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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过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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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田契。两亩地花了八两银子,衙门里的田契钱与茶钱使了一两银子,这是剩下的一两银子。"杂役说着从怀里拿出了一块碎银。
"劳烦了。回头替我与师爷道声谢。"何依秋面上现出感激的神色,接过田契与银子,细看起了田契来。
"那都是上等的田地,只要不是个懒的,种下粮食后出息决不会少。"杂役见她在看田契,在一边说道。
"那感情好。"何依秋听了心中也是欣喜。
这田契上写的买户,是青云山住人李门崔氏。
这户人家姓李,上回买桂枝时的卖身契上已是写明。当日她什么也没说,牙婆与那保人嘀咕了一阵,待她给了银子后与茶馆掌柜出去买办回来,那卖身契已是写好并盖了市司官印。
年月是建宣十一年。
"倒是忘了,这地在秧子村,虽离青云山远了些,离那城里却是近。师爷是看那地实在是难得的上田才定了下来。那离青云山近些的,却是少有好的田地,地里不好没有进项,买了也是无用。"年岁尚轻的杂役想起说了半日竟没说这地是在哪,忙笑着说了,看见桂枝进了西屋,他指着桂枝道,"也是巧得很,她原先不就是那的人吗。"
何依秋听着也笑了开来,上回是这杂役领着她去买的人,自是知晓桂枝的来路,"这倒真的是巧了。往后去那地里,怕是还要去她家讨碗水喝。师爷见多识广,想的总是周到的,我等无依无靠,倒是烦劳师爷那么费心了。"她虽不知这户人家是否还有亲友,只是目前对她而言,却是真的可说是无依无靠的。
托那杂役带了一斤腊肉与估摸着两斤风干的狼肉回去谢那许师爷,又给杂役送了半斤狼肉,看着杂役喜笑颜开而去,她突然心情也是大好,在柴门外笑着对他挥了挥手以示道别。
大雪真的封了山,平日里到这山上来的人本就近无,此时即便有事,也无人会再冒着性命之忧上山来了。
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漫天的雪花日夜飘舞,除了白日与黑夜,何依秋连大概的时辰也分不清了,若非桂枝日久将那时辰记于心中大致算着,她怕是连午食该何时去做也不知晓了。
何依秋与桂枝二人整日躲在妇人屋里,除了为那妇人翻身,擦洗,推拿捶打,偶尔的讲些无关紧要的林里见闻细碎琐事与妇人听,其它时候就围着在隔断外间的火盆闲话,更多的是桂枝低头做着针线,何依秋在一旁学着。
桂枝已不再如初到之时那样惧怕妇人,除了伺候妇人吃喝拉撒,她有时会在妇人跟前说些闲话,即便妇人常常无故对着她怒眼相视,她依旧尽心尽力。
小黑狗与大黄也被带到了妇人屋外的避风处躲雪,此刻它们正卖力地对着院门吠叫。
来人如同雪人一般满身是雪,本正用刀想要拨开柴门上的栓,见何依秋走近欣喜地道,"姑娘,快开门。"
何依秋没有动作,她只是冒着雪看着他那手里的大刀,任由着这些日子里已经长大了些的小黑狗对着他狂吠。
"是我啊,秦叔。"来人见何依秋没有动作以为是没有认出他来,急着道。
秦成?
