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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猎物 ...

  •   从剩下的几百文钱里拿出几文铜钱给了老胡头吃茶,送了他出院子,何依秋转身去了那妇人屋里。

      此时已是申时。

      妇人醒来半日听见终于有人进屋,忙斜着眼珠费力地看了看,看清是她时,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发着奇怪的声响,以示她正生着十二分的气。

      何依秋进来时,本想着要如何安慰这妇人让她不至于太过伤悲,见这妇人瞪眼怒视着她,她走近了道,"大夫说了,您这病就是由着性子生怒生出来的,如今保住了性命活了下来,是万万再不能随意发脾气的了,否则却是性命难保。"见妇人到了如此地步还是死性不改,本想安慰她的话一出口也就变了。

      妇人一听一愣过后,果然神色好看了许多。

      如此一来,倒是没有了面对生病之人时常有的愁云惨淡。

      匆匆地去灶间给妇人做了个蛋花羹喂那妇人喝了后她这才出了屋去找那一直在院子里不敢进屋的人。

      "桂枝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何依秋走近那待在院子里唯一一棵不大的树下的人笑着问道,回来的路虽长,何依秋那时正想着心事却一直没与她说过话。

      "是我爷爷。"桂枝答道,声音细如蚊叫,不侧耳去听还真听不到。

      "你以前伺候了瘫在床上的奶奶三年?"也是为了这个,何依秋才挑了她。

      "嗯。"桂枝缩着肩点了点头。

      "你娘为什么卖你?"

      "家里没吃的了。"说着她的手在何依秋回来的路上给她穿上的旧棉袄上紧张地蹭了蹭。

      "你今年十五,家在哪里?"

      "秧子村。"

      "离这远吗?"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

      何依秋侧耳听得辛苦没有再问下去,她已从牙婆那里知道了桂枝的大致情形,不过是想与她说说话让她不至于太过紧张才问了上面那些话。

      看着比她高些却消瘦许多的人,何依秋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才是真正的瘦骨如柴,乍一看,跟个活骷髅似的。刚从家里被她娘领着去牙婆那,听说何依秋要买丫鬟,便跟着她娘与牙婆一道去了茶馆。

      这是个老实又怯懦的丫头,也正因为她的唯诺与那如同刚从土里被挖出来似的吓人模样,牙婆怕没人愿买,才开出了三两银子的价,多的那七十文,却是何依秋给她家人添的。

      "你爷爷起的名就不改了。往后就由你伺候太太。走吧,领你去见太太。"何依秋道。

      那妇人如今瘫了,她虽因怕妇人死后这家没了自己成了孤女受人欺负不愿她死,却也不至于心善到去殷勤周到地伺候一个毒打过自己的人为她端屎接尿。

      所谓久病床头无孝子,便是亲生儿子也不见得能尽心伺候,更何况是何依秋这日日被那妇人毒打之人。于是退而求其次,找了个人来照料。虽说是买,却也是打算等过个三两年就放她回去的,只是没说出来罢了。

      更何况在这偌大的山野之间她也需得找个人来陪着说说话才不会觉着太过孤寂。

      桂枝听了她的话畏畏缩缩地跟着何依秋挪进了门。

      "太太,这是桂枝,往后就在这住下了。"何依秋拉过桂枝对着妇人道。

      桂枝望着妇人歪着的嘴有些害怕,她不知该怎么办,只是极小声地叫了声太太。

      妇人眼珠子看着桂枝,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何依秋猜度着她的意思,想了想对着她道,"昨夜家中来了两个生人借宿后被官兵抓走,府官大人因此赏了二十两银子,我已是用十两托衙门里的师爷帮着寻买两亩地,剩下的银子除了买桂枝来伺候太太,又在城里买了米面衣物,如今还有一些铜钱。早间的那大夫便是府官大人请来为太太治病的。"

      昨夜至今,这妇人只在那大夫为她诊治时醒过一回吃了点流食后又很快睡去,许多的事都不知晓,见妇人急急地去看窗外,她低下身去对妇人道,"衙门的人早已回去,早间送赏银来时您正昏迷不醒,我已是代太太去谢过府官大人了。您不必挂心您的病,大夫已是开了方子药也抓了来。大夫说了,只要好好养着并无性命之忧。"

      妇人听了眼中神色极为怪异,她"啊啊啊"地叫着却不知是要说些什么,何依秋猜度许久不得要领只得又说了许多宽心的话,直至妇人不再出声理她才从床边立起了身,转头对桂枝道,"你以后就住西边那个屋子,但现在天冷这屋里有火盆,这个冬日你就先在这跟太太一道住吧,夜里也好照看太太。"

