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远》夏悠汐

6、妇人

　　随着冰雪融化，万物慢慢复苏，总算是熬过了一个磨人的严冬。众人出去走动时走得也远了些。

　　天地间一切都欣欣向荣起来。

　　小黑狗出去了半日，回来时叼回了一角衣物，秦成随着一起去看了后回来，说是有三个拿着镰刀与木棍的人被活活冻死在小半山腰下面。看那模样，正是当日商量着要上山来打劫的人。

　　何依秋听后什么也没说，桂枝却是惊叫了一声后不安地搓着衣角。

　　秦成下了山，说是出了人命又在她家附近得请人来将他们拉走，顺道买些粮食回来。

　　半日过后，一个长着小胡子的眼生衙役上了山来。

　　＂那三人怎会死在小半山腰下？此事看来蹊跷。＂衙役捏着胡子怪里怪气地道，说着左顾右盼踱着步走进了那灶间。

　　他是在附近最近的一个镇子里走亲戚，听杂夫说要来这山上拉冻死了的人去那乱葬岗，才想着上山借此敲敲竹杠。

　　出来时手里拎着个只剩几小把糙米的口袋，他对着何依秋道，＂这东西得带回去好好看看。＂

　　说着又去了妇人屋子里瞧了瞧，想进妇人睡的隔断被何依秋拦住了后，抱了床外间桂枝的被子，冷笑着道了句，＂那三人死了，这被子也得带回去好好看看。＂

　　说了这么一个牵强的理由后抬脚便想往屋外走。

　　桂枝见了发急，追了上前去抢被子，她虽一个冬日吃饱穿暖，却依旧只是皮包着骨瘦得吓人，到底力气不大，被那衙役狠狠地甩在地上。

　　何依秋从里面急走到外间扶起桂枝，她倒是没想到这前一刻见了那衙役还畏畏缩缩的人敢上前去抢被子。

　　外面传来了狗的咆哮声，走出屋时，她便见那衙役被两条狗围着正停在院中。

　　大黄狗正虚张声势地对着那衙役狂吠几声然后极快地跑开，见离得远了才又回身停住，不见衙役追来它又跑回去在那衙役跟前狂吠几声然后转身就跑，如此来来回回，忙碌不已，却始终不敢上前咬他。

　　小黑狗则站在原地不住地吠叫，声音一声盖过一声地重。

　　衙役冷笑一声，拔出佩刀，＂敢上来一刀宰了你，狗东西，滚。＂

　　说着加快脚步往院门走去。

　　大黄狗见了大刀，依旧来回地跑，只是它跑回来对着衙役吠叫时离他却是越来越远了。

　　＂啊。＂衙役突然一声凄厉的叫，随即拿刀乱砍，到最后自觉打它不过，只得丢下东西瘸着脚一拐一拐地跑了。

　　小黑狗追出不远就回来了，用鼻子闻了闻那地上的被子与布口袋，围着它们打转。

　　它吃了大半只狼的骨头养了一个冬日，如今个头越发的大了。

　　这家没个男丁，就是容易遭人欺负。

　　何依秋摇了摇头，走上前去抚摸着长大了的小黑狗的头，却是找不到吃的可来犒劳它。家里能吃的，就只剩那一点糙米了。

　　此后数日何依秋只好带着大黄去深林里找吃的，留了桂枝在屋子里照看那妇人。

　　近些日子那妇人口里的痰是越来越多了。

　　本以为春日时节山上打些东西不难，谁知除了多了些爬虫与满天飞舞的蝴蝶，其它依旧罕见。

　　好在那溪里依旧可以捞到些许小鱼，林里也可以摸些鸟蛋，山间的树上也结了许多野果可以采来食用，她们才不至于被饿死。

　　秦成下山后至今未回，何依秋等了五日心中焦急担忧，却又不知去哪寻他，只好日日干等。

　　而这期间，尽管她将剩下的糙米都只给妇人一人吃用，照着大夫的嘱咐给那妇人熬药喂药悉心照料，妇人的身子却依旧一日差过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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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夜里，月黑风高。

　　桂枝吐出口中被打落的牙，吐得满地是血。发着抖忍着身上的伤痛慌乱地四处翻找能止血的东西，压抑在她喉头的哽咽此时终于难以自抑变成了号啕大哭。

　　小黑狗身上插着几只粗陋的箭躺倒在屋内地上痛苦呜咽地呻吟着，它极力想站起来，却只是徒劳。

　　桂枝用布给它止血，血却渗透布条依旧流着。

　　院子里大黄狗早已躺在地上没了气，它不像小黑狗般咬伤了两个想抓何依秋的人，除了对着来人吠叫了几声，它什么也没做，却依旧被一箭射死。

　　桂枝终于想起何依秋被拖走时对着她喊的话，「去拿挂在我屋里的竹水筒。回家去。小黑，止血。布，灶灰。」

　　似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般她飞奔着往灶间而去，捧了一兜的灶灰出来，洒在了早已渗透了血的布条上。

　　看着小黑狗渐渐安静了下来，血也被慢慢止住，她大大地松了口气，哭笑着用手去抹脸上的灰尘，沾了一脸的污血。

　　那些人没想到这恶狗竟如此凶猛，屋内狭窄施展不开，措手不及间没有准头，只是将它射伤，见它倒下再也无力伤人，也就不再在它身上多费功夫，不去理会它了。

　　除了与小黑狗打斗耽搁了会又被何依秋刺伤了一人，前后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些人便已消失无踪。