何依秋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
将连走路都跌跌撞撞的秦成领去了西屋,见他在门口拍落了厚厚的积雪,跺去了脚上的许多残雪,何依秋忙让桂枝在剖了半的大竹片上燃起了炭火让他取暖,自己倒了杯热水给他暖身。
在吃了碗早做好温着的米粥后缓了许久,他才终于缓过了些劲来。
与何依秋以为的高挑健壮不同,秦成已显老态,他腿短身长,个头不高,面容消瘦,鬓角花白,一看便知是个沉默寡言之人。他面上与嘴唇都被冻得裂开了道道小口颜色发紫,身上的衣物因雪融成水而有些湿了,还有些雪末沾在鞋子上面。
何依秋看着他那还沾着血迹的刀,又看了看他。
他有所察觉,抬头虚弱憨实地对着她道,"今年比往年冷得厉害,几场大雪一下,更是死了不少的人。如今山下饿急了的人见人就抢,杀人也是常有。有那家中备了粮食的,已是被偷抢了干净,便是那没有粮食的这御寒的冬衣也是遭人惦记,因此而家破人亡的人家大有所在。有些地方已是人吃起人了。路上听人说有一伙人商量着要上青云山来打劫说是这户人家初冬时节备了过冬的粮食衣物,我这才连夜赶了过来。好在大雪封了山,那些人就是进山也够去了他们半条命的。"说到这他虚脱似的笑了笑,"这刀上的血却不是我的。"
何依秋却是听得身上寒毛直竖毛骨悚然。
"太太呢,怎么不见?"秦成喝尽她再次倒上的热水,放下竹杯将手放在火上无力地搓着。
"太太正睡着。"何依秋应道。
"那等太太醒了再去见过。"秦成道,说着他有气无力地闭上了眼。
何依秋听他叫那妇人太太,不禁在心底猜度他的身份。
"桂枝去烧热水了,待会得先用热水洗洗好去去身上的寒。"何依秋担忧地道,这人说是连夜赶来,如今已是白天那他少说也在雪地里待了一夜。天寒地冻的他身上又是穿得那么单薄,如何受得了。
秦成想起才刚送面进来后又转身去灶间的桂枝,面上欲言又止,只是想了想他终究再没说什么。
他秋末之时备了一冬的吃食送了上山,帮何依秋砍了些柴后便冒着性命之险赶去临县替张员外家送年礼去了北边,回来时路上听说了这山上发生的事儿,一直忧心忡忡。
从张家领了一两银子工钱出来,他冒着大雪在雪里走了一日一夜。
山上大雪封山,雪都已到了他的腰间,他可说是一路跌着爬上山的。如今他实在是太冷太累了,他只想躺下来好好歇歇,连再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见桂枝过来请他去沐浴,他强撑着匆匆洗漱过后在西屋里倒头就睡。
昏睡了一日一夜待到他醒来,已是两天之后。好在他只是昏睡没有生病,何依秋与桂枝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外间都道青云山上的李家助官府抓了'阎江双盗'。"秦成见何依秋给他送来午食,对着她道。
何依秋见他接过碗筷,收回手道,"当夜那二人来借宿,后被官兵抓走,府官因此赏了二十两银子,用十两托衙门里的师爷买了两亩地,剩下的银子买了桂枝来伺候太太,又在城里买了米面衣物,如今还有一两银子并一些铜钱。"接着她又道,"太太当日夜里突然昏厥,隔日府官大人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虽是捡回了一条命,却也只能那样小心养着了。"
秦成听得似乎心不在焉又若有所思,全然不曾有要再去细问的意思,直至听说太太病了,他才茫然地问了句,"太太病了?"
"太太当日夜里突然昏厥,大夫说是中风瘫了,如今只能在那床上躺着,话也说不了了。"
听了何依秋的话,他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像是极为难过却是什么话也没说,只道他要去见见太太。
当他到了妇人床前见了妇人模样时,他重重地跪在了床头。
妇人起先见他进去是欢喜的,除了每日何依秋与桂枝二人会与她说说要做些什么吃食,天气如何一类的闲话和为她锤打翻身外,她日日动弹不得说不得话只有干躺着,早已是闷坏了。能见到一个不是日日见着的人,无论是谁,对她而言都是件欢喜的事。
只是很快她又眼带责备,不过那责备的意味也只有她自己知晓,如今除了生气或哭她的其它神色表情他人全是看不明白的。
见他只是木纳地跪在床头低头一语不发,她不禁怒目以待,本想呵斥几句却是说不出话来。
秦成在邻县四处打着短工,一年到头极少有歇息的时候,虽是如此,却也总会想方设法,不定时地给她送来够吃几月的吃食与衣物,常常是来后放下物件帮着做些重活然后便匆匆离去,行踪总是不定。
而她回回见他,从不正眼看他,除了呵斥责问他为何那么久才送来粮食,再无其它。
自此秦成在西屋住了下来。
他每日待在西屋,也只有在何依秋与桂枝围着火盆为他做棉衣时他才会在隔断外间与她们一道在妇人屋里坐着。
自醒来那日在西屋知晓妇人病情后,他便极少言语,便连当日去见那妇人,他也只是说了一句"我来晚了"再无其它。
何依秋只是从前听妇人提过他送粮米的事,其它一概不知,试过几回引他说话,却都只是像桂枝初到这山上与她的第一次对答一般,问一句答一句,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何依秋也只能感叹他的寡言却又无可奈何。
时至腊月,大年已是慢慢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