      想到夜里的冷寒,她不禁暗怪自己今日竟是忘了买个火盆,这家里也就只有妇人屋里有一个。

      想着她领着人走到灶间准备熬药顺道烧些热水,让桂枝好好洗洗。这丫头身上脏得不得了,还长了许多虱子。

      在灶间用杂物隔出的一个角落里,桂枝用何依秋烧的加了在山间收集来的少许硫磺石的热烫水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搓洗了三四回后这才穿好何依秋刚买的棉衣走了出来。她抱着刚换下来的那身破烂得百孔千疮勉强遮体的衣物走到何依秋跟前,一时不知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何依秋。

      "扔进灶火里烧了吧。"正烧着火的何依秋在灶口前移了移,给桂枝让出了空隙。

      "啊"桂枝茫然地叫了一声,过了会似乎才将刚刚听到的话听懂似的,不可思议地攥紧了手里的衣物,睁大了眼睛看着坐在灶口前边烧火暖手的人。

      何依秋见她不肯动作,也不再勉强,"那就丢进灶上那热水里吧。牙婆说你会做衣裳,回头你拿出今日买的一匹布来,做做新衣吧。"说着将今日在城里脱下来给桂枝穿的那件旧棉袄扔进了灶上滚着的水里煮着。

      想起虱子吸血又使人身上发痒,她又往灶里添了把柴。这要是被虱子缠上了,运气不好,可得费许多的劲才能除去。她从前见乡下人用硫磺皂去除虱子,皂子她不会做,所以也只能在煮好的水里加些硫磺石试试了,聊胜于无。

      "灶上的面条你吃了吧。"何依秋看了看灶上搁着的面条对桂枝道。这是她早间用灶间仅有的一点半白半黄的面给那大夫与衙役做面条时剩下的,只是用白水煮了,加了个鸡蛋,又放了些大蒜的叶子。

      她只给桂枝放了一个鸡蛋,剩下的鸡蛋她还得留着给那妇人做蛋花羹,那妇人这几日还只能吃流食。

      说来她也只会用水将东西煮熟,要她炒菜她却不会,好在,也没油没菜让她去炒。

      这日子实在是苦缺衣少食的,她才会一开头就打算将银子全拿来买粮米买衣物买锅碗瓢盆,只是回来路上她依稀想起,这时的人指的财物,不单单是指银钱,能用能吃的物件,也一样会遭人惦记偷抢。

      这样一想她突然觉着,在这地方若是靠她一女子撑着家门,有钱没钱的,竟都一样让她觉得不得安宁。

      好在那妇人还活着,外人看来,这户人家还有一个成年女子撑着,加上昨夜助官府抓了大盗的名声今日传出,这山下方圆几十里虽无村庄短日子里却也不会有人打那偷抢的主意。而那坑蒙拐骗的,如今对她家那一目了然的家当,却也多少不大看得上眼。

      罢了,过一日是一日吧。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领着吃完面条的桂枝去给妇人喂药后出来,日头已经西斜,何依秋便接着在灶间洗米切菜做晚食,桂枝帮着在一旁生火烧水。

      来到这山上小半日,桂枝依旧畏缩寡言,见何依秋从外面提水进来,她起身接了过去,却是头也不敢抬一下。

      也只能慢慢来了,有些人便是如此,初到一个地方,总得慢慢地过些时日,觉着一切不再生分了,才能安下心来,不再畏缩。

      用不知名的青菜煮了一锅菜粥放了一些腊肉,与桂枝吃了起来。

      家里秦成送来的东西那妇人不会打算,每日里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吃多少吃多少,如今只剩下一小把糙米,其它的已是被吃光了。

      她今日又买了一大口袋糙米,一大口袋面,与一些腊肉腌菜,这些省着点吃,大概可以熬到来年春天。

      她本想在一旁开片菜地自己种些菜自给自足,可街上的人家说如今已是入了冬过不了多久便要下雪种不活的了,她也只好等到来年春天了。

      她本也想买些前世冬日里耐放的地瓜萝卜,却被告知从未听说,她也只能作罢。

      而这山上,即便是那深林里也是贫瘠得很,除了土鼠,她只见过两只昨日才抓到今日便被衙役顺手带走的锦鸡与一只被妇人吃了的兔子。土鼠的肉却是不能吃的,运气好的吃不死人,倒了霉的却可能吃了后害病,当然,若是到了灾荒吃草根的年月,想吃却也是难。

