是在农家客栈，她都跑不出十步就会被抓回来，然后便是一记耳光，一阵踢打。

　　这些人一路过来从不给她足够的饭食，似乎只要给她点吃的让她不被饿死也就是了。

　　如今她已是饿得没了那逃跑的力气。

　　脸颊上因前日逃跑被扇耳光后高肿起来的地方正火辣辣地疼着，她满眼疲惫，不知该要想些什么。

　　押送他们的其中一人听了哀嚎过来喝骂了秦成几句，在妇人脖颈上没有探到脉搏，晓得妇人断了气后又骂了几句，拿起地上的破布又塞进了秦成的嘴里，将他拖离了那妇人许远。见他也不反抗只是痛哭，才又哼了一声随手将他丢在一根柱子旁不再理会。

　　秦成终于是哭累了，声响渐渐小了下去，只是何依秋再听到动静时，他正对着她挪动过来。只是似乎是刚刚挪到妇人跟前费尽了他所有气力，如今无论他如何死命地向她挪来依旧只是徒劳。

　　何依秋看了几眼，终究再看不下去跪着挪到了他跟前拿掉了他嘴里的布。

　　＂姑娘，你娘去了。＂他开口的第一句便是这话，里头满是哀痛，竟不再称那妇人为太太了。

　　＂娘？＂何依秋指着依旧躺在地上的妇人轻声疑惑道。

　　＂无论你娘待你如何，终是你的亲娘。＂似是怕何依秋不认妇人般，他急急地道。

　　他上山虽少，却也晓得她娘待她不好，似是从姑娘五岁时起，便只许姑娘如他一般只喊她太太，不许姑娘再喊她娘了。

　　何依秋张了张嘴，半晌却是什么也没说。

　　她没想到初来时做的那个梦竟然是真的，这妇人还真的是这身子的亲娘。

　　天底下竟是有如此狠心的母亲。

　　她苦涩地笑了笑随即又摇了摇头，如今那妇人死了，也算是一了百了。

　　秦成还在说着些什么，看守的人如看好戏般地一直看着她三人所在的角落，见他们刚刚所为并不阻拦，想来长夜漫漫他一人守着，也是无趣得紧。

　　日光正透过纸糊的窗透进屋里，晃得她眼睛发疼。

　　最后的一丝意识，是一中年男子满脸厌恶地让人将她送到尼庵。

　　如今她是在庵里？

　　她吃力地想坐起身却发觉身上力气全无，笑了笑，不再挣扎，依旧躺下。

　　秦成死了，是被乱棍打死的，当着她的面，被活活打死。

　　只因他是个逃奴。

　　她拼命地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死死拉住，任她怎么挣扎也挣不脱那钳制，最后她也只能颓然地萎顿在地。

　　那妇人，本是吏部尚书何家三老爷的宠妾。

　　何氏一族在这京都本就是大族，何家一门因太老爷曾官拜治成年间丞相，老太爷官拜四品太仆寺少卿，大老爷虽只是个七品承司，三老爷却拜任二品吏部尚书，也是显赫一时。

　　建宣二年，何家一门被抄，满门老少流放边疆。

　　妇人受不得流放之苦，路上趁何家大夫人病着，夜里偷了全家仅有的一点用来打点官差的财物，抱着未满周岁的何依秋逃了。后来秦成见她逃了，也逃了出来，虽被打了个半死，终究是一路追了上去。

　　初时是官府缉拿流放途中逃走的她，到她银钱用尽一年过去官府查得不那么紧了，她开始混迹市井。

　　后来何府遇赦，经平反后发还宅邸产业财物，派去抓她这个逃妾的人更是紧追不舍了，她知晓被抓之后等着她的除了一死再无其他，才会终年躲在山上，不敢下山一步。从前本主仅有的几次下山乞讨回去后也会被她打个半死。

　　而那真正与男人跑了的李家寡妇母女，却是八年前与那男人死于一场时疫，秦成也是由她们口中，得知青云府有青云山这么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