　　一切都太快了，快得桂枝连那些人的衣着样貌都没来得及看清，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其中一人一脚踢趴在地动弹不得，等她勉力撑起身来，那伙人却已是在那院门消失不见。

　　她起身擦了擦泪跑下了山。

　　夜风吹割着她的脸，她心心念念地只想跑去报官此时自己孤身一人在死寂的夜色中死命地跑着竟是一丝害怕也无。

　　当她使尽了全身力气跑到衙门之时，街上早市已过。送田契的杂役刚巧在那门口遇见认出了她，领了她进衙门。

　　府官见她满手满脸的血与那被吓得发抖的模样，问了她半日话她却只知哭泣什么也没说清，只好命人带着她上山察看。

　　路上她终于神智清醒了些，求上回送她上山的老胡头帮忙将那小黑狗身上的箭拔出来，老胡头先是没有答话，后来上山看热闹时却也帮着做了。

　　衙役终于顺手搜刮完了屋里的东西后打道回府。

　　张捕头坐在马车上搓了搓发冷的手，回想着山上竹屋里的情形。

　　这是桩大案。

　　竹屋内血迹斑斑，地上好几处血已是发黑，可见当时打斗得极狠。

　　那被抓走的两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想着他难得地为何依秋二人叹了口气。

　　回到衙门桂枝虽是依旧害怕到底是能说话了，她跪在地上将事情大概说了一回。

　　府官将她带在身上的竹水筒打开来看，发现里面是一张桂枝的卖身契、一张田契与几百文钱。卖身契的背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着「两年后，还她身契，放她归家」。虽是缺笔少画，却也让人明白了主人意图。

　　如桂枝期望的般，府官极为震怒，道是要严加彻查，早日缉拿歹人，寻回二人。

　　只是一概线索全无，连那黑狗身上的箭也是粗糙自制的，这事后来终是成为无头公案一桩，那山上李家母女二人从此再无音讯。一年后有人开始打那两亩田地的主意，师爷向府官大人进言，道是田地虽只两亩，却是主家大半的家财，既是临遭难前托付与桂枝，当为桂枝所有，最后府官点头，办理田契，其中一亩归桂枝所有，剩下一亩充了公。从此，青云府的百姓都在暗地里传，那青云山上李家被'阎江双盗'的同伙上门洗劫一空，惨遭横祸，连尸首也不得见。至于那后来得了自由之身还家的丫鬟为何没被一道掳走，有人说是那伙强盗恩怨分明，不杀无辜，也有人说是那丫鬟长得像个骷髅太过吓人，因此逃过一劫。凡此种种猜测，不一而足，传了一年，终是淡去。此乃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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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妇人总是昏昏沉沉，梦见自己正在赶路，一路疲惫不堪，此时她难得精神颇好，清醒过来。

　　看着在她一旁低头哭得泣不成声的男子，妇人心生不悦，她还没死呢便在那哭丧。

　　可她看着男子被头发盖住大半低垂得让人看不大分明的脸，又想不起他是谁来。

　　她仔细地看了又看，可他哭得实在伤悲，一点要抬头的意思也没有。

　　她张了张口想要呵斥让他抬起头来让她看看，只是她再怎么张口用力地叫，声音依旧黏在她的喉里，发不出来。

　　她气急败坏起来，心口不住地起伏了一会，才又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是了，当日便是这男子，在她投无路之时收留了她。她记起来了。

　　她依稀地记得，那是个被打了五十板子也不会哼上一句的人，怎的会在那哭成这般模样？

　　恍惚中她又想起在她还是个少女之时，一个受了她一个馒头的穷家少年竟口出狂言说要护她一生一世。

　　她当时年岁尚小不懂规矩竟是与他搭起了话，嗤笑着道，她是千金小姐，他却不过是个庄户人家的小子，如何护她。

　　妇人的思绪突然间像断了线般絮乱起来。

　　她眨了眨眼，发觉她的眼竟变得比从前清亮许多。

　　她又记起来了。

　　后来他卖身进了她那当着七品官职的舅舅府里，又随着她出嫁，随着她出逃，再后来，他为她引开官府的人，她没去约好的地儿等他，不理他生死携了财物去投靠了她的市井远亲。

　　五年后那家派人来抓她，在她走投无路时，他东躲西藏四处打听找到了她领着她上了那青云山。从此冒着被抓的险四处作牛作马打那短工，挣些银钱偷偷买了衣物吃食送上山去养活她们。

　　她从来不对他的所为感激，只知她是主，他是奴，所有一切天经地义。即便逃了出来，也是依旧。

　　她在心中默念了个名，秦成。

　　微微地笑了。

　　是个忠仆，当年若是知他如此忠心，她便该求舅母为他娶门媳妇，赏他自由之身，安心过日。

　　忆起自己从前的模样，她不禁愣了愣，那般的容貌娇俏，姿态端庄，知书达理的人，真的是她自己么？

　　转眼看到了跪坐在一旁满脸稚嫩头发散乱得不成样正看着她的何依秋，心中立马不喜想要骂上几句，她动了动唇，却终究只是闭上了眼，再也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