      是了,她在洞里时,还曾在夜里见过一只狼。想到这她心里惊了惊。

      还是趁着天没下雪,多出去几趟烧些木炭吧。用树枝烧了的木炭能用的虽是不多,但却比木柴经用少烟。

      待到大雪下起来,那深林里却是不能再去的了。

      她想着将手里那冷得极快的粥喝了,又拿了只粗瓷碗装了一碗稀水些的粥打算去喂那妇人。

      自妇人病后,何依秋终于不必再被那妇人时时打骂,日日提心吊胆了。

      有那么一回,当她坐在屋里看着妇人的睡脸时,她突然觉着似乎是自己偷了妇人的所有,可想到妇人往日对她的作为,又想到若非她将恶人擒住,妇人早就归了西,如此她也就心安理得起来。

      这日她带着桂枝出来准备将在深林里烧好能用的木炭搬回去,顺道去那被她越挖越深的坑那看看。虽然那陷阱能猎到猎物的时候屈指可数,唯一可称得上猎物的只有两只锦鸡,可有时想起,她还是总会过去看看。

      当她们走近那陷阱时,发现上头铺着的枝草已经掉落,坑底正发出着极大的声响。

      何依秋紧走几步到了坑边一看,却被狠狠地吓了一跳。

      那里面个头明显比锦鸡大得许多的东西正在坑底打着圈儿乱转,见她伸出头去,竟是死命地跳起来想要扑咬她。只是这坑比它能跳的高出许多,坑底又只够它在下面站着转圈略有空余,却是怎么也跳不出来。

      那是条狼,且是条个头不小的狼。

      她后退了好几步,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就那样害怕地站着再不敢去看那狼究竟是何模样。刚刚只是一眼,她已被它龇牙咧嘴的穷凶极恶吓得面色发白。

      桂枝在她后面看到她被吓成那个模样,大声地叫了一声,却是被何依秋给吓的。

      "你见过狼吗?"何依秋苍白着脸问。

      "狼狼狼"桂枝似乎有些明白何依秋为何有此一问,她指着那坑结结巴巴地回问着。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说得最大声的一句话了。

      何依秋见她那被吓坏了的模样,知是指望不上她了。

      别人猎了狼全是欢欣鼓舞她却被吓得半死这也确实好笑。

      两人忙活了许久,终于手忙脚乱地将那头狼给砸死了。

      何依秋看着坑底那些大得她只能勉强举过头顶的石头,暗暗为还疼着的手臂叫苦。

      她们又用粗藤与细藤做了个软梯,顺着坑壁放到了坑底。

      何依秋临下去前又朝那狼头砸了块石头,见它确实死了,才爬了下去。她没想将狼整只抬上去,那狼身上的腥臊味极重,看着也挺吓人。

      下到下面,她的心砰砰地跳得极快。她拿着斧头想把它的头砍下来,可比划了好一阵却不知该从何下手。

      最后她咬咬牙,看准了地方闭上了眼,一斧头砍了下去,却是吃了满嘴的土,她的斧头竟砍到坑壁上了。

      何依秋叹了口气,她终究不是个猎人对于宰杀牲畜利落麻利。

      "让我来吧。"在后面刚爬下来的桂枝突然怯怯地小声开了口。

      她的声音虽小何依秋却耳尖的听得清楚,不假思索头也不回地点了点头,将斧头麻利地给她留下,转身不过几下功夫就爬上了坑顶。直至快到地面,她才孤疑起来,那丫头能行?

      再在坑上往下看时,桂枝已经将狼头砍下,正用镰刀小心地在剥皮。看得何依秋既是惊讶又是自叹不如。

      这丫头真是深藏不露啊。

      用细藤将卸成了四块的狼肉与狼身上大块的皮拉了上来,收起软梯,又在坑口铺上枝杆枯叶,到溪边洗净血水,两人抬着桂枝去时背着的背篓,吃力地慢慢挪着往回走。

      "你不是怕狼吗?"何依秋换了只手去抬背篓。

      "狼吃人。"桂枝依旧细声地说着话。

      "那你还敢砍它的头,剥它的皮?"

      "死了看着像狗,没那么吓人。我娘说,活儿得抢着做,要讨主家欢喜。"桂枝低着头边走边道。

      何依秋想起她安顿下来后除了照看妇人,许多看何依秋做过知道怎么做的活儿她都抢着做,却原来是她娘怕她不被主家满意再被卖了暗中叮嘱的,心里一时间莫名的觉着有些难过。

      "你从前宰过牲畜?"