　　妇人死的那夜，秦成将这些告知了她。这些与她并无多大干系，只是到底是这身子的身世，也只能听着。

　　「那贱人偷跑也就罢了，却还偷了全家仅有的一点救命财物半分不剩，害得母亲无钱打点买药，受尽病痛折磨最终撒手而去。那时我便在想，有朝一日即便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那贱人找回替母亲偿命。」这是那中年男子对着她说的话。

　　她当时正盯着秦成的尸首骇得透不过气来，并没有去理会他。

　　「送到庵里去，若夜晚山水不测，各从天命。」

　　这是那中年男子在她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苦笑一声，这却是生死不论的意思了。

　　日落西山时，一尼姑给她送来了一碗白粥，重重地放下后，对着她道，＂睡了两日，明日也该干活了。＂让她隔日寅时起来去膳房帮工，临走前还是将门自外锁了。

　　第二日天未亮时起来在膳房干了活后，众尼姑都去做早课，临走前将她留在了院子里，让她将水缸的水挑满，将她一人锁在了院子里。

　　何依秋看着她们离去，听着她们都走远了，看着墙角那口大缸出了会神。

　　那缸缸口已到她的脖颈，她要往里面倒水，需得垫上院子里的高板凳才行。

　　走上前去垫着板凳与水桶爬上了那口蓄了浅浅一层水的大缸边口，才刚露出墙头还没站稳脚跟，她就听到了马蹄声响。

　　她忙矮下了身去认真听着，直至那马蹄声远了，她才偷偷探出头来，却一眼看见一少年正在那墙外静寂的小道上悠然走来。

　　只见他年约十五六，一身衣着鲜亮，仪表不凡。

　　见她在墙上探出头来似是诧异了一下，然后突然微微一笑，立住了脚，抄着手倚在一棵树上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她吓了一跳，险些摔倒下去。

　　稳住脚下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见他没有阻拦却又不肯离去，心下焦急不愿耽搁，左右看了看，开始手脚并用地爬上墙头。

　　趴跪在墙上边时她却傻了眼，这墙外是条小道，靠外墙的这边什么也没有，她要如何下去？跳下去却是太过于高，非得摔伤不可。

　　那在墙外不远处倚树而立的少年看着她发傻的模样，抚掌大笑了起来。

　　何依秋怕他的笑声引来庙里的其他人，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两眼，那人见了，却是笑得更欢了。

　　见他那样，她不再理会，看了看院子里的那棵大树，叹了口气，这树若是长在墙外，她就能顺树而下了。

　　小心地坐下极快地将一只脚上用一定法子裹着只用来保暖的长布从脚上拆了下来，光脚穿好了鞋，把近她一人高的布条撕成两条接绑在一起后，将一头绑在了院子里伸到墙边的树枝上，一头扔出墙外，顺着那布条爬下了一半多的墙，随即跳到了地面。

　　见此情景那笑得正欢的少年却是看得呆立在了原地。

　　这，这，这，他方才，似是看见了那丫头的光脚与她那长长的裹脚布？！

　　京中不比南边与北边会有姑娘家裹小脚，裹脚一说他也只是听人提起而已。

　　只是刚刚那脚，虽是玲珑小巧，却也不似传闻中的只有三寸啊。

　　想到这他的嘴张了张，却又想起自己本不该看，突然像被呛到了般，一迭声地咳了起来。

　　他不可思议地又去看那女子，只见她正将用力扯下的一小半布条往怀里揣了揣，然后，极快地朝院门相反的地方跑去。

　　何依秋跑了许远的路，她不知道她要去哪儿，她也无处可去。只能不停地跑一心想着离那尼庵越远越好。

　　靠着一棵树坐下歇息了会，正将从树上扯下的一小半布条胡乱地将脚裹住，便听到了几句杂乱的女声远远传来，

　　＂那边有吗？＂

　　＂没有？我这边也是不见。＂

　　＂那就继续追吧。＂

　　听到那声响她气虚地喘了几口气，刚想起身再跑，便被人突然一拉，如抓小鸡般提着她左肩的衣物往路旁那一大丛五人合抱都抱不来的竹丛后去。

　　待到那追她的一群尼姑远去，她才放下了紧紧捂着嘴的右手。

　　这拉她躲藏之人，正是那看她爬出院墙的少年。也不知他是何时躲在那一大片竹丛后的，刚被拉住的一瞬间，她真的差点惊呼出声。

　　那少年却正自觉好笑地看着她。

　　这丫头被他突然一拉时明明惊慌失措，竟还能紧紧地用手捂住嘴使自己不发出惊叫声来，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有趣，有趣。

　　见那几人走得远了，他问，＂你是那被卖到尼庵里做尼姑的？＂

　　＂这尼姑还有卖的？＂她正理着衣襟的右手停了下来，愕然道，＂不都是自愿的么？＂脱口问了这话她才发觉这不是她此刻该想的事。

　　对面的人见她停住的手背上有个黑点以为是她手上沾了黑泥，仔细一看，才知那是颗黑痣，他笑着又开了口，＂自然是有，卖到庵里的比那自愿出家的自然是不如的，虽是一样出家，却多是被买去做那些粗重活的，虽不是奴仆，却等同于那奴仆。＂少年解惑地道，说着看了看她的发，＂你是怕被剃了头，才跑出来的？＂

　　看着少年那看好戏的笑她突然觉着刺眼，白了他一眼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做早斋时，已是有人告知她庵主早课后会替她剃发让她心里有个数，也是从那小尼姑的嘴里她才得知，若非她长途跋涉昏睡了两日，这发在她被送进来时早就该剃了，所以她被锁在院子里时才会突然想要逃走。

　　少年听了她那没好气的答话，不安好心地诡异一笑，问道，＂你可知若被抓回去会是如何？＂说着穿过枝叶的间隙向远处看了一眼，却不等她答话已挪开了几步，理了理衣摆，似笑非笑地对着她作了一揖，彬彬有礼地道，＂在下先行告辞了。＂说着转身施施然独自离去了。

　　何依秋见他真的就那般走了又叫唤了他几句，直到见他走得远了不见了人影只剩她自己孤身一人立在原地，顿时觉得四周空落落的。

　　她从竹丛后绕出走上了另一条被人踩出来的泥路往东面而去，免得撞见刚刚离去的几个尼姑。谁知还没走出多远，便听后边传来马蹄声。

　　此路笔直，两边都是田地，四野开阔，除了远处那棵茂密的大树，便只有杂草与路旁的沟渠，马上的人居高临下，早已远远地看见了她。

　　她急跑了起来，只是两脚总是跑不过那四只腿，回头见马儿跑得越来越近，路面狭窄怕被奔跑而来的马儿撞上，她本能地往路旁一躲，摔倒在泥石路旁的草丛上。

　　那几人在她摔倒后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已是来到她的身旁。

　　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策马从她身边飞奔而过连看也未曾看她一眼，她怔怔地看着那些人远去时路面上扬起的尘土，一时间如石化了般一动不动。

　　似是过了许久，一男子清亮的声音响起，＂喂，你可还好？＂

　　她抬头去看，正是不久前拉她躲到竹丛后的少年。

　　听了他的问她低头看了看擦伤的手心，突然心里一酸，竟是流下了泪。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哭，就是被他那么一问，心里一时间满满的全是莫名的委屈。