      "是说宰过大活物吗?从前在墙洞里偷偷看过隔壁的材子叔宰过一回狗儿。"桂枝的声音又突然变得极细说完她还偷瞄了何依秋一眼。

      何依秋却是不知,只想着怪不得这丫头看着虽是手法生疏却也晓得该如何下手,有条有理。不像她自己连那刀的力该往哪使都不知,只想砍了狼头就直接开膛破肚,然后大卸八块,将狼皮给忘了个干净。

      她自认不是那娇生惯养的人,只是事到临头未被逼到绝路,她却也是怕血腥沾污了她的衣物,下不了手的。

      "你们那儿狗的肉也吃?"何依秋想起什么又问。

      她记得前世岭南之地有食用狗肉猫肉的,可在她家所在之地,对猫肉狗肉却是忌讳从来不见人吃,要是听说谁人吃那猫肉狗肉,那人必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桂枝听了忙抬起头惊慌地摇头道,"不,不能。狗肉与猫肉一样怎的能吃?"说着她又低下了头细声地道,"材子叔那回是狗儿死了家里人又快饿死才会偷偷宰了被我看见,后来告诉奶奶,奶奶说是罪过,狗儿的肉便是饿死也不能去碰的。说材子叔必是沾了什么邪物,让我日后远着他家。"

      她一口气细声地说了这么些日子来最长的话,惹得何依秋又看了她好几眼。

      听桂枝这么一说何依秋也就放心了,家里的那条黄狗不是盘中餐在这的人看来不值银钱,这是好事。

      待到何依秋用竹子给桂枝在妇人屋里做了张简便的竹床,存了够过一个寒冬的木炭与柴禾,并将在溪里用细藤编的小网抓到的或大或小的鱼铺在网上晒干时,桂枝的爹上门来了。

      那是个满脸沟壑,肤色蜡黄如土老实巴交的人,见了桂枝满身新衣穿得比他暖和不知多少又面有血色,他弯着腰用手背擦着眼,又哭又笑地连声地道主人家恩慈。

      他是上山来给何依秋送狗来的。说是他家婆娘当日在茶馆听何依秋提起想找条狗儿,回去与他说后他四处打听,得知他舅舅家本有两条狗儿,前不久母狗又下了狗崽,便上门要了一条。

      那是条半大的黑狗,身形还未长成,却是凶猛异常。她爹将它拴在了院子里有遮挡的一个角落里,它还不停地搭起前爪想要抓人。

      何依秋每日远远地给它喂食喂水,那黑狗从开始她一靠近就警觉地跳起想要咬她到后来见她靠近也依旧趴在地上闭上眼睛不再理她,总算是慢慢地将她认为主子。

      大黄狗对小黑狗的到来起先极不待见,但两狗相咬时被小黑狗狠狠地咬伤了耳朵后,最终在小黑狗的半咆哮中败下阵来。

      穿好在当铺里新买的棉袄裤鞋,将手放在嘴边紧紧地哈着气何依秋走出了她的屋子准备去灶间做朝食。如今她的日子大半的都花在了烧火做吃食填饱肚子上面。

      从前那唯一的一身旧衣物,昨日桂枝让她爹带回她被卖时穿的那身破衣时她已经一起让他也带走了,同时带走的,还有被切成条风干与烟熏各一半的狼肉两斤。那日的狼,除了被她们煮去吃的,其它剩下的风干与烟熏后,桂枝估摸着也只有十来斤。

      虽是知他家可怜,可她能帮的,也只能如此了。如今她们两个小姑娘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总要先顾好自己。

      抬头望了望天,前两日才只下了一场小雪,外面便已天寒地冻,听桂枝说,今年的冬日似乎来得比往年的都要冷。

      望着那日桂枝爹替她用竹子加固好了的竹屋与栅栏,想到他临走前得知那些衣物与干肉是给他的时,那如被榨干水分的脸上显现出的是惶惑与涕零而不是那贪婪与窃喜,她突然觉着这世间善良淳朴的人还是有许多的。

      便如当日在城里的茶馆,茶馆掌柜的听杂役说她是帮着官差抓了江洋大盗那户人家的人时怎么也不肯收那茶钱,后来还领着她一路买办,见了她要买的物件,也不用她出口还价,茶馆掌柜已是帮他议开了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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