　　想起到这熹朝后的种种，她越哭越觉着心酸，越心酸越觉着难过，越难过越觉着自己凄惨，越觉着凄惨越哭，到了最后，她什么也不想，就那样地哭着，哭得泣不成声。

　　陆绍远见她被自己问得哭了，却是呆愣住了。

　　他本是在竹丛后见寻他的人远远找来，才会急着离去。在树上躲过了那些人，纵身下树正想离去，却不想又遇见了这与他一样被人追赶的人。

　　此时，那衣着村俗的女子正在泥石路旁的杂草堆里抱膝而哭，哭得似乎肝肠寸断，悲伤不已，让闻者见了动容。

　　这丫头爬出院子时是何等的从容利索，竟会因摔倒而痛哭流涕成这般模样？又或许是被自己吓着了？

　　他一时觉着头痛不已，原地转了几圈，本想置之不理转身而去，却终究是矮下了身在她一旁道，＂你莫要再哭，我不是存心吓你。＂

　　不说还好，一说她却哭得更凶了。

　　他突然急躁起来，正想让她莫要再哭，却是见几个尼姑远远走来，他忙想去捂住她的嘴，又想起男女大防，只得低声说到，＂那些寻你的人来了。＂

　　见她向他看来他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正在走来的几个尼姑。

　　她立即看了一眼，静了下来。

　　看着极远处的那些小黑点，她皱了皱眉，那些真的是人？看着也不过是几个极远的黑点而已啊。

　　正疑心他是骗自己目光还没收回，已被他拉着一道藏进了杂草更密更高的路旁沟渠里去了。

　　这次她被吓得惊呼了出声，好在那些人离得极远倒是没有听到。

　　＂找不到人，回去却不知如何向庵主交代。＂一健壮的尼姑说道。

　　＂是啊，这过失，却得我们来担。＂另一健壮的中年尼姑道。

　　＂真是个害人精，庵主差使了那么多人四处寻她，我就不信她能逃得了，回头抓了回去看我如何收拾她。＂一年轻尼姑道。

　　＂还是快些再去前头找找吧，若还是不见，再回庵里不迟。＂另一年轻尼姑道。

　　待到几人远去，男子先行跳出沟渠。拍打着身上的草与泥土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叫了起来，＂欸，我为何要躲！？＂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那沾了污泥的鲜亮衣裳极为懊恼。

　　好在许久不曾下雨，那渠里并没有水，否则两人非湿了衣物不可。

　　何依秋看着他那气急败坏的模样笑了起来，她的眼睛哭得极肿，那因后来不再逃跑而未再添伤已是消肿的脸也涨红了，此时看着倒比先前的蜡黄好看许多。

　　他抬头见她那稍纵即逝的一笑顿了顿，惊觉自己一瞬间的失神，清了清嗓子道，＂你当如何打算？＂

　　他说着示意她随自己往与那尼姑相反的路走去，此处一眼见底，还是快些离去的好。

　　＂我也不知。＂何依秋哭得累了，脚下虽走得极快，神色却是萎靡。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京都，她身无分文，也无处可去。

　　即便如此，她也没去指望这与她一道走着的富贵少年能为她拿个主意，毕竟萍水相逢，并无交情。

　　＂你可知你的卖身契在哪？＂何依秋愣了愣，被他一说，却是不知她是否真的被卖进了那庵里。

　　见何依秋答不出来，他道，＂罢了，罢了，偷了来也是无用，官府那头你依旧是个逃走的尼姑。再想法子便是，只是身契未到手前你该如何打算？＂说着他竟发起了愁。

　　何依秋见他正经思索的模样，心中终于爬起了一丝暖意。

　　应是个好人，她心中暗想。

　　他却是皱了皱眉，依旧想着打算。

　　尼庵里卖了身的出逃小尼姑，即便买了来，他也不好将她带到府上的，更别说如今她还是那庵里的人。

　　府里挑人的规矩，却是极严。

　　侧脸去看一旁贫贱人家打扮的何依秋，他突然觉着别扭起来，自己为何要三番两次地帮这丫头，又是何时这般平易近民，竟自降身份与穷苦人家打起交道来了。

　　古怪地又看了何依秋一眼，转念又想，许是自己本就是个古道热肠的人，只是从前不知罢了。

　　想到这，他心中不觉得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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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绍远见青蒿给他送来滋补的汤药，不耐烦的扭转了头，不再看他。

　　说来好笑，当日他还没来得及为那丫头作好打算，就被人绑着带了回来。

　　被父亲打了一顿后他暗中使人去那庵里打听，尼庵一提起那逃了的小丫头却是个个都没好气，说是寻了几日都没找着。

　　也不知那丫头现今如何。

　　他想着轻轻地叹了口气。

　　一旁伺候着的青蒿看得却是发了愁。

　　自少爷被老爷命人绑了回来打了一顿，便常常自顾着发呆，偶尔的，竟还叹上了气，看得他这贴身小厮都发急了，每日变着法子地逗自家少爷开心。

　　想到这他心中又有些许怨念，几日前少爷对大房的大公子出言不逊后跑了，害得他被老爷打了三十板子，至今还没好全。

　　不过看到正在抄着＜家礼＞的少爷，他又怨念全无了。

　　少爷也是受了极大的苦，被老爷打了三十板子不说，还需在半月内将＜家礼＞抄录五十回。

　　大公子也真是的，因了那么一句话，竟是命人拿住少爷要去见老太爷，少爷跑后又命人去追，因此才会惊动了老爷。

　　不过一想到少爷说的那话，他真恨不得自己当时没长耳朵，少爷竟是说，＂虽是上三房的长子嫡孙，却也轮不到你来对我颐指气使。＂

　　这话，是能随意说的吗。

　　要不是老爷严令下人不许胡说，又安抚了大公子一番当时将事情暂时压下，赶在老太爷知晓前将少爷打了一顿，又领着少爷在老太爷跟前向大公子赔了不是，若是被那有心的人先告到老太爷面前，定是要编排这下三房有人别有用心想要与上三房争夺家主一位了。

　　老太爷若是先入为主听了那些编排，非打死少爷不可。

　　长孙如幼子，老太爷本就偏心大公子，因大公子是陆家的长子嫡孙，上三房又只剩下大老爷一脉子嗣尚存，这心就更偏了。

　　照四夫人的话说，如今受了如此重罚，少爷也该长长记性了。便是老爷这做叔父的见了大公子，虽不亲近和蔼，却也是少了几分对待其他后辈的严厉刻板。

　　更何况，大公子如今已是任了七品的职，在那御前走动了。

　　少爷如此对他不敬，看在老太爷的眼中且不说是否有意争夺家主一位，就是怕日后大公子当了家后少爷不服管教挫了陆家家主的威风，老太爷也是容忍不得的。

　　从前他倒没多大在意，那日听四夫人与少爷细细道来，他才惊觉，果然如此。

　　原来这陆府里头的事，还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陆老太爷共有六子，个个皆是嫡出。

　　只是前三位老爷是早年故去的大太夫人所出，后三位是后来续弦的二太夫人所出。

　　又因后三位老爷的住处与前三位老爷虽是离得远却都正好在前三位老爷的后头，因此这府中便有那上三房与下三房之分。

　　二十几年前上三房里排行第二与第三的嫡子都只留下两位姑娘不曾留下子嗣就相继没了，于是府里当时便有那风言风语，说那都是二太夫人这继母使的手段，想将上三房的人除了，日后好将家业留给下三房里最年长的亲生儿子四老爷。

　　虽是打杀清理一番再没人敢乱嚼舌根，只是那些风言，却也多少进了老太爷与大老爷的心里，随着下三房的三位老爷日渐长大，待这下三房，也打压了起来。

　　长子嫡孙承继家业，古来如此。

　　这些谁都晓得，陆绍远更是知晓，也觉着理所当然。

　　只是毕竟年少，看不惯大少爷自认为是上三房的嫡长孙，见了下三房的人总是一副目下无尘的模样，心里对那大少爷不待见罢了。

　　那日大少爷说是前头有客不便走开，支使他去四老爷那借一方前朝砚台一用。

　　若是寻常之物既是真走不开又急着要用使个人去借来也就罢了，可大少爷要借的却是陆绍远父亲最珍爱稀罕的古藏，那般贵重之物即便亲自登门去求也不一定能借去，更何况如此随意出口便要让他取来。

　　陆绍远气恼大少爷竟那样轻慢自己的父亲，既是有求于长者竟连亲自走一趟都不愿，才会将一直心中不满泄露出来，说出那样的话。

　　过后经他母亲细细说道，他才晓得自己差点又给父亲惹了事，虽是挨了打，却也甘愿受罚，暗下决心，日后不再